第17章

“老板现在一定松了一口气,终于从这诸多苦痛的世界解脱了。”

雷太听了之后表情变得很奇怪,一开始我以为他要哭了,不过他却转为笑脸。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这个世界拼命工作的人只会遭逢不幸,不管是店老板或者老板都应该感到厌倦了吧。”

两人走出玄关,持续下着的雨终于停了,夜空有几颗零散的星斗。

“才离开东京,天空就这么清澈呢。”

枝里子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两人挽着手走到车站。

“今天谢谢你打电话给我,之前话说得确实有点过分,觉得很抱歉。”

我同时表示了谢意与歉意。

“太早打电话给你,我才该说对不起。”

然后沉默片刻后,枝里子又道歉说:“那时我的要求那么任性,真的很抱歉。”

我在这样小小的对话中窥探出我和她的关系的本质。原来,自私而且任性妄为、老是给对方制造困扰的人是我。

“去诹访是下个月的十二日吧?”我接着说,“我很期待哦。”

“真的没关系?”

枝里子看着我的脸。

“嗯”,我点点头,“条件是今晚让我睡你的房间吧,因为想跟你一起睡。”

回程的电车上两人并肩而坐,枝里子追问起“公平小哥”被雷太害死的事情,于是我把曾经从雷太那里听到的内容简短地告诉她。枝里子似乎只从小仄那里听到一点皮毛,先是问了“是怎么样的意外”这个问题。

“好像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雷太是小学五年级,堂哥公平是高中生,公平和他的双亲、妹妹、雷太五个人一起出游,到南房总的海边海钓,发生了意外。”

公平一家人对钓鱼很有兴趣,常在时节到海边钓鱼,不过那天雷太是第一次跟去。那天海面平静是个绝佳的钓鱼天气。岸边除了他们之外也有许多钓客零星分散在岩场各自下竿,雷太跟公平一组在其中一个岩场准备钓鱼,叔父夫妇跟堂妹则在另一处投竿。

午饭的休息时间结束时海浪变大,雷太和公平这组不见什么收获,而稍远处岩场的叔父却钓上了好几尾海鲈。

提议要到岩场岬角的是雷太,之前在那个地点钓鱼的男子离去,刚好有空位,雷太看到那男子的鱼篓成果丰硕,于是坐立不安。恰巧那时海浪也汹涌了起来,公平裹足不前,雷太却强拉着公平走到岬角尖端。

才刚放下椅子,一个大浪马上袭来,被卷走的是体重较轻的雷太。

公平马上跳入水中,抱着溺水的雷太拼命地想要游回岩场,不过潮流相当急,波浪也比想像中更为汹涌,他们好几次被拍打上岩礁,然后又被浪拉回海中。雷太现在右手的浅浅伤痕就是那个时候撞到尖锐岩石留下的伤口。

叔父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两人落水。

雷太被公平硬是推上岸边被叔父救了上去,不过公平却在确认雷太上岸之后,不知是否力量已经用尽,被巨浪给吞没了。

叔父也跳下水,另外狂奔而来的钓客也有好几人毫不犹豫地跳进海中,不过已经来不及救回公平。

据说隔天早上,公平的遗体被冲上另一个海岬旁的海岸。

“所以雷太才不吃鱼。”

对于枝里子奇妙的感想我只能苦笑。

“或许正因如此才跟小仄合得来吧。”

“嗯,两人都深受伤害。”

“雷太特别令人担忧呢。”

“我也这样觉得。”

我想起四月中在中野喝酒的时候雷太不断嘀咕的“被截断了”那句话。

至今让我跟这个肮脏的世界保持危殆相连的绳索啊,终于被截断了……

雷太当时是这么说的,那么,这次中垣老板的自杀又对他的心理造成什么影响呢?

电车窗外是夜的一片幽暗。

“每个人都会死掉呢!”

枝里子突然冒出一句话。

“是啊,每个人都会死,我也会死,你有一天也会死。雷太和小仄,还有现在受到重大打击的赖子小姐也会死。还年幼的小萌也一定会死。”

“所以不需要自己去死。”

“才不是。”

我对着映在对面车窗上的枝里子说。

“中垣先生不是自己死去的,只是杀死了自己,就像杀了他人一样地杀了自己。”

窗户上的枝里子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他是被自己杀死的,我觉得杀死自己跟杀人一样,都是一种罪。或许该说,杀死自己跟杀死他人是一样的,如果认可杀死自己这样的行为,那就无法否定杀人,战争就是这样的典型。”

“但是战争不就是为了杀人的一种行为吗?”

“并不是这样,去彦根的时候也说过了,因为战争乃是以自身的死亡作为前提的杀人,所以觉得自己何时被杀也无所谓,才有办法消弭杀人的罪恶感。”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唤起每日持续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不自杀呢?

我想,那大概是如同自己没有权利和资格剥夺他人的生命一样,只不过没有剥夺自己生命的权利和资格而已。人总是错以为自己是靠着自己的力量生存,但人类根本没有那种力量。诞生这事本来就与自己的意志力和力量无关,生存时那种十足的意志力与力量在死亡之前就如同出生一般,同样是束手无策。简而言之,人类打从开始到最后,根本无法决定任何自己的事情。于是,既没有恣意了结自己生命的权利,更不会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人并非生存,而仅只是被迫生存。

就算如此,新的疑问又随之而生。

为什么人类要孕育新的生命呢?

如果说人类只有一件事可以展现其意志,我觉得那就是创造他人的生命。

不过,人类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却无法了解。因为创造他人的生命,等同于创造他人的死亡。生下那个人,也就是杀死那个人。

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对于此事无法理解其中深刻意义的人,必然不得不在杀死自己或者杀死他人之中作选择。这世界之所以毫无慈悲可言,只因人类被如此的选择逼迫而已。

最好的例子就是女性。

自己的母亲是如此,小仄的母亲是如此,随性说出想生小孩的大西昭子是如此,任性地生下拓也、和朴的关系半途而废然后与我交往的朋美是如此,带我去诹访的老家、期待有天能结婚的枝里子是如此,以及把刚生下来的婴儿才过了四十三天就交给素昧平生的他人的母亲们也是如此,女性被自己的欲望困住,无法舍弃自我,她们无视于自身的死亡,轻易地持续孕育出他人的死亡。

她们想也没想过,生子就是把那孩子推向死亡的行为。自己才是不折不扣的杀人者,却压根也没发现。

我对于这种女性的愚昧感到不安。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不甘愿地活着”。在确定要走向死亡的命运里,谁都不可能在自己内部找出足以颠覆如此现实的反证。

就如同那位女佛教徒所写的:“人的存在,如果拿竹筛彻底滤掉所有终会消逝的东西,像是青春、美貌、爱情、情感、富贵、地位、世间的能力等,所剩的骨子里就只有人类共通的老、病、死。”

不论是母亲、小仄的母亲、大西昭子、朋美或是枝里子都忽略了“人类共通”的“活着的永劫肉身”,而身上带着“无意识的优越感以及骄矜的想法”,渴望苟且的幸福,继而逼迫最应该深爱的对象来到残酷的死亡之渊。

释迦牟尼佛将这一切以“苦痛”承担,从此解脱。

然而,遥远的某一天,真知子小姐对着我说:

“直人小弟自己觉得羞耻,但我觉得只要直人小弟好好凝视这个世界,那就一点都不可耻呢。总有一天,直人小弟也会告别直人小弟,和那些同样死去的众人混杂在一起,变成一阵风吹过。所以,希望你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地忘却自身,变成为他人着想的人。释迦佛祖教导我们,这世界不论什么都紧密相存,人类、动物、石头、花朵、空气等全部联系成像一个梦的东西呢。不论是出生前、活着的时候或是死后,我觉得都是一样的吧。他人一定是自己,自己一定是他人,之后要出生的人也是自己,过往死去的人也是自己哦。还有直人小弟所不知道的,石头、草木、虫、动物等,也都是自己,真的是没有可以烦忧的事情。自己觉得苦闷就苦闷,自己觉得快乐就快乐,这世界不过如此。所以尽管我跟直人小弟有天会死,但那却不是可悲的事情,也不需要悲伤。就算我死了,直人小弟会活着,直人小弟死了,其他人也会活下去,这样一来,就没什么好害怕的。所以,我想要舍弃自我,不管是对谁,都觉得他很重要。我并不是特别喜欢直人小弟,只是因为自己如此深信,于是亲切对待你,所以你不用感谢我也没关系,毕竟我只是为了自己而做,我想,那最后也会对直人小弟有用吧。”

我从那个夏夜的体验之后,一直反刍真知子小姐的这番话,反复思考,越想越觉得其中含有深刻的意义。

就真知子小姐所留下的这些话的深刻意义,我想雷太近来也一定面临了这样的困境,此时雷太到底找到什么样的答案?我现在正因此而不安,现下他的遭遇充满了引导他走向错误理解的不幸:和因为父母而深受伤害的小仄交往,丧失幼子卧病在床然后回到故乡的“鸟正”老板夫妇,还有这次中垣老板的死。不过更为重大的是,他早就抱有曾经杀过人的想法。

我只看到雷太现在也摇摇欲坠、左支右绌。

突然枝里子拍了下我肩膀,我抬起头。

陷入思考的时候电车已经开抵东京车站。刚才的阴暗景色瞬间骤变,窗外月台上人群拥挤,充满明亮的光芒。

枝里子先从座位上起身,以无力的声音说:“明天若是晴天的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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