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丧礼在浦和近郊的小型会馆举行。

我从东京车站搭京滨东北线到南浦和,然后转搭武藏野线在东浦和站下车。不知是否因为距离上班族回家拥挤不堪的时间还稍早,已经下了整天的雨打在广阔的站前广场上,四下显得一片寂寥。街道的另一边只有麦当劳跟柏青哥,没什么其他明显建筑物。在乌云密布的飘雨的天空下,整个街道像是要沉没一般充满阴郁的氛围。

雨滴一点也不小。

我从公文包拿出枝里子传到公司的传真,在收票口旁确认丧礼会场的地点。看来是从这往左直走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我撑起大伞走在人群零零落落的街道上。前后留意着是否有其他像是要来吊唁的人,不过却没有人是做那样的打扮。大雨把鞋子和丧服裤管的下缘弄得湿透。

不过是有一面之缘的人,来到如此毫不相干而煞风景的地方吊唁,一想到就觉得悲哀。枝里子说,她只有老朋友的亲哥哥住在浦和。本来应该是在公司所在的江古田附近,或者是在老家常陆太田守灵、举办葬礼,这是常理,但却有种种因素而无法这么做。

片刻后便可以看到“东浦和会馆”的广告牌,是个老旧的箱形建筑物,前头是停车场,停了一台小客车跟一台小卡车,连用雨篷搭建的报到处都没有。

会馆的入口处与屋檐相连,形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右手的玄关是双扇的自动门,因为门是毛玻璃制的,所以看不到里面。

小小的空间里也没有报到处,只有在前方墙壁上贴着长方形广告牌,上头以纯熟的字体写着:

中垣进公丧礼会场

广告牌的下方嵌着一块金属板,上头写着“全国指定优良丧礼会馆”。

我在屋檐下用手帕擦拭附在丧服上的雨水,稍等了片刻看看自动门内会不会有人出来,不过,还是没人。

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六点。广告牌上也写着守灵六月十七日晚上六点、告别式十八日上午十一点。可是没人从外头进去,也没人从门里出来。

没办法我只好走进玄关的自动门。

里头左边还用两张高大的屏风隔出大概十叠的空间,从空隙中窥视可以看到华丽的祭坛、遗照以及安放着的棺木;棺木用大量的菊花装饰,线香的味道弥漫室内,天花板传来静谧的音乐。祭坛左右两边是遗族的座位,另一边则排放三十张塑料椅,穿着丧服的五六位男女零散地坐在那里。

正面是玻璃墙,那之前是报到处。

雷太和小仄一脸怪异的表情等候在那儿。

我从口袋拿出奠礼站在两人前面,雷太脸色苍白,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守灵吗,怎么人这么少!”

我边在几乎都是写着不认识名字的签名簿上留下名字一边说道。

小仄小声地回答:“好像没通知什么人,只有亲属跟员工。”

“不过这样好像太凄凉了。”

“没错……”

小仄看了一眼雷太,他已经低下头来。

“枝里子来了吗?”

“嗯,刚刚还看到她,应该在座位那边。”

由于后面还有人排着在等候,我说了“那么先这样了”然后走开,雷太终究还是不发一语。

刚刚没发现枝里子就坐在面对祭坛的最后一排右侧,看着挺直的背影就知道是她,我蹑脚走近然后坐在她左边。从那天在人形町告别之后一直到今早的电话之前,我们完全没有联络。

“雷太的样子令人担忧。”

我先开口说话。

“心情受到相当大的影响了吧,小仄说到刚刚为止精神都还混乱呢。”

“但是……”

早上六点,枝里子打电话来,这是半个月以来的第一通电话。

根据枝里子那时的说明,先打枝里子手机的是小仄,因为中垣老板被送进医院。由于小仄说雷太像发狂了一般,她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枝里子马上赶了过去,而打电话联络我的时候她人也已经在医院了。

发现中垣老板陈尸车内的人是雷太。

其妻赖子夫人和雷太拼命寻找自前天星期六早上就行踪不明的老板,终于在昨晚,雷太发现了将车子停在哲学堂公园引废气自杀的老板。

昨晚开始下骤雨,枝里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也正因为猛烈打在窗户上的雨声醒来而准备起身下床。我一边听着枝里子打来的电话一边想,在漆黑的公园内满身湿淋淋地跑着,结果在手电筒照射之下出现的是老板凄惨的尸体,亲眼目睹的雷太所受的冲击之大不言可喻。

“你也累了吧?”

枝里子一脸倦容,应该是离开医院赶去上班之后又直接过来这里的吧。她什么也没说,凝视着祭坛上的遗照。

她嘀咕着:“是个很好的人呢,竟然会这么做。”

我看着坐在遗族里精神低靡的赖子夫人。哭肿的脸上毫无血气,整张脸变得快让人认不出是她。她身旁穿着黑色洋装的小萌端正地坐着。

两名僧侣走进会场之后马上开始诵经。座位还是没坐满,加上我跟枝里子也只有八个人。

到了捻香的时候,只增加了三个人,不到五分钟,排在香炉前的行列就已没人了。枝里子到报到处去叫来两人,小仄和雷太是最后上香的。

雷太站在棺木前的时候,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

装着白饭和丸子的供品前头并排的两座烛台上的烛火迅速地由右至左熄灭,却不是因为风刮了进来的缘故。

可以察觉雷太的背微微颤抖,遗族似乎也注意到了,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雷太又一次合掌,以沉稳的动作从口袋拿出打火机靠近祭坛,隔着右边的高栏点着一根蜡烛,然后缓缓地走到左边的高栏前,伸手再点上剩下的另一根蜡烛。

接着再走回遗照前,合掌闭上眼睛,将近五分钟一动也不动。

我以严肃的心情从头到尾注视着雷太的动作,隔壁的枝里子僵直了身子,屏住气息。

真知子小姐。

我在心中呼唤这个名字。

中垣进先生的灵魂现在在这里,请你无论如何,带领他的灵魂,斩断他在这世界所发生的不幸与悲惨和难以割舍的留恋,安详地出发前往他该回去的地方。

我专心祈祷。

二楼为了斋食准备了位子,我和赖子夫人还有亲属们说了一些话。

“雷太真的帮了不少忙……”

赖子夫人只说了几个字又闭起嘴巴。

去年春天开始的改装工作,负责承包大型住宅建商改装部门所发包的工作。据说让老板陷入绝境的是,最上头的承包商在上个月底突然倒闭,以信用外包半年来的酬劳顿时没有着落,中垣工业突然资金短缺,无法付给工匠们薪水,勉强借来的经营资金也还不出来,六月的时候奔走筹钱,银行不断催促,公司已经无药可救,星期五的时候,最后能够依赖的那间自创业以来维持关系到现在的信用金库也中止资金借调。老板当晚就喝得烂醉回到家里。

隔天失踪,家人起床的时候已不见人影。

赖子夫人马上找来住在附近的雷太,和他找遍了每个地方,但是花了一天半的时间都没有下落。

“实在是太像他的个性了,连车窗也仔细贴紧胶带,遗书也写了三封,给赖子跟萌的都是很长的信,连公司的处理方式都写得很清楚。他早就有所觉悟了吧。从十五年前开始经营公司,嘴边就挂着‘老哥,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就用保险金收拾残局,我啊,不想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呢‘这样的话哪。”

他的哥哥木讷地说着,一边用手掌拭泪。

赖子夫人身旁的枝里子也一直哽咽。

据说老板是把当时送便当给我们时开的丰田estima的排气口插入塑料管,然后把废气引入车内。

小仄边照顾小萌边在房间里进进出出。雷太总算和开始增加的吊唁客人敬酒,表情平和。我一边远远地观察他的样子一边想:他不愧是累积了不少待客经验。从重新点燃那两根烛火开始,雷太身上似乎有某种无法预见的力量苏醒了。

不过,对于雷太这样的变化,我也感到一丝不安。

过了晚上十一点,我和枝里子站起身,两人准备离去,雷太送我们到玄关,终于开口交谈。

“直人哥,枝里子姐,今天谢谢你们。”

雷太深深地鞠躬。

枝里子说:“还是要重新找工作吧,我会尽量帮忙,不要客气。”

“谢谢。小仄也会陪着我,我没问题的。”

我说:“不要逞强,明天我还会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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