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深夜,妹妹打电话告知母亲的状况突然恶化。
虽然之前提过五天前母亲就因感冒加重而无法进食,但是突然病危的消息仍然令我感到十分意外。不知是否该说时间正好,因为从隔天八日的星期日开始我放一个星期的假,我打包行李搭了当天最早的班机回到北九州岛的小仓。
从福冈机场直接搭出租车到母亲住院的综合医院,母亲除了被移到个人病房、嘴巴戴着氧气面罩之外,医生已经不作其他处理。
妹妹一脸憔悴坐在床边。妹妹说,母亲昨晚整晚看起来很难受,现在靠着止痛药跟安眠药睡着了,医生说因为并发肺炎,心脏更为衰弱,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母亲的意识已从混乱转而变成昏睡状态。
两年不见,母亲更为瘦小。深蓝色的花纹浴衣的衣襟敞开,白色的薄被盖到腰间,看着薄被隆起的部分,从腰到脚,可以知道脚如树枝细瘦,暴露出大半的生命已被剥削的残酷肉体。
如同文字的描述,骇骨般的脸、胸口、手脚因药剂的副作用,疱疹像痘疮一般布满四处,干掉的部分变成痂。
隔天中午,母亲在死前一度恢复意识。不过也仅只是一瞬间,她张开了眼睛。
我凝望母亲皱纹满面的浅黑色脸颊,看着失神的瞳孔,握着她的手。我好像捕捉到了她一闪即逝的意识,但却不是很确定。我喊了“妈”。呼喊了几十次的声音因为顾虑身旁四周而渐渐变小,而且也说烦了,干脆说“这样就可以轻松了吧”,也说“辛苦了啊”,结果母亲什么反应也没有,再度闭上眼睛,等妹妹带医生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停止呼吸了。
医生看着时钟的时候,妹妹像是溃堤般哭了出来,我是否也该一起哭呢?我想这样的局面顺从感情也没关系,实际上眼角也有湿意,但这么一想后泪水却压根儿无法流出。
我想要开始思考母亲的死亡,但脑中只浮现之前一整天所考虑的葬礼流程和手续,仿佛已等候多时似的。于是我的意识往那个方向集中,总之悲伤先交给妹妹,我只要处理好必要的善后工作。
尽管已不重要了,但母亲的人生是毫无秩序而且悲惨。
左邻右舍的人来到市营住宅的小会场吊唁,我和妹妹低着头,我一边想着出殡的时候打招呼该说什么话。
母亲第一次结婚是在未满二十岁的时候,对方是母亲工作的居酒屋常客,他是九州岛大学的学生。一年后我出生,那学生退了学出社会工作,但是在我快两岁的时候,却丢下我和母亲逃回大分乡下,长久以来,我从未见过他。那之后他过着怎么样的生活,甚至是生是死,我都不清楚。据说有一次,自称是他哥哥的人来访,给了我们一些钱,当时他说:“弟弟拿到律师资格,现在充满活力地工作。”当时母亲已再婚,也生下妹妹,因而毫无纷争地结束了这段感情。
母亲的人生开始沉沦,乃是因为第二次婚姻的破灭。
借钱在户开的酒店关门大吉,加上妹妹的父亲也因为母亲混乱的男女关系而离开,之后,母亲为了金钱跟男人,仿佛是痴呆了一般沉沦,反复在其中打转。
母亲把自己无法从事正常工作的错怪罪到双亲没有给她足够的教育,但在我跟妹妹看来,只是她与生俱来自我堕落的本性使她远离正常的生活。
在小仓暂住的时候,我们住在户工业区里一间六叠大的肮脏公寓,白天噪音扰人,让人无法平静下来,母亲讨厌这房子,老是在外头过夜,我们兄妹则是下课后通常吃着当作点心的豆腐,然后在前头工厂旁的草地消磨时间。
住在隔壁的年轻调酒小弟搬走时送给我一把吉他,我十分热衷,每天在草地上弹上好几个小时,我记得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优雅的旋律被工厂的噪音掩盖,声音瞬间被压碎,但却可以完整地传到我的耳际,这个经验让我学到,不论何时何地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寂静并非难事。
母亲偶尔回家,匆忙准备粗糙的晚餐,自己并不跟我们一起吃,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又跑回店里或是男人的地方。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母亲连家也不回,以年纪相差甚远的不动产公司老板的情人身份自私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孩子们住在廉价公寓引人闲话,靠着情人的经济援助取得小仓市营住宅的居住资格,也不管这边学校的状况就强迫我们搬家。
母亲和包养她的男人两年后分手,但即使我到东京之后,她在男人间打转的习惯依然不变。
她和男人的关系于三年前终于画上休止符,她罹患子宫癌,母亲为了突如其来的噩耗悲叹,但是我跟妹妹却无法同情母亲。
发现病状的时候,医师频频建议做子宫全部摘除的手术,不过我却建议母亲利用放射线跟抗癌剂治疗。我寻求了几个医生朋友的意见,也让他们看了母亲的检查数据,才判断出这应该是最好的方式,但母亲却不接受我的意见,请求医师动手术。结果手术失败,病情比预料中的更为恶化,在母亲腹部的癌细胞蔓延开来,破坏全身的免疫力,不到半年就移转到肝脏。
明确知道再度扩散的时候,我认真考虑过辞去工作,回北九州岛另外找工作好专心照顾母亲,不过不仅经济上不允许,而且仔细思考后也觉得那样的心意也没什么意义。我和母亲的死亡一事其实什么关联也没有,于是我决定让母亲在接下来所剩的一两年里,就像她以往那样一个人过活即可。
看护一事嘱托妹妹,我回到东京,之后只有一次因为肝动脉栓塞手术回去,此外再也没回过小仓。母亲在那期间三度获准出院,但皆为期甚短。我之所以不回去,也没特别的理由,只是终日工作繁忙,疲累得不想回去而已。
因此,在这二十九年里,我和母亲接触的时间除了幼儿期之外,便寥寥无几。我不了解母亲五十年来的大半生涯,母亲对于我的了解也差不多如此。
葬礼那天,高中时代的同学有好几个人来烧香。我拜托他们琐碎的杂务,但他们却尽力地帮了我不少忙,不过没好好说到几句话就和他们道别了。许多人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用眼神和我道别,他们一致的动作让我觉得好笑。棺材打上钉子,在录音带的送葬乐曲下遗体移进灵车,开往火葬场。
火葬场位于离小仓四十分钟车程的山上,出殡那天是七月十日,天空从前一天的雨中放晴了,一片湛蓝。每个送葬者都为了这样的好天气替母亲高兴,但我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母亲火化的时候,我在仿若大饭店豪华大厅里的沙发坐了下来,宣告梅雨结束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我身上,我多少有因着这三天严重的睡眠不足,像是打瞌睡般失神地陷入沉思。
我突然想起,真知子小姐死的时候正逢严冬,那时的光芒也像现在这样充满整个世界。真知子死的时候,那光明多么符合她的性格——这样一想,母亲往死亡出发的日子,也一定像真知子小姐一样,以美丽安详的姿态回到天上吧。
我们后来搬到小仓的市营住宅,那附近有座叫作弘法寺的大寺,上下学一定会经过弘法寺门前,宏伟的山门后头有着古老壮丽的本堂,广大的腹地从左侧一直到尽头都是墓地,而右手边则是住持们所居住的古色古香的长房。
我下课之后常常到寺里的空地,坐在大樟树下读文库本。弘法寺的本堂对外开放,也可以在那里头看书。本堂中间奉祀佛祖释迦牟尼佛,天花板的灯照总是皓白明亮。平日香客稀少一片静谧,待在那里心灵会异常平静。经过贯通本堂跟长房的走廊,长房入口处大概十五块榻榻米大的和室里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放许多书籍,而且不只与佛教相关的书籍,还罗列“世界文学全集”、“日本文学全集”、“世界名著”、“日本名著”等系列丛书,还有漱石、鸥外、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笃、德富苏峰和芦花兄弟、三岛由纪夫、福永武彦、山川方夫等人的个人全集。
在那之前我总是在学校的图书室和市立图书馆借书,或是偶尔在旧书店买一本一百元的文库本,所以初次站在那书架前,实在难以克制自己兴奋的心情。
不知不觉走入房中,找到一直想读的三浦梅园的《玄语》,拿在手上着迷地翻了起来,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我吃惊地回过头。
一个中年矮小的女性满脸笑容地站在房门口。
那就是真知子小姐。
“喜欢书吗?”
我急忙想要把书放回书架,并且微微地点点头。
“你是那个老在树下念书的同学吧,现在很少看到这样的学生了呢!”
仿佛是把别人当成呆子的说话方式。
“真的很抱歉。”
我把书放回去,当要离开房间而走过她身旁的时候,我的两只手被强大的力量抓住,我想要挣脱,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和雀斑满脸的真知子面面相觑的场面,不过,从近处看着她黑色的大眼,马上就明白她既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没有动怒。
“你那么着急想要去哪里呢?”
真知子小姐张口大笑。
从那天起开始了我跟真知子小姐的互动关系。那时我刚搬来一个多月,也就是我高中一年级时的五月。
之后我常到弘法寺阅读书架上的书籍。那时也带着妹妹,在围绕着庭院的好几间房间并列的长房里,写写习题、看看电视,偶尔还三个人一起吃着真知子小姐准备的晚餐。
真知子小姐是住持的大女儿,一度因为出嫁而离开寺院,但却因重病离开丈夫,回到弘法寺。四十五岁的年龄,看起来却非常年轻,和母亲看来相差无几。她得了帕金森症,当时已经发病数年了,手部颤抖跟运动麻痹的状况已经颇为严重。
真知子小姐确实教导了我许多知识。她照顾我们兄妹俩正是她最后病情恶化不到三年的这一段时间,那应该是各种严酷症状接踵而来、剥夺她身体自由的艰辛时期,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完全没有她任何痛苦情状的记忆。真知子小姐总是开朗,而且温柔。若要说起有关她跟疾病的回忆,那顶多是她时常一边念书一边吃着盐渍的枇杷籽,我跟妹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会从带在身上的小瓶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粒黑色种子要我们吃下去。
“我的病医生是治不好的,所以我一直让枇杷照顾我。”
真知子小姐详尽地对我们说明枇杷对身体的好处,她说她每天都要把枇杷叶制成的膏布贴在僵硬的手脚上然后温灸,也常常把贴在肩膀、腰际的枇杷叶让我们看。那就像药布般贴于患部,我们对于这不起眼的叶子的效果感到讶异。此外,吃的饭固定是掺着黑豆、红豆、薏仁等煮成的五谷杂粮饭,只有在这些地方可以看到她对疾病所花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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