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四百六十日元。”
便利店的店员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朝我笑着。
“不要袋子了,就这样就行。”
“非常感谢。您需要小票吗?”
我摇摇头,把刚买的香烟揣进兜里向店外走去。店门口还站着一位卖炸鸡的店员,他则装扮成了一头驯鹿。目光所及的炸鸡看上去都很像异形集结体。自从做了特殊清扫的工作,我已经完全吃不了动物的肝脏了,最近看见肉也没什么食欲。
我迎着刺骨的寒风向“死亡清晨”走去。一路上和好几对青年男女擦肩而过,我真想从他们中间冲过去,迫使他们松开那紧紧拉着的小手。可实际上,我却只能沿着路边低头走开。
我推开公司那扇贴着胶带的门,里面还是常年如一日的昏暗。可是,今天鞋箱上装饰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浅井君,圣诞快乐!”
望月用一只手端着一个马克杯朝我微笑。我闻到了熟悉的速溶咖啡的味道。
“早上好!这棵圣诞树,是望月小姐您装饰的吗?”
“可不是嘛!你觉得笹川君能做这样的事吗?”
“绝对没这个可能。不过,那是不是可以把门上那块胶带也换一换呢?我们做个正经的门牌多好啊。”
我又看了一眼那棵小小的圣诞树,不禁想起门口那张看上去穷困潦倒的胶带,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公司的名字。
“我也跟笹川君提过好几次了,他每次都说现在这样挺好的。说什么咱们公司这个名字没什么好炫耀的……”
“确实‘死了的早晨’听起来是不怎么吉利……可是,当初为什么会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呢?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起个听上去会生意兴隆的那种。”
按理说有望月在,就应该强制性要求笹川换一个像样的公司铭牌。可从我来打工到现在,大门上还依旧贴着那张破破烂烂的胶带。
“浅井君,今天打工结束后有什么安排啊?”
望月把几块曲奇饼干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我桌上。
“本来呢,有好几个女生都邀请我跟她们约会,但无奈今天我需要打工就推掉了。现在好好想想,好不容易一个圣诞夜,有点可惜了。”
“诶?不对吧,我怎么记得今天的出工安排是浅井君你自己申请的呢?”
我假装没听见,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喝了一口。我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白板,上面写着只有下午有一件清理遗物的工作委托。
“今天就只有清理遗物这一个活儿吗?太好了!如此神圣的日子里,我可不想干那种浑身恶臭的活儿,那会让我打不起精神的。”
“这个客户是两个月前预约的,人家特别要求一定要在圣诞夜这天做的。”
“诶?还有这事?”
“是啊。虽然我跟她说两三天后就可以给安排上门,可是对方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安排在今天。”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她是不是搞错了电话号码,以为我们这里是圣诞老人之家了吧?”
我一边啃着饼干,一边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笹川平时上班的时间。
“笹川先生怎么还没来呢?难道是睡过头了?”
“他今天请了半天假,所以下午才会来。”
“是嘛。也不知道笹川先生今天下班之后会去干吗。”
虽然已经认识几个月了,可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笹川是个有女朋友的人。
“笹川先生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了哟。”
“咦?没想到他还挺受欢迎的。”
我略带酸味地这么一说,望月把已经拿到嘴边的饼干又放回到盘子里。环视了办公室一圈之后仰头望着半空说道:“我不是总对你说,待在这个办公室里感觉就好像被人抛弃在黑夜里一样吗?”
“这都已经成了你的口头禅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哦。我是真心这么想。”
望月的语气特别认真,而且她还直勾勾地看着我,“可是你只要换个角度想想,我们这种有点昏暗的感觉不是很有气氛吗?东京有一些很时尚的店铺,简直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为了节省电费,都是这种昏暗的调子。而且早上和晚上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晚上多一些。”
“确实,也许我们的人生当中需要一些安静的夜晚,来让我们与孤独和悲伤和平相处。可是,如果让我一直守候在黑夜当中,不知不觉间我会没有办法从这里踏出一步。”
“那个……你在说什么啊?”
“早晨并不是死去的。我们只是一直守在离它最近的地方等着迎接它而已。”
望月很用力、很坚定地说出这番话。而我搜肠刮肚、思前想后,终于恍然大悟地拍手说道:“我明白了!您是想让我跟笹川先生提议,对目前办公室光线太差进行施工改造是吧?这种话相处时间长了确实不太好说啊。”
望月十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去了。
笹川来上班已经是下午一点过后了。尽管今天是圣诞夜,他还是穿着平时那身黑西服。
“笹川先生,圣诞快乐!”
“啊,圣诞快乐!”
我对他全身上下进行了观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身上带着礼物这一类的东西。
“我听望月小姐说了,您今天有约会是吗?”
“约会?”
“不用隐藏了。你说过‘圣诞夜已经有安排了’,望月小姐刚才跟我说了。”
“啊……只是类似约会而已。”
笹川淡淡地笑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不再透露更多的信息。
“真不错啊!你们交往多久了?”
“有……九十五天了吧。”
“日子都记得这么准确啊,看来您很上心啊!真没看出来,笹川先生,您是那种在恋爱中会把每天都作为纪念日的人吧?”
笹川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脱下身上的黑西服挂在衣架上,换上了工作服。
***
透过车窗看到的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哪怕是下了雨,只要这雨能变成雪,今晚就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夜晚。如此阴郁的天空,倒是和《蓝色星期一》那冷淡的节奏相得益彰。
“我从望月小姐那里听到一点。听说今天的客人是专门挑圣诞夜让我们去整理遗物的,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
“在这样一个满街都闪耀着圣诞灯饰的日子里,要思考遗物该怎么处理,这样不会很伤心吗?”
“悲伤这东西是很公平的,即使是圣诞夜,该来也会来的。”
“是啊,今天不是做特殊清扫就已经很好了。”
“是啊。如果对方同意我们整理遗物,那我们就直接做了吧。电话里说好像留下的遗物不是很多。”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刚过下午两点。如果量不是很多的话,可能用不了四个小时就能收拾完。
“好啊,那我们就把这个活儿干掉吧!”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线香的味道。当然,我们并没有在车里点香,我也没看到线香。
“我怎么闻到一股线香的味儿呢?”
“是吗?”
笹川慌忙点燃的香烟让那股气味立刻消散了。
***
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一幢高层公寓。通向公寓大门的小路上散落着枯叶,我们的脚踩在上面发出了干燥松脆的声音。自动门的门口附近安放着涂成了金色的狮子铜像,可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涂色已经有些斑驳,塑料的质地暴露在寒冷的夜空之下。自动门的玻璃也黑乎乎的,看上去有点脏。
笹川按了客户家的房间号码,伴随着一阵生拉硬拽般的声音,自动门打开了。如果圣诞老人这么大动干戈的话,恐怕一进来就会被小朋友们发现吧。
我们穿过一个老咖啡店一样的大堂乘上了电梯,按下客户居住的十五楼的按钮,而这电梯移动的速度异常缓慢。
下了电梯,眼前是一条铺着亚麻地板的楼道。这里的采光和“死亡清晨”办公室一样糟糕,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着长明灯。
楼道里异常安静,似乎已经吞噬了我们的脚步声。我们穿过楼道来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笹川确认了房间号码。
他用手指着的房间门口挂着一个门牌,上面写着“清濑”二字。那块牌子就好像吸烟室的墙壁一样褪了色,还泛着黄。
按过门铃之后,很快金属门就开了。一位皮肤白皙的女士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虽然她看上去不年轻了,但那一头光亮的中长发看上去非常得体。
“您好!我们是‘死亡清晨’。您就是委托人清濑女士吧?”
“是的,恭候光临。”
清濑女士轻轻地点头,把我们请进了房间。平时的特殊清扫现场,一开门迎接我们的基本都是苍蝇或蛆虫,这次当然不是这些。一股幽雅的、带有一丝甘甜的香气挑逗着我的鼻子。
与衰败的公寓和阴暗的楼道不同,清濑女士家里明亮而整洁。精心打理过的走廊地板好像打了蜡,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客厅的地面也是一尘不染,铺着一块低调的深绿色地毯,和白色的地板完美协调。透过面对阳台的大玻璃窗能俯瞰到那宛如微缩模型一般的街景。
环视房间整体,并没有感觉东西很多。只放置了几件样式简单却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家具。看到如此整洁的房间,笹川好像很感动地说道:“您的房间打扫得真干净啊!”
“哪里哪里。我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会拿着吸尘器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也没有别的什么爱好。”
“这不是很好嘛!我也必须向清濑女士您学习才行啊。”
听着笹川和清濑女士的对话,我又重新把房间内部观察了一圈。映入眼帘的都是简单而带有清洁感的物品。平时我们司空见惯的那种简单粗暴的混乱景象,在这里连蛛丝马迹都看不到。
“那我们就言归正传,请问您想整理的遗物大概有多少呢?”
对于笹川的提问,清濑女士稍稍移开视线,沉默了几秒钟。
“嗯……他的东西,全部。”
清濑女士轻声细语地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客厅,再折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t形的剃须刀。
“就像这个。这个房间里还留着他的痕迹,我想把这些全部清除掉。”
为了让我们看清楚而高高举起的剃须刀,显然是男用的。
“就是说您希望我们处理的遗物,就是这位逝者留下的生活用品,是吗?”
“对。我觉得应该不是很多。现在这些家具都是我的。除了衣服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是这种琐碎的小物件……费用多少我都不在意,我会全额支付的。”
清濑女士对着我们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知道了。如果遗物的数量不多的话,我想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完成清理工作。在这期间我们会一直待在您家,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有客人来拜访的安排?”
“当然没有。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们马上开始吗?”
“可以。不过,请允许我们先粗略地看一下遗物,好给您提出我们的报价。”
“太好了。因为这事必须今天做才行。”
清濑女士干脆地说道,表情有些僵硬。
***
在清濑女士认可了我们的报价之后,我和笹川去轻型卡车那里取上装遗物的塑料袋和一些简单的清扫工具,又一次返回到房间。
“就是一年前的圣诞夜那天发生的交通事故。开车的人是酒驾,都成了全国性的新闻,电视上也报道了。”
就在我和笹川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干起而在室内进行巡视的时候,清濑女士平淡地讲起了死者去世的原因。
“虽然都已经过去一年了,可是房间里还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可能不太好吧。人们都说女人是很容易忘掉上一个男人的,可是我好像并不是那样。”
清濑女士双眼呆滞地环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站在她旁边的笹川,用手反复拢了几下他那服帖的头发之后,用一种安静的声音说道:“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奇怪。哪怕太阳已经死了,早晨不会再来了,那我们在黑暗的深夜里继续活下去就好了啊。”
“您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夜晚的黑暗为我们涂上了厚厚一层额外的保护。当我们拥抱悲伤的时候,需要有这样一个地方。”
清濑女士一直紧紧握着那把剃须刀。我伸手过去打算把剃须刀接过来,可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的手掌。
“您怎么了?”
“没怎么……”
“啊,我的手是不是有点脏?”
“完全没有,很干净啊!”
她并没有把剃须刀交到我伸过去的手里。我可以清楚地听见房间里回荡着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清濑女士慢慢地张口说道:“还是,不要了。不要清理了……”
这次轮到我们陷入了沉默。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来付上门的交通费吧。”
“报价是免费服务,所以不用了。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要清理了,请您随时跟我们联系。”
笹川说完这些话,就收拾起刚拿过来的清扫工具,行了一个礼之后打开了客厅的门。
“真的要回去吗?”
“是啊,她还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
穿过被打磨得锃亮的走廊来到玄关,我看到玄关那里摆着一个细长的花瓶,里面只插了一枝冬青。冬青叶的边缘长着一些小刺,仿佛一碰就会受伤。而绿叶之间还夹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实。在那个花瓶的旁边,装饰着一棵记载着去年年号的圣诞树。
“清濑女士……”
送我们走到门口的清濑女士听我叫她,便抬起头来。
“圣诞快乐!”
我的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
等电梯的时候,冬青枝那对比鲜明的红绿色和t形剃须刀的印像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刚刚还说要全部处理掉,结果还是舍不得。残留在那个房子里的生活痕迹,对清濑女士来说就好像是紧紧抱着不愿放手的某种东西一样……”
“可是紧紧抱着遗物不放手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人死了是不会复活的。”
电梯迟迟不来,显示灯一直在四楼闪烁。我呆呆地望着那闪烁的灯光,此时笹川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笹川……哦,好。地点在……现在就去吗?”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是新的工作委托。我默不作声,静等笹川挂断电话。果然,他转过身来对我耸了耸肩。
“是个清理跳楼自杀现场的活儿。地方从这儿过去可能用不了二十分钟。”
“现在就去吗?”
“是啊,好像是从公寓楼顶跳下来的,当场毙命。考虑到其他住户的感受,对方希望我们能尽快过去呢。”
“我,还是第一次去这样的现场……”
“因为在室外,所以不像室内那么花时间。不过因为要处理飞溅的脑浆和血液什么的,可能比平时的现场更血淋淋的。”
“不是吧……我的圣诞节不是白色的,竟然是红色的……”
电梯的显示灯终于闪到十楼,可是却长时间地停在了那里。就在刚才,我还在盼着它快点上来呢,现在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了。
电梯终于来了,就在我和笹川正要上电梯的时候,清晰地传来了打开门锁的声音。
“请等一下!”
只见清濑女士光着脚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来到我们面前。她脚尖那翡翠绿的指甲油,显得异常鲜亮。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
“电梯一直没来。”
清濑女士调整了一下呼吸,扬手撩起长长的刘海。
“还是今天吧,请你们帮我把遗物都处理掉吧。”
“对不起,就在刚才我们接受了一件紧急的工作……”
“拜托你们了!我知道我有点自说自话。可是,还是今天最好,拜托了!”
清濑女士的声音显得十分迫切。笹川脸上浮现出思索的表情,然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知道了。那就把他留下来吧。我大概几个小时之后再赶回来。在我回来之前,您有什么要求就吩咐他吧。”
“就我一个人吗?”
“是啊,没问题的。你就一边请示清濑女士,一边把可以处理的东西整理出来就好了。”
笹川留下这么一句,就钻进了电梯。昏暗的楼道里,电梯的门关上了,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
“那个……我还是个新手,请您多多包涵!”
听我这么说,清濑女士什么都没说,又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在铺着亚麻地板的楼道里,她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
进了房间之后,我们决定首先整理衣物。在卧室的一角有一个步入式的衣橱,里面用衣架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当然也有女式服装,但一半都是大尺码的男式服装。
“真的……可以丢了吗?”
“是的,开始吧。”
我拿了几个套成两层的塑料袋走进了衣橱。
“这里香香的呢。虽然有些衣服已经一年没人穿了,却完全闻不到一点发霉或者馊了的味道!”
“虽然已经没有人穿了,但我还会定期清洗或送去干洗店。这是不是很傻啊?”
几乎所有的男式衣服都套着塑料的防尘套。我看到的每一件衬衫都平整挺括,看不见一点褶皱。t恤衫什么的也都精心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收纳在衣服盒子里。
“您整理得可真仔细啊!”
“也没有。把这里的衣服清洗干净或送去干洗店,这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一下子改不掉这个习惯。可是,今天我想做个了断。”
这句话就像一个号令,我开始把男式的衣服往塑料袋里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清濑女士也伸手帮我丢这些男装了。
“人这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这么丢衣服,而且还不是自己的衣服。”
“您不要难过,也不用亲自动手,都交给我好了。”
“没事。没想到,这么不由分说全部丢掉的感觉还挺爽的。”
一件接着一件,衣橱里挂着的衣服眼看着在减少。这位逝者的衣服大多设计简洁,颜色也基本都是黑色或者深蓝色。
“这些衣服看上去都差不多,是吧?”
“可不是嘛。”
“他平时穿衣服很随意的。不过,对于领带他就特别讲究。”
在一个衣架上挂着很多条领带。里面既有画满了动物图纹的领带,也有带着颜色艳丽的圆点斑点的领带。
“他好像是喜欢颜色比较跳跃、醒目的领带啊。”
“是啊,而且,上班的时候他还会上下午各换上不同的领带。就算他这样像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换领带,女同事们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茫然若失地说完这番话后,清濑女士拿起一件衣服面无表情地、呆呆地看着。那是一件红色夹克衫,并不是那种纯正的红色,而是略带一点棕色的红色,很像晚霞的颜色。
“这件衣服,是他过生日时我送给他的礼物。”
“很稳重、很好看啊!”
“是吧?可是他好像只穿了两次。”
话音未落,我就听到了红色夹克衫被丢进塑料袋的声音。
“他穿着很好看。可是,好像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默默低头干活。我拿在手里的衣服,每一件都一尘不染,还微微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不到半个小时,步入式衣橱里逝者的衣服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出现了好几个体积庞大的塑料袋。
“没想到能腾出这么多地方来,得赶快买点新衣服才行,不然这衣橱显得可怜巴巴的。”
清濑女士就好像摆脱了什么一样显得很轻松,一直不停地跟我说话。看她的表情,我也猜不出她这样是强打精神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心里痛快了?
“您看方才的衣橱就能感觉到吧,他这个人啊,只要是他在乎的东西就会特别讲究。可是他不在乎的就完全无所谓。平时穿什么都可以,可是领带就一定要戴自己喜欢的才行……他就是最难搞的那种人。”
“确实,只看衣橱就能感受到他对领带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啊。”
“其他东西也有很讲究的,比如钱包他就一定要皮质的长钱包,于是就买了很贵的钱包。可是真的开始用的话,不管是小票还是小纸片,什么都往里面装。还有内衣他一定要穿真丝混纺的名牌货,可是外面的裤子却是溅上了拉面汤的脏兮兮的牛仔裤。”
“他讲究的点还真的有点不好理解啊。”
“真是那样。打那件夹克衫之后,送给他的礼物我都会事先问清楚他想要什么。绝不能搞什么惊喜。”
“如果是我,无论得到什么礼物都会很开心的。”
“一般人都是这样的。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率直是最重要的。可不能变成像他一样古怪的成年人哦!”
一开始我觉得清濑女士非常成熟,是一位精致文雅的女性。可是随着我们聊得越来越多,我觉得她似乎是一个直率、完全不做作的人。
“接下来整理哪里呢?”
“那么就整理洗漱台和厨房吧!”
洗漱台那里有一面擦得锃明瓦亮的大镜子,里面映照出穿着工作服的我和衣着华丽的清濑女士。
“这里,我也打扫过。”
洗漱台上,在漱口水和牙膏之间并排放着一红一绿两支牙刷。
“牙刷就一直这样保持原状来着吗?”
“是啊,真让人难为情啊。他的牙刷是绿色的那支。”
我经过允许把绿色的牙刷丢进了塑料袋里。洗漱台上还放着剃须泡沫和国外品牌的乳液。
“他是个皮肤敏感的人,刮胡子经常会引起皮肤炎症。”
“不了解情况的人只看这里的话,会以为您和什么人生活在一起呢。”
“也许是啊。这样的女人,是不是让人觉得怪怪的?”
“也没……那个……不愿意丢衣服的心情我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可是连牙刷和剃须膏这种消耗品也要保留一年多的客户还真不多见。”
“可不是嘛。如果有人像我这样活着,恐怕我也会佯装不知并觉得这是个怪人吧。”
清濑女士把电动剃须刀拿到手里,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塑料袋。
“今天能下决心进行清理真是太好了。我害怕自己中途反悔,提前两个月就进行了预约……”
“我也要加油把这活儿干完!其实整个现场都让我一个人负责这还是第一次。所以,清濑女士您对我来说可是一位值得纪念的客户啊。”
清濑女士听了我的话,安静地点了点头。洗漱台上逝者使用过的生活用品也逐渐消失了。
结束了洗漱台的整理,我们来到了厨房。炉灶上一点油污都没有,水池也光洁如镜。高大的餐具柜里整齐地摆放着特别换装到别的容器里的调料,造型质朴的餐具仿佛艺术品一样装饰其中。
“请问厨房里有逝者留下来的东西吗?这里看起来好像是属于清濑女士您的领地。”
“您说什么呢,他最在乎的东西就在这个厨房里啊。”
清濑女士打开了餐具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那些长得像实验用具一样的东西,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
“啊,我知道他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了。是咖啡吧?”
“回答正确!我觉得他已经是病态了。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担心,他会一时冲动把工作辞了,非要开咖啡店什么的。”
磨豆子的手摇研磨机、咖啡滤纸、陶瓷的滤杯、好像上理科课程才会使用的带刻度的量杯等等,这些用具一个接一个地从餐具柜里被拿了出来。
“您也自己手冲咖啡吗?”
“嗯……说实话,我只试过几次。我刚到东京时,有朋友到家里来玩,我想如果能制作手冲咖啡,那一定看起来很帅,就买了一整套的用具……结果,实在太麻烦了,就很快放弃了。”
“是啊,就为了冲一杯咖啡,不仅花工夫,还需要一定的技巧。再说,现在便利店里卖的咖啡也很好喝了。”
“而且说起来,比起咖啡我觉得热可可或红茶更容易喝,我更喜欢一些。”
摆在餐桌上的咖啡用具蔚为壮观。滤杯和量杯都有好几种,还有温度计和电子秤。
“他总说,咖啡的好坏烘焙才是关键。我家附近有一家咖啡豆烘焙店兼营的咖啡店,他很相信那儿的老板,总在那家店买咖啡豆。”
“这么说他确实很讲究。”
“他总是得意洋洋地说,咖啡豆烘焙好了之后第五天是最好喝的。明明这种东西一次多买一点比较方便,可他却说那样就不新鲜了。他每周一和周五都要去买,每次买的豆只能冲几杯。”
“对烘焙也要求那么严格吗?看来是真的喜欢啊!”
“所以啊,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就带我去了一家在行家中颇受好评的咖啡店,在那里喝了一千两百日元一杯的咖啡。有一千两百日元都可以吃一顿像样的午饭了。”
清濑女士从小瓶里取出一颗咖啡豆,把它放在了餐桌上。
“如果有时间,他会用买来的咖啡豆自己进行混合搭配,结果有好有坏,他也为此时喜时忧。”
“可是,您经常能喝到这样精挑细选制作出来的咖啡,真让人羡慕啊!”
听到我这样的说法,清濑女士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几乎没喝过。他很在乎咖啡豆的新鲜程度,所以每次只冲他自己喝的量。”
“啊?那太可惜了。”
“很过分是吧?不过呢,到了某些时候,他也会给我冲咖啡的。”
“是过生日或纪念日吗?”
“那种事情他怎么可能记得住呢?只有我们吵架了之后,两个人都差不多流露出服软的意思的时候,他就会什么也不说默默地给我冲一杯咖啡。那就是他求和的暗号。”
滚落在餐桌上的咖啡豆,颗粒硕大饱满,呈现出美丽的淡茶色。
“言归于好的契机是一起喝咖啡,你们的相处模式好时尚啊!”
“在我们看来只是日常而已。那个时候他会专门去买来新的咖啡豆。真不愧是他下足了功夫制作的咖啡,每次都特别香。”
清濑女士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把摆在餐桌上的各种各样的咖啡用具往塑料袋里丢。我默不作声地帮她完成这项工作。
“再也喝不到他冲的咖啡了。”
装在小瓶里的咖啡豆也被丢了,塑料袋里传来了清脆的声音。
***
最后只剩下整理客厅里的遗物了。清濑女士毫不留情地把各种各样的遗物不断丢进塑料袋里。这让人简直难以相信之前她曾经一度想要放弃整理。
窗边有一个小巧的书架,上面摆放着几本书,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些书没有一本小说或漫画,几乎都是和咖啡有关的书,中间还摆着几本辞典。
“我完全不看小说,却会随身带着辞典。”
“诶?现在这好像不多见啊!”
“说是辞典,其实是电子辞典。好像已经戒不掉了。”
“戒不掉?说起来,他还是个手表不离身的人。洗澡的时候也会戴着,我跟他说‘把表摘了吧’,他就会说这表是防水的之类的,总之绝对不会摘的。”
清濑女士从一个放小东西的盒子里拿出一个设计很休闲的手表。表面有一条裂纹,表针也不动了。
“明明表不离身,可每次约会见面他都迟到。”
清濑女士瞥了一眼已经坏了的手表,把它丢进了塑料袋。
“那是逝者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吧,这么轻易地丢了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就算我整天盯着这块已经坏了的表也没有意义啊。”
然后,清濑女士又抽出几本相册,从里面挑出几张照片丢进塑料袋里。我不经意斜眼看了一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微胖男人满面笑容地看着我。
“看上去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是吗?现在再这样看过去的照片,才发现他的头发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清濑女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她的指尖和脚尖一样,涂着翡翠绿色的指甲油。
“请您不要怪我多管闲事,清濑女士您真的没有在勉强自己吗?”
听我这样说,清濑女士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怎么这么说?”
“也没有……我总觉得……”
“如果我不勉强自己的话,就永远无法改变。我并不是想一笔抹消曾经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仪式。”
“可是……”
“总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的。”
被清濑女士这样一说,我也开始帮她从相册往外抽照片了。那些照片有的是在国外某个街角拍摄的,有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剪影。无论在哪张照片上,那个微胖的男人都是笑容满面的。
“我跟他交往了八年。”
“好长时间啊。看照片就能感受到那一定是一段很开心的时光。”
“算是吧。八年,奥运会都开了两回了。可是,感觉却出人意料地短暂。”
“八年时间都一直喜欢同一个人,这很了不起哦!”
听我这样说,清濑女士陷入了沉默。我心想是不是自己有点得意忘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免紧张得腋下都渗出了汗水。
“可是……随着日子过得越来越久,渐渐地我开始想不起他的长相了。所以,我想有必要跟这样的生活做一个了断了。”
“原来是这样……”
“当然,如果看他的照片,我还是可以清楚地想起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的那个人变得越来越模糊。我能够清楚地想起来的都是断片式的一部分。比如鼻子的形状、痣长在哪里、牙齿的排列……我们在一起八年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忘记这个人呢,还是想记住这个人。”
听了清濑女士的这番话,我试图想起奶奶的长相。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眼前出现的都只是那张遗照上的奶奶的样子。
我转而把目光投向相册里残存的照片,逝者依旧满面笑容地看着我。
“还有,我今天能够重新下定决心整理遗物,就是因为你刚才跟我说的那句‘圣诞快乐’。”
“啊?是嘛。”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我不禁瞪圆了眼睛。
“是啊,因为那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圣诞夜。”
我含糊地点了一下头,继续整理遗物。清濑女士更是片刻不停地继续丢相册里的照片。
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皮质的长钱包,已经严重褪色,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要褪色到这个程度,需要经过多长时间啊?我拿起那个钱包,它沉甸甸的。而且放纸币的地方还露出一截小票。上面写的日期就是逝者去世的前一天。
“不好意思,我想这里面应该没有钱了,就擅自动了逝者的钱包。如果这个您也想处理掉的话,请您把里面的钱拿出来吧。”
正在整理书架的清濑女士停下手中的活儿,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长钱包。
“你就帮我直接丢了吧。”
“啊?可是,万一还有钱……”
“没事。估计他也没有什么大钱。因为信用卡之类的很多卡片都还在里面,所以才会感觉有点沉。”
“真的就这么丢了吗?”
“嗯,拜托了。我要在今天之内,把他留下来的东西全部丢掉。”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打算按照清濑女士说的那样,把这个褪了色的长钱包丢进塑料袋里。而此时这个钱包的颜色,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我呢,经常会因为得意忘形而做错事。所以也经常被人背后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靠谱之类的话。”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向下看了一眼敞开的塑料袋。里面散落着那个微胖男人被捕捉下来的各种瞬间。无论哪一张照片上,他都开心地笑着。
“就在前两天,我一不小心就把一个遗物给弄坏了。当时我想反正马上就要处理丢掉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来我反省了自己的错误,非常后悔。然后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
“我做的这个工作,并不是处理废弃不要的东西。”
清濑女士瞬间移开了和我对视的眼神,然后低下了头。我则看着她现在这个姿势,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道:“最近我有点不正常。像现在这样在某个人生活过的房间里工作的时候,我总觉得不经意的一瞬间,好像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虽然我和这个人生前既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会不会是因为特殊清扫或遗物清理这种工作做得太多了,我已经掌握了某种超能力了?”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为我随声附和一样,在这个极度微妙的瞬间,一本杂志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清濑并没有抬头去看发出声音的地方,依旧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说能听到声音……可是他已经……”
“有些声音并不是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就可以听到的,您也有这样的感觉吧?这句话我也是跟别人学的。哎,我说的话果真不太靠谱啊。”
此时清濑女士好像才回过神来,她捡起刚才掉下来的那本杂志,把它丢进塑料袋里。
“我想他是不会回来找我说话的。”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清濑女士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小声说道:“其实呢,在他去世的四天前我们大吵了一架……那之后两个人几乎没说过话。就这样,我们还没有向对方道歉就阴阳两隔了。”
清濑女士再次把手伸向了整理到一半的书架,而她抽出辞典的手在微微颤抖。
“有时我们遇上一个人,可能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我听到她这样喃喃自语,完全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默默地把手中拿着的长钱包丢进塑料袋里。
***
清理工作全部结束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了。
“我以为东西很少,结果还是挺多的。”
门口已经堆着好多个塑料袋。现在看一下,房间里确实剩下的东西都是女性用品了。
“尽管如此,也还算是东西少的。既没有大型的家具,清濑女士您也一直在帮忙,所以今天才能这么早就结束了。”
“是嘛。您客气了,谢谢您!”
在前面的聊天之后,我们两个除了工作操作上必须的交流以外就没有任何的对话了,只是默默地干活。也因为这个原因,清理工作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完成了。我向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柏油马路湿漉漉的。我心想,笹川此时应该在这样潮湿的空气包裹下,在某个地方心平气和地做着清扫的工作吧。
餐桌上放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热可可的香气。
“你说你喜欢热可可是吧?”
“谢谢您!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专心致志地喝着那杯热可可。坐在对面的清濑女士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圣诞节的气氛里啊!”
“是啊,你应该很想和女朋友出去玩吧?”
“没有,我每年圣诞节都是一个人。和女朋友牵着小手一起漫游在圣诞节的灯饰当中,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和灵异事件差不多。”
我感觉尴尬的气氛好像有所缓和,就故意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回答道。可是清濑女士只是再一次望向了窗外。
“可能有些唐突,请您不要介意,我能不能向经历过各种各样死亡现场的您请教一个问题?”
“只要我能回答的……”
“这问题可能很像小孩子问的,您觉得死到底是什么呢?”
一只手托着腮的清濑女士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指甲油问道。
“您说死吗?”
“是的,死。”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在我经历过的死亡现场,死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的人被家人所爱,有的人却在孤独中死去,还有自己结束了生命的……”
“也就是说,并不存在同样的死,是吗?”
“嗯,所以,我也无法回答死到底是怎样的。不过……”
清濑女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只有一点我是可以明确地回答的。那就是已经死去的人,他曾经的生活或早或晚都一定会消失的。”
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以至于可以清楚地听到冰箱启动的声音。不久,清濑女士缓缓地说道:“厕所马桶的便圈总是放下来的。还有,洗完澡之后也没有人会忘记开换气扇了。”
“您说的是什么啊?”
“这是他活着的时候,我需要经常提醒他的事。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他已经不在了。竟然完全没有任何浪漫可言。”
老款空调吹着温吞的微风。可能是被它吹的,不知不觉间我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烫。就在这样的房间里,清濑女士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其实去年圣诞节我们本来打算去登记的。已经交往八年了,应该更早一点下决心的。”
清濑女士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进卧室去了。等她再折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翡翠绿色的小盒子。
“这是最后一件他留给我的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收纳着一大一小两只银色的戒指。
“这是结婚对戒吗?”
“是的。可是并不是他直接交给我的。它们被藏在了衣橱的角落里。”
盒子里闪闪发光的戒指,反射着室内的灯光,璀璨夺目。
“好漂亮啊!”
“我一次都没有从盒子里拿出来过,当然也从来没有戴过。所以,还是全新的。”
那戒指设计很简单,在中心位置上有一颗小小的钻石散发着光芒。
“刚才我不是说他去世的四天前我们曾经大吵了一架吗,那次吵架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戒指。”
“是因为在戒指的款式上意见无法统一吗?”
“不是的。很遗憾他对戒指没什么兴趣,所以戒指的款式是我决定的,他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清濑女士缓缓地合上了盒子。
“戒指的款式确定了之后,我让他一个人去店里进行交涉。基本是我逼他去的,以为这样他多少会对戒指产生一点兴趣吧。”
我微微点了点头。
“戒指很顺利就做好了。可是,就在两个人一起去店里取戒指的当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发生了什么事?”
清濑女士一度抬头望着半空,轻轻叹了口气。
“对我来说,去取戒指那一天应该是人生中非常特殊的一个日子。所以我想尽可能打扮得漂亮一点再出门,可是……我一看他,头发睡得像个鸡窝,就穿着那件偶尔会充当睡衣的带帽卫衣。”
“那可能是……最自然的状态,或者说他没想那么多……”
“最让我生气的是,他那么在乎的领带,竟然一条都没戴。看来这个人对今天这个日子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我一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用他最宝贝的咖啡豆丢了他。”
“那岂不成了不合时节的撒豆驱邪sup/sup?”
“你还真会比喻!真的就是那样。不是说‘鬼在外’吗?可是我觉得只把他轰出去,我的愤怒还是无法平息,真恨不得把他剥个精光,赤身裸体地丢进北极的冰河里。”
虽然清濑女士嘴上说着玩笑话,可她却始终盯着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双眼没有一点生气。
“他也因为最在乎的咖啡豆受到如此的待遇而怒不可遏。结果那天我们就没有去拿戒指。从那之后到他去世的四天时间里,我们彼此连‘早上好’‘我回来了’‘我吃饭了’这种最简短的日常对话都没有说过。”
“可是,那戒指怎么会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