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他自己一个人去取的。也许他想等我心情好了再交给我吧。”
从天棚传来了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我和清濑女士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以至于这个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如果给这一年打一个比方的话,就好像一直在追看电视剧却错过了大结局。而且永远也不会重播了。所以呢,为了把这种感觉也忘掉,今天我要把这戒指丢掉。”
清濑女士拿起小盒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我已经想不起他的声音了。”
我的视线始终无法从那些和戒指盒涂成了一样颜色的指甲上离开。仿佛是为了阻断这个画面一样,在我的鼓膜深处突然隐约传来一个东西跌落在地的声音。刚刚不经意间看到的那张从钱包里露出来的小票,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请您稍等一下。”
“怎么了?”
“戒指请您先不要丢。”
可能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得太猛了,已经空了的马克杯翻倒在餐桌上。
“算了。现在不管想起什么……”
“您说吵架是在他去世的四天前,对吧?”
“是的,可是……”
我跑到放在门口的那些塑料袋前,打开其中一个,把手伸进去寻找那个目标遗物。总算摸到一个有柔软的皮质感觉的东西,我把它抓上来,又回到餐桌旁。
“失礼了!”
我打开那个皮质的长钱包,从里面取出了塞得满满当当的小票,马上找到了我要找的那张,并把它举起来好让清濑女士能够看清楚。
“请您看一下这个。这个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清濑女士接过小票,逐字逐句地看着上面印着的文字。
“这是咖啡豆的小票……”
“这难道不是他想创造和您言归于好的契机才去买的吗?”
“可是,也可能是他给自己买的啊……”
“小票上的日期显示那天是星期三。您不是说他给自己买咖啡豆都是在星期一和星期五吗?所以,这个咖啡豆是为清濑女士您买的。”
清濑女士再一次把目光投在小票上,又逐字逐句地从头看了一遍。
“清濑女士您值得回忆的日子,除了他去世的那一天,应该还有很多很多。所以,我不想您说出‘遇上一个人是一件很悲伤的事’这样的话。”
餐桌上散落着一年前的小票。一阵沉默之后,我听到鼻子抽动的声音。
“为什么是他呢?”
“啊?”
“为什么那个司机要酒后驾车呢?为什么他会在那个时间把车开到那条路上去呢?最后一定很疼吧?我满脑子想的全是这个!尽管已经过去一年了。”
房间里充满了无法回答的质问。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的话语,只能闭口不言。
“您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我点点头,清濑女士紧紧握着戒指盒和小票离开我的视野,走进了她的卧室。
***
笹川出现的时候,一直下着的雨已经停了。在那之后,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留在房间里等待,就坐在公寓门厅的沙发上,发着呆消磨时光。
“今天真是惨透了。我干活的时候就一直在下雨,手都冻僵了。”
“您辛苦了!我这边整理遗物应该算是基本完成了……”
“浅井君也辛苦了。小枫已经在等着了呢,那我们就开始搬运要处理的遗物吧。”
“是……可是,清濑女士说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我解释来龙去脉的时候,笹川用手反复拢了几次他那梳成了大背头的头发。
“是嘛。我去问问情况,浅井君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留下这么一句,就乘上了电梯。我看着电梯指示灯一直闪到了十五楼,就又回来坐在沙发上了。我自然而然地掏出电子辞典,按下了朗读键。
“坐这么慢吞吞的电梯,圣诞老人就派不完礼物了。”
那熟悉的电子合成音,在宽敞的门厅里回荡。
没过多久,我听到了电梯到达一楼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只见笹川双手拿着装有遗物的塑料袋走了过来。
“遗物全部都要处理掉。我从房间运到这儿来,浅井君负责从这儿搬到卡车那边去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接过笹川手里的塑料袋。我一想到现在拿着的塑料袋里有可能装着那对戒指,内心的某处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走出公寓后,才发现外面天寒地冻,冷空气好像要把我的身体撕开一样。透明度很高的夜空中,繁星闪烁,仿佛是撒落的面包屑。枫的卡车就停在距离公寓不太远的地方。此时,如果我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是白色的,应该看起来很像是穿着工作服的圣诞老人吧。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咚咚咚”地敲了敲驾驶员座位上的车窗。
“小枫,你辛苦了!圣诞快乐!”
打开车门下了车的枫,用紧抱自己的姿势抵抗着寒风。
“穿着这样的工作服、拿着黑色塑料袋的圣诞老人,是不会有人靠近的。”
“小枫你不就靠过来了吗?”
“没工夫跟你贫嘴,快点装车吧。啊……好冷!”
在枫的催促下,我把装着遗物的塑料袋装进了货厢。卡车散发出来的汽油味儿和寒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在老家入冬时使用的煤油暖炉。
“在这么一个喜庆的日子里,你怎么一直摆一张苦瓜脸呢?”
“没有啊,我和平时一样啊。是这个世界太浮躁了。就算今天是圣诞夜,该来的悲伤还是会来的。”
我故意模仿了笹川的台词。在往卡车上装遗物的整个过程中,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枫很唐突地问道。
“没有啊。”
“原来,你圣诞夜都没有人约啊。好可怜!要不工作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吧。”
我回头去看枫,只见她摆弄着工作服的袖口,低着头。平日里跋扈的样子变得无影无踪,不管我等多久,她也不愿抬头迎接我的视线。
“看你也怪可怜的,实在不忍心拒绝你啊!那就陪你去吧。”
“你说什么呢?我好心好意约你,你却……总之,等工作结束了,你就去上次还色情dvd时我们偶遇的那个路口等我!”
“哦,好的。我大概八点钟能到。”
“不许迟到啊!我怕冷。”
那之后我和枫就没有对视过,我转身又往公寓走去。
在公寓门厅和卡车之间往返几个来回后,所有需要处理的遗物都装上车了。刚才与我的约定就仿佛从没发生一样,枫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和笹川亲昵地聊着天。
“笹笹,平时多谢你的关照哦!那么,圣诞快乐!”
枫的卡车发着轰鸣声开走了。
“你怎么了?看上去表情很不自然。”
“好像有个东西一直卡在里面的牙缝里。”
我撒了一个无可救药的谎,同时拼命控制自己不要显得太没有男人气概。
“浅井君。”
“什么事?”
“清濑女士说有事找你。”
“诶?是要投诉我吗?”
我脑子里浮现出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清濑女士的样子,一下子开心不起来了。
“不知道啊。你去了就知道了。”
“笹川先生,您也会陪我一起去吧?”
笹川缓慢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也帮了忙,但今天这活儿从一开始就全权委托你了。你一个人上去吧!”
“可是……”
“需要签字的文件都签好了。我在轻卡里等你啊。我现在必须去弄罐热咖啡来焐焐手,不然这手就要冻掉了。”
笹川朝着他已经冻透了的手哈了一口热气之后,便转身一个人朝投币停车场走去。
***
出现在公寓楼道里的清濑女士双眼红肿,很明显她独自回到卧室之后哭过了。
“你,是叫浅井君吧?”
“啊,是,是的。”
“最后,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清濑女士只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便把我带到了屋里。餐桌上摆放着那些曾经被丢弃过的咖啡用具。
“你是不是说曾经制作过手冲咖啡?”
“是……不过,只做过几次而已。”
“可以请你给我冲一杯咖啡吗?”
“可是……这咖啡豆已经是一年前的了,恐怕已经过了保质期。”
“拜托!哪怕只是让我闻闻那个香气也好。”
看来已无法拒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我一边搜索着久远的记忆,一边诚惶诚恐地用手动研磨机开始磨豆子。虽然是一年前买的豆子,却完全看不到任何发霉或者腐烂的迹象。
“这个磨豆子的声音……好令人怀念啊!”
我一边听着清濑女士的感慨声,一边把装好了滤纸的滤杯放在了标有刻度的咖啡量杯上。虽然我做手冲咖啡的经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但是我的手却可以流畅地操作,这让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接下来,把豆子磨出来的咖啡粉放到滤纸里,慢慢地浇上热水,咖啡就会流进量杯里了。”
我把磨好的咖啡粉铺在滤纸上,然后用画圈的手法把平底壶里的热水缓缓地浇上去。饱含着热水的咖啡粉会慢慢膨胀,散发出丰盈馥郁的香气,咖啡则一滴滴注入到量杯当中。
当陶瓷的马克杯里装满了茶色的液体时,房间里充满了咖啡的香气。这种香气和速溶咖啡迥然不同,它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让我感受到一年前的咖啡豆在小瓶子里安好地活到了现在。
清濑女士一直沉默不语,仿佛把自己沉浸在房间里飘荡着的香气之中。她并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握着那只装满了咖啡的马克杯。
“他呢,即使要冲两杯咖啡,每次滴滤一定也只做一杯。明明一次做两杯会比较节省时间。”
“他对咖啡真的有很严格的要求啊!”
“是啊,做好了两杯咖啡他会都尝一下,然后把更好喝的一杯端给我。”
清濑女士把马克杯端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能想起他笑着对我说‘这个更好喝哦’的声音……”
清濑女士把手从马克杯上拿开,伸进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盒子。
“我还以为您一狠心已经把它丢了……”
“这个,我还是打算丢掉的……不过,我决定等我可以笑着说再见的时候再丢。”
“笑着……说再见吗?”
“刚才我一个人看着这个戒指,作出了这个决定。”
清濑女士掏出手绢,擦拭了一下开始湿润的眼角。
“也许就在明天,也许会是一年之后,也搞不好是几十年之后……我想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想起浅井君你说的那句话,‘遇上一个人并不是一件悲伤的事’。”
听了清濑女士的话,我的鼻子一酸。
“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清濑女士温柔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不是浅井君你那个时候拦着我,没让我丢了这戒指,我就不会发现这个。”
“什么?”
“你来看这戒指的内侧。”
我接过盒子里比较小的那个戒指。定睛一看,原来戒指内侧在逝者和清濑女士姓名的首字母之间还刻了一行小字。
“我预订的款式,只有我们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这句话应该是他自己擅自决定追加的。你看,这只上面也是。”
我又望了一眼那只大的戒指。这两个戒指的内侧都在逝者和清濑女士的姓名首字母之间刻着“specialblend(特别拼配)”。
“好妙的一句话啊!”
“特别拼配……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是对于这个戒指他还是很在意、很用心的,是吧?”
“一定是那样的。我想他一定是想用美味的咖啡和这个戒指作为送给您的圣诞礼物。”
“话虽这么说,没必要连我们的结婚戒指都要跟他喜欢的咖啡扯上关系啊。”
尽管是无奈的语气,但清濑女士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就今天一天……我可以戴上它吧?今天是圣诞夜嘛!”
我轻轻地点头肯定。很快,清濑女士左手的无名指上就闪现出一点灼目的光芒。
“哎呀,怎么松松荡荡的啊?是因为我比一年前瘦了吗?”
“我没有奉承的意思,这戒指真的与您非常般配!”
清濑女士一边微笑着,一边向我伸出了左手。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清濑女士的手暖暖的。
“圣诞快乐!”
她笑着对我说。餐桌上马克杯里的热气还在静静地升腾。我想至少在这杯咖啡冷却之前,他们两个人曾经拥有的共同生活的记忆都重新复活了。
***
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平时雷打不动循环播放的《蓝色星期一》没有了,现在车内竟然安静地播放着一首原声乐队演奏的柔和温润的音乐。
“怎么不是《蓝色星期一》了?”
“看心情。我也不是只听那一首歌的。”
“难得!啊,是不是接下来要去约会,所以要先培养点浪漫的情绪啊?”
“啊,说得没错啊!”
“你们去哪家餐厅啊?”
“就是在家里一起吃吃蛋糕,交换一下礼物而已。”
“咦?不过,其实这样是最舒服的。”
我一边听着笹川的话,一边心想如果吃完饭之后枫提出来要去我家的话,我得火速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书和dvd都藏起来才行。
“浅井君,你有特别在乎的人吗?”
“特别在乎的人?”
“嗯。”
“嗯,好像没有啊。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家人吧。”
笹川没有接着说下去。车里正在播放的这首从未听过的音乐填补了这段沉默。
“我换一个问题吧。即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也希望他能活着的人,你有吗?”
对面行驶的车灯照过来,在笹川脸上勾勒出深深的阴影。随着光影角度的变化,笹川的面容时而隐匿、时而突显,宛如某种生物在扭曲蠕动。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
“你就说会一下子想到的人就行,灵光乍现的那种。”
“嗯……我从来没用那种角度想过啊。”
“是吗……这样的人,我们一辈子能遇到一两个就足够了。那个人的人生会很幸福的。”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啊?”
“这就是圣诞夜两个男人开车时毫无意义的胡扯。”
车窗外,风景渐渐变得熟悉了,看来马上就要到公司了。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有小孩子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和爸爸妈妈拉着手并排走在马路上。
在公司洗完了澡之后,我一边拼命往头上涂发胶,一边整理发型。结果一不留神就到了约会要迟到的时间。
我听见门口传来很熟练的挠门声。开门一看,是卡斯提拉正用小手洗脸。
“这么晚了你才过来,这很少见啊!这么说,你不像我,你还没找到约会的对象吧?”
卡斯提拉用不耐烦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迅速地从我身边走过,径直朝办公室里面走去。
“今天我们可没工夫陪你了。我和笹川先生都要去约会,必须马上出发喽。”
卡斯提拉在笹川的裤脚上蹭来蹭去,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这家伙跟我那么亲近的情况屈指可数。
“你来了!你真是又温顺又聪明啊!”
笹川抱起了依附在他身上的卡斯提拉,抚摸着它的下巴。
“您还有时间逗猫吗?约会要迟到喽!”
“没事的。这么抱着卡斯提拉好暖和啊!”
“等一会儿迟到了,您女朋友跟您生气了,可别怪我没提醒您啊!”
“不会迟到的。”
笹川把卡斯提拉放下,走进厨房,把一个盛着牛奶的小碟子放在了地上。
“这是圣诞礼物哦!而且可以续杯。”
卡斯提拉马上对着牛奶舔了起来,笹川则蹲在一边,专注地看着它。
***
一来到室外,冰冷的空气接触到洗过淋浴后发烫的身体,我感觉非常舒服。呼出的气变成一阵白烟,我嘴里马上变得很干。现在开始尽力奔跑的话,好像还可以赶上约会的时间。
礼物就不用了吧……
虽说刚才是枫邀请我的,但第一次赴约还是很重要的。我停下脚步环视了一下周围,只能看到有几家便利店和居酒屋。
“不用了吧。”
我打算继续全力奔跑,可想买礼物的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摆脱。在往前又跑了几步的地方,我看到了日式点心店和精选肉铺。作为圣诞节的礼物,送“肉包子配和牛肉双拼礼盒”的话,枫绝对不会开心吧。
我发现那家店的时候,已经马上就要到我们约好的路口了。用玻璃围建起来的透明的店内,摇曳着各种各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我二话不说一头扎了进去。穿过自动门进去之后,因为暖气很足,室内空气很温暖,我差点流出了鼻涕。
“欢迎光临!”
我无暇顾及店员的问候,迅速地在店内环视了一圈。
“您在找什么吗?”
“那个,你们这里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吗?”
听到我的回答,店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但她还是指了指窗边。那里摆放着很多雪景球,也有自动飘雪型的,它们在店内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要买这个。”
“这里有几个种类,请问您要哪一种呢?”
陈列在那里的雪景球大小和里面的造型都有所不同。我确认了一下自动飘雪型雪景球的价格,超过一万日元。
“没想到这么贵啊!”
“本店售卖的都是原产于雪景球发源地——欧洲的商品。在它的发源地雪景球被叫作雪花玻璃球。”
雪景球也好雪花玻璃球也好,它叫什么都无所谓。我确认了一下最小的雪景球的价格是两千八百日元。
“我要这个小的。可以的话,请帮我包装成礼品。”
我选的雪景球里有一个小小的雪人和一棵小圣诞树,应该是最司空见惯的设计。这样一个玩具竟然要两千八百日元,我有一种被人宰了的感觉。可是,当我摇一摇它,里面仿造成雪花的东西漫天飞舞时,它美得让我入了神。
我跑到路口时,看见枫靠在路边的护栏上。因为去买了那个雪景球,我迟到了五分钟。
“你怎么才来?再等一分钟,你不来我就回去了!”
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的枫,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和平时总穿工作服的时候不同,披着黑色长大衣的她看上去相当稳重、成熟。
“对不起,对不起!工作耽误了一下。”
“如果我冻死了,你们‘死亡清晨’可要全额承担特殊清扫的费用哦!”
“别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枫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个人径自快步走了起来。
“小枫,你有想去的店铺吗?”
“我们要去的店,我已经预订好了。”
“果真厉害!能干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说什么傻话呢,快点走吧!啊,好冷!”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在今天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愉快。像我们这样彼此调侃的对话,在旁人听来一定是一对情侣吧。
可是,这样美妙的时光瞬间就宣告结束了。
“你再不快点,望月姐就该把店里的酒都喝光了。那个人的酒量是没有底儿的。”
“什么?”
“我说望月姐会把店里的酒全给喝了。”
“望月姐?”
“就是你们公司的望月姐啊!你难道忘了吗?平时望月姐应该很照顾你的吧。”
我当然能够理解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的大脑正在倾尽全力企图拒绝这样的理解。
“望月小姐也在吗?”
“我没跟你说吗?我和望月姐的关系很好的。原来我们就打算两个人一起吃饭来着,后来就顺便也叫上了你。今天早上是你跟望月姐感叹来着吧,说什么今天也没有人约。”
我用颤抖的手指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小盒子。
“雪景球……”
“你说什么?”
早知道望月在,可能肉包子配和牛肉的组合会更讨人喜欢吧。枫完全没有发现我的沮丧,自顾自地说道:“今天的现场感觉怎么样啊?”
“啊,是整理已经去世的恋人的遗物。委托人过了一年都没办法丢掉那些东西。”
“是嘛。你对那样的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正常地……说了圣诞快乐。对方的恋人如果还活着的话,本来两个人是要结婚的。到最后委托人戴上了恋人留给她的戒指,真的很漂亮。”
“你现在也能派点用场了。这样她已经去世的恋人也一定会很开心吧,自己留下的东西得到了对方的珍惜。这世上完全不能理解逝者心思的笨蛋真的很多啊。”
在街灯昏黄的光线照射下,枫的金发荡来荡去。我突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时尚的女孩子,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份整天要搬运装满了尸体腐液和苍蝇的废弃物的工作?
“小枫,你为什么选择了现在的工作啊?”
“你现在要听吗?”
“啊,也不是非要现在说不可。”
“什么嘛,问了又不要听,反正你对我的事压根就不感兴趣是吧?真让人不爽。”
前面是红灯。好不容易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结果现在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就在我想再次道歉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枫突然说道:“都是因为草坪叔叔,我才能坚持现在的工作。”
“草坪叔叔?”
“对,草坪叔叔。因为他的头发又短又硬,摸上去就像草坪一样,所以是草坪叔叔。”
枫好像回忆起什么似的,一个人微微笑了起来。
“草坪叔叔呢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我小的时候,他经常带我去动物园啊水族馆什么的。在那种地方吃的冰淇淋和爆米花都特别好吃,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每次我都会变着花样地撒娇耍赖,他就会在回家的时候给我买很多很多的纪念品和礼物。草坪叔叔一直都是单身,现在想想,他一定是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的。”
原来枫也有过那么可爱的时候啊,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我还是不由自主这样想。
“草坪叔叔好像经营着什么事业,可是中途情况变得很不好。人啊,真的是很无情的。混得好的时候,一个个都点头哈腰地奉承你。可是一旦情况不好了,就立刻像翻书一样变脸,变得冷酷无情。最后,草坪叔叔就像连夜逃跑一样突然消失了。那个时候我还小,所以这都是后来听我妈跟我说的。”
“因为我经常会看到那些愤怒咆哮的房东或家属,所以完全可以想象那种情形。”
“虽然情况有一点不同,但在展示人类到底能无情到什么程度这一点上可能是一样的吧。”
尽管红灯变成了绿灯,但枫还是站在原处没有动。
“后来我就渐渐把草坪叔叔的事给忘了。因为我只是小的时候见过他。再加上等我到了青春期,比起一位硬短发大叔,自然更热衷于那些读者模特和帅哥男演员什么的。时隔很久再次听到草坪叔叔的名字是我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家里其他的亲戚联系我妈,说草坪叔叔一个人在家中去世了,让我们去帮忙收拾遗物。当时我特别任性,一开始十分不愿意。后来我妈用零花钱引诱我,我才跟她一起去了草坪叔叔的家。”
听着枫的描述,草坪叔叔的人物形象很自然地出现在我眼前。事业失败,个人破产,勉强度日中迎来了自己的死期,这种人出乎意料地多。我就曾多次踏入这样孤独死去的现场。
“这么说,小枫你就是在尽力帮叔叔收拾东西的过程中,萌发了做现在这个工作的念头吧?”
枫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根本没尽什么力。草坪叔叔的家,实在是太寒碜了。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皮屋顶的房子,简直让人怀疑那房子是他自己动手盖的。房子里面也是一股子发霉的臭味儿,到处堆放着垃圾。让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是一个曾经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一起去收拾东西的亲戚们一开门就直接穿着鞋一拥而进了。他们都只顾着寻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我妈一进屋就开始打扫地板和卫生间这种地方。我可绝对不能让自己的人生变得如此不堪——当时我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我没办法责备枫。换作我在这种状况下,恐怕也会和她一样不愿去面对吧。
“小枫的妈妈真厉害啊!一般人恐怕不会一到地方就开始打扫的。”
“我妈是个性格刚烈但心地善良的人。当然你要是把她惹怒了,还是相当可怕的。”
我想,枫肯定是随了她妈。
“其他人都相当粗暴地在房间里到处乱翻。把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价值的生活用品不由分说地一脚踢开。我看着他们那样,也没什么想法。在我看来,那房间里的所有一切全都是垃圾。”
“那种情况下也正常,毕竟小枫当时还是个高中生。”
枫完全无视我的安慰,吐着白气继续说道:“就在这时,有一个亲戚把厨房里的一只马克杯打落在地上。我听到‘咔嚓’一声,那个杯子摔碎了。一块碎片正好滚到我脚边,我觉得这很危险,打算把它捡起来丢掉的时候,我僵住了。”
“怎么了?”
“那个马克杯的碎片上画着一个熊猫的漫画图案。虽然只剩下半边脸,但那个图案我还记得。那是以前我和草坪叔叔一起去动物园时,他给我买的一对马克杯,他一只我一只。我的那只早就扔了,可是草坪叔叔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用。尽管杯子里面已经因为积了茶垢而变了颜色,但他还一直保存着没有丢。”
枫语气平淡地说着,可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把摔碎的杯子碎片归到一起。见我这样,那些亲戚都只是冷眼旁观,只有我妈出手帮了我。在那之后,我就和妈妈一起尽力进行了清扫。也许这听起来好像是我故意在说漂亮话,但我真的一边干活,一边很想再见草坪叔叔一面。一想到这儿,我就不再抵触房间里堆放的垃圾了,愿意用手去触碰了。这好不可思议啊。”
话说完了,枫终于继续往前走了。远处商店街的霓虹灯仿佛渗透出夜色的遮挡,一点点映入眼帘。
“你说得真好!”
“没有啦。不过,我也想让你偶尔了解一下我不同的一面。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特别聒噪的女人吧。”
“才没有那回事。”
“我呢,开始做这个工作以来,从来没有把我搬运的东西当作过垃圾。我都认为那些东西是某人独一无二的生活碎片。如果不这么想,你不觉得人生很虚无吗?”
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羞涩,枫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向我发问。我正要大大地点头回应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落在了枫的金发上。
“啊,这不是雪花吗?小枫,下雪了!下雪了!”
“糟了,这下该浇湿了。”
枫皱着眉头,像要躲避刚开始下的雪一样跑了起来。
***
我看到了花瓶的店面,心想还是这儿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从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满面欢喜准备拉开店门的枫的侧脸。我望着这张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的失落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走进店内,就看见吧台角落里那个位置上,望月一个人正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喝着杯子里的啤酒。她面前已经出现了几个空着的小盘子。
“啊,你们两个也太晚了!我已经开始喝了。”
店里的客人出乎意料地多。座位上有很多看上去像是老夫老妻的人。我朝吧台里手忙脚乱地忙活着的悦子点了点头,她也只是朝我笑了一下。
“真对不起!贵公司的浅井航先生比约定时间来得晚了。全都怪这个家伙!”
枫已经快速地移动到吧台边的座位上。我忽然发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正像枫说的那样,望月真的酒量了得,而且喝起来不管不顾的。从啤酒开始,到果味气泡酒、烧酒、日本清酒……虽然脸蛋儿像大福点心一样微微泛红,可是她既没有口齿不清,也没有两眼发直。而且她吃菜的节奏也非常快,总能够在不知不觉间把刚刚点的菜一扫而光。
“望月小姐喝酒的速度真的很快啊!”
“因为我胖,所以不容易醉啊!”
“还有这个说法吗?”
“不是什么说法,是经验。我从来没发生过宿醉的情况。”
当我和枫又像平时一样开始斗嘴的时候,望月就用悯怀众生的眼神看着我们并开导我们。她那仿佛已经大彻大悟般平和的表情,让我似乎看到她自带的光环。
“你们俩只要别吵架就好。其实像你们俩这种,反而有可能成为很好的情侣哦。”
“等一下,你可饶了我吧。我绝对不要这种没用的男人!”
可能因为已经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越发觉得开心,端起手边也不知道是谁的酒,一饮而尽。
“我今天也一点儿都没有醉!悦子小姐,请再给我加一杯烫热的日本清酒和一杯柠檬气泡酒!”
我被望月那豪爽的酒风所鼓动,点了平时不太喝的日本清酒。
***
我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想作出应答,可是嘴就好像被缝上了一样,完全动不了。而且我感觉非常不舒服,就像浑身上下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馊了的番茄汁。
“浅井君。”
在对方叫了我好多次之后,我终于可以慢慢地睁开眼睛了。
“浅井君。”
“嗯……嗯……”
一脸担心的悦子正注视着我的脸。
“没事吧?”
我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身在客人已经走光了的花瓶里时,我赶快坐了起来。
“咦?其他人呢?”
“她们把你那份钱也付好了,先回家了。浅井君从中途开始就一直在睡觉,她们一直照看你来着,可是你怎么也叫不醒。”
“啊?真的吗?”
“是啊,她们两个眼看就要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了,所以我就让她们先回去了,说过后我来叫醒你。”
“我好像断片儿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你是我们家的老客人嘛。”
悦子打开锅盖,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放在吧台上。
“给你醒醒酒,免费奉送!”
我简单地表达谢意之后,端起汤喝了起来。这是一碗只放了豆腐和裙带菜的最简单的味噌汤,但却相当美味。
“这个圣诞夜简直太失败了……我竟然醉到不省人事……现在好羡慕笹川先生啊!他可以和女朋友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节……”
“阿笹是一个人哦!”
站在水池前的悦子说道。
“诶?是吗?可是,我听他说有约会哦……”
“圣诞夜对我们俩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你们俩?”
“对,对于原来是夫妻的我们俩来说。”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再看悦子,她却面不改色地继续洗着手中的盘子。
“您原来和笹川先生是夫妻吗……”
“是啊。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但好像他不太想说。”
“可是,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啊,而且笹川先生也经常到这里来。”
“这世上也有些夫妻,虽然关系很好,却还是离婚了。我想这样的回答,恐怕对我们俩来说都是最妥帖的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关系好还要离婚的夫妻……一般不都是关系不好才离婚的吗?”
“是啊。如果站在客观的立场上,我想我也会作出和阿笹一样的反应吧。虽然我不知道那样做是不是正确,但当时我们做出的回答将永远伴随着我和启介,我们现在也会为此而痛苦挣扎。”
听到“启介”这个听起来很生疏的称呼时,我终于感受到这两个人真的曾经是一对夫妻了。我已经不能再问任何问题了,于是把剩下的味噌汤都喝了。
“在圣诞夜这天,我们的孩子死了。她的名字叫阳子,是个小女孩,是我们的心肝宝贝。”
悦子没有看我,独自平淡地说着。她的声音很小,险些淹没在水龙头发出的流水声中。
“今天上午,我和启介两个人去给女儿扫墓了。这个季节的墓碑摸起来像冰一样冷,每年都让我很难受。”
“你们原来有孩子的啊……”
“大概只有三个月。阳子这个名字是启介起的。他希望我们的女儿能长成一个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能够照耀别人的人……这是个很容易记住、随处可见的名字吧?可是,这孩子已经不在了。”
“怎么会……”
“对不起啊,突然跟你说这些。可是,一到圣诞夜我就忍不住……总想让别人都记住阳子这孩子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
悦子一直一遍又一遍地洗着同一个盘子。她的指尖长时间被冷水浇着,已经失去了血色,光是看着都觉得手冷。
我想我必须说点什么,可是越这么想,脑子越混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悦子慢慢地关上了水龙头。在水滴声也消失之后,店里一片寂静,甚至听得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阳子是三个月大的时候离开我们的。留在我心中的只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悲伤,因为那孩子还没有跟我说过话,连母乳也没能喝到……甚至都没有给我留下一点时间去想象一下她的未来。”
听了悦子的话,我想起今天笹川跟我说的那句“九十五天了”。
“阳子走了之后,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人们不是经常说‘眼泪都流干了’吗?可是,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我曾经哭了那么多,可现在眼泪还是会突然就流下来。我明白了,眼泪是哭不干的。”
我唯有默默地点头。有人在某处呱呱坠地,也有人在某处停止了心跳。这种每天都在重复的、我们无法左右的自然规律,此刻却非常奇妙地带着真实的感受,让我感慨万千。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事你很想忘掉却忘不掉,还有些悲伤是永远无法治愈的。我想启介可能也跟我是同样的感受吧。他这个人,每天都穿着黑西服,就是从阳子离开我们之后开始的。”
我突然想起笹川的黑西服内里口袋上绣着的“s·y”sup/sup。
“我和笹川先生第一次说话,就是因为都穿着黑西服啊。”
“好像是啊。那天浅井君也喝多了呢。”
悦子只有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那么……她比较像你们俩的谁呢?”
“你说阳子的长相吗?”
“是啊。”
“当然像我了!可是,那孩子的发质跟启介一模一样,卷卷的。”
“如果是像悦子小姐的话,一定超级可爱吧?”
悦子用毛巾擦了擦手,拿出一瓶啤酒倒进玻璃杯。“咕咚咕咚”,啤酒随着声音很快就装满了一杯,溢出的白色泡沫顺着玻璃杯的侧壁流了下来。
“浅井君要不要来一杯?”
“我就不了。刚才喝了那碗美味的味噌汤好不容易舒服点了。”
悦子优雅地点了点头,端起了那杯啤酒。我这才发现在吧台一端摆放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我已经很熟悉了的麝香豌豆花。白色、淡粉和紫色的花瓣灿烂地盛开着,美到让人觉得无福消受。
“那花是麝香豌豆吗?”
“是啊。你知道得挺多的嘛。很香吧!”
即使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也能闻到麝香豌豆那甜甜的香气。
“笹川先生每次在进入现场之前,总会在门口放一枝麝香豌豆的假花,所以我就记住了。”
悦子单手拿着酒杯走到花瓶旁边,然后用食指温柔地摸了一下麝香豌豆的花瓣。
“我特别喜欢这花的香味儿。当初和启介一起生活的时候,我经常会把它装饰在玄关。”
悦子把鼻子凑近麝香豌豆,深深地吸了一口。
“阳子离开我们以后,我经常觉得这花的花瓣看起来很像蝴蝶。就好像有很多颜色鲜艳的蝴蝶落在上面。我好像也曾经跟启介说过这样的话。”
“然后笹川先生就记住了,后来才会经常在门口放一枝麝香豌豆的假花吗?”
“这个啊,你只有问他本人才能知道。我们俩不知在什么地方搞拧巴了。阳子离开之后,我们并没有给对方造成严重的伤害,却分别让自己受了伤。明明身边就有这样一个重要的人,我们却都视而不见。我们没能填补彼此内心的缺失,却各自为战地拼命想为自己的悲伤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现在想想,当时如果能对启介一吐为快,把自己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他就好了。最后,因为我做不到,我们得出的答案就只有分手。”
“好难啊!所谓夫妻,好难啊。”
“谁知道呢?对于夫妻做到一半就放弃了的我们来说,真的搞不懂。”
悦子又一次温柔地摸了摸花瓣,然后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只要有爱一切就会变好,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啊。”
悦子这句宛如叹息般的话语,不知为什么在我的耳朵里反反复复地重现。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她走去。
“这是味噌汤的谢礼!”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剥去包装,把雪景球安静地放在花瓶旁边。
“好漂亮……”
“是我今天买的,被它闪闪发光的样子俘获了。挺有圣诞节气氛的吧?”
雪景球里细小的雪花漫天飞舞。飘荡在液体中的雪花一边缓缓地摇曳,一边反射着周围的光。
“今天晚上,如果这些花瓣都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我也不会吃惊的。”
“圣诞夜是个神圣的夜晚嘛,所以有可能哦!”
眼泪在悦子的脸颊上流淌。而我只能使劲瞪着眼睛看着那只雪景球,直到眼睛又干又痛。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日本的传统习俗,一般在立春前后。一边喊着“福在内,鬼在外”,一边向空中播撒炒熟的豆子。/section“s·y”是“笹川阳子”的日语发音(sasakawayouko)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