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的碎片

死亡清扫日记 前川誉 第1页,共2页

武田投出的飞镖正中靶心。

“我说阿航,我怎么觉得你瘦了呢?”

“有吗?体重没什么变化啊。”

“不是,你肯定瘦了。你成天去清理尸体,搞不好就会日渐消瘦啊。”

“我没有清理尸体,我干的是特殊清扫。”

“都差不多。你还真的坚持下来了呢。”

自从开始在“死亡清晨”打工,一转眼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但现场的那股强烈的臭味儿,我依然没能适应。事后不管怎么洗澡,我都觉得身上还有味儿,甚至开始下意识地频繁去闻自己的手。笹川则每次干活时都要说“幸好还不是夏天”,似乎到了夏天,那种腐臭会变本加厉。他说,因为在清扫的过程中,臭味被基本清除之前是不可以开窗的,所以到时候我们只能在闷热的环境里任臭味肆虐。

而我竟然发现腐臭也是有种类的,这是在我干了一个月左右时发现的。肥胖的人或者年轻人的味道更加刺鼻,而老人和相对比较瘦弱的人会好一点。虽然我还没能适应这个臭味,但至少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呕吐了。这全靠我发现了一种独特的克服呕吐的方法。那就是每当感到喉咙深处有一种酸酸的感觉涌上来,我就拼命去想象曼妙的女性裸体。这样一来不知道为什么,呕吐的冲动就渐渐平息了。可能在我心里,曼妙的女性裸体是距离死亡最遥远的存在吧。我就靠想象一些女演员或者平面模特的美丽肉体来对抗腐烂的臭味。其中有一次我试图想象枫的裸体,结果只有那一次没有任何作用。

“小菜一碟!我现在已经游刃有余了。打扫卫生,这个连小学生都会做啊。放学后做值日生和清扫某人死后的痕迹,这从大的分类来看就是一回事嘛。”

“应该完全不一样吧?应该就像在平凡枯燥的日常生活中,有另外一个充满狂风暴雨的世界在等着你的感觉吧?”

“也没有那么夸张了。其实只是因为这个工资不错,我又懒得再去找别的零工而已。”

我和武田确实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但平时会打电话或发短信聊聊近况。他似乎对特殊清扫的工作很有兴趣,一直不停地询问我的经历。

“武田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如果找得顺利,我会在这儿靠投飞镖来解压吗?”

武田投出的飞镖又一次命中靶心。

“作为企业应征面试的考前准备,需要做一个叫自我分析的东西。就是要分析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曾有哪方面的经验、我为哪些事努力奋斗过以及贵公司雇用我会获得哪些帮助等等。”

武田又一次把手中的飞镖投了出去,结果这次飞镖扎在稍稍偏离中心一点的地方。

“做了这个自我分析后我才发现,我身上没有任何闪光点可言。我还以为这二十一年我已经活得很努力了呢。”

我接过飞镖,一边想象着武田的姿势,一边瞄准了靶心。可是我投出的镖画出一个曲线,飞向了距离靶心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我说阿航,你不会是第一次玩飞镖吧?”

“当、当然不是。我只是今天状态不好。”

其实在我老家,只有那种挂着灰不溜秋的红灯笼的小酒馆。武田皱着眉头对我说,那你就是心态太浮躁。

“话说,你不觉得这地方有点臭吗?好像是谁吃了大蒜。”

我反射性地闻了闻自己的手心。武田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干吗闻自己的手啊?”

“没什么。”

为了掩饰,我再次投出了手上的飞镖,结果还是没中靶。

“总而言之,我还想听你跟我讲你打工的事。”

武田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嘟囔道。

***

第二天早上,我迎着清爽的风,朝“死亡清晨”走去。似乎需要买一条围巾了,脖子周围冷得不行。

推开那扇贴着透明胶带的门,一股速溶咖啡混合着巧克力的味道飘进了鼻子里。我发现自打我做了这个工作,好像对气味变得比以前敏感了。

“浅井君,早啊!”

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望月正在看文件。桌子上摆着一个开了盖的巧克力盒子。

“早上好!您又是一早就开始吃甜食啊?”

“补充糖分很重要哦!不然我的脑子就不干活了。浅井君也来一个吧?”

“好吧,那我只吃一个。”

本来我是不爱吃甜食的,可是每天早上望月都会劝我,一来二去我也跟着一起吃起来了。

“说到这里,到今天浅井君来我们这里打工就正好两个月了吧?”

我点点头,望月笑了。

“虽然嘴上叫苦,但你这不是坚持下来了吗?一开始你每天都铁青着脸来上班,我都在担心你吃不吃得消。”

“我早上起不来床,一起来就来上班,所以看上去是那样吧。我想……”

“好,我就这么理解吧。作为满两个月纪念日的今天,应该会去一个发现腐烂尸体的现场吧?”

我抬头去看白板,在计划现场一栏处写着“腐烂尸体、独门独户”。

“这样啊……我可真不想去啊……”

“今天应该只是去做现场确认和报价吧?”

“是的。好像说是死后两周左右才被发现的。”

在进行特殊清扫工作时,基本都需要先去现场确认一下状况,并进行报价。如果不明确由谁来支付这笔费用的话,事后很容易引起纠纷,而且需要带去现场的备用品根据污染的程度也会有所不同。不进行事先现场确认的情况,往往是费用的支付者非常明晰,而且可以预见到现场的污染情况会比较轻微。

“这次的委托方是死者的家属,估计支付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是啊。不像上次,我们还要和几十年都没见过死者的亲戚联系,好不容易才让他们交了钱啊。一般这种情况不交钱的也很多啊……那么疏远的亲戚,其实和陌生人也差不多啊。”

“确实。我也有些亲戚,好多年都没见过了。”

“可真不愿看见房东和死者家属互相推诿的样子啊。笹川先生在中间调解也很不容易啊。”

房东总是不愿自己的房产受到影响,希望尽快把问题处理掉。可是连死者的长相都记不住的远房亲戚,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不愿意交钱的。双方各执一词,讨论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很多时候到最后都还是房东万分不情愿地付了钱。这种时候从中调停也是笹川的工作之一。

***

门口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了咳嗽声。

“啊,笹川先生,早上好!”

“啊,早……”

笹川戴着白口罩,声音沙哑,不断地干咳着。

“笹川君,你怎么了?怎么这个声音?感冒了?”

“昨天开始……有点发烧……我吃了点消炎药,估计很快就会退烧的。”

笹川又咳了一阵,眼圈都红了。望月十分担心地说道:“你看起来相当糟……要不要跟对方联系一下,今天的现场确认还是改天吧。”

“我只是发不出声音……身体情况还没糟到那个地步……而且……我们也不能让死者家属等着啊……”

“可是,你看上去很难受。”

“望月小姐……不好意思啊,你能给我做点那个吗?我喝了那个……估计很快就能说话了……”

笹川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坐进椅子里,十分疲惫地望着天花板。

“笹川先生您就是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从不让步。如果嗓子都那么疼了,就不要那么规规矩矩地扎什么黑领带了。你有工夫在乎别人,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行了,你等一下,我这就抓紧时间去买材料。”

望月以一种与她的体型不相匹配的敏捷奔出门外。只剩下我和笹川两个人的昏暗办公室里,回荡着他咳嗽的声音。

“您真的没事吗?我觉得您今天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不能那么干啊……没能很好地管理自己的健康状况这是我不好啊……怎么可以因为这样的个人理由给客户添麻烦呢……”

我听着笹川断断续续的声音,心想恐怕他今天爬也要爬到现场去吧。

“要不,今天我来负责和死者家属交涉吧。具体的报价还必须由笹川先生您来做才行。”

我已经大概了解工作的流程了,最近很多时候都是在接受指令之前,就已经自己动起来了。我觉得我这个主意不错。

“那么……就拜托你?当然,我会盯着的。”

我等着笹川的咳嗽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赶快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说回来,刚才您让望月女士做的‘那个’是什么啊?”

“啊……你是问‘望月特饮’吗?”

“那是什么啊?还有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比起那些没用的药……那个更管用哦……之前有好几次都是喝了那个汤,我的身体才恢复的……”

虽然听起来那好像只是心理作用而已,可笹川好像对于喝了那个汤就能马上恢复健康深信不疑。

望月回到办公室后,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把一杯汤端到笹川面前。

“来吧,请喝!”

我好奇这到底是什么神汤妙药,就往杯里一看,结果发现这号称特饮的汤水里竟然没有任何的食材。笹川一边抽着鼻涕,一边喝着望月特饮。

“浅井君,你要不要也来一点?保你精神焕发!”

“我就算了吧。我早上吃过早饭了。”

“真的吗?很好喝的哦。”

虽然被劝了好几遍,但我觉得这时候如果往肚子里灌了什么的话,到现场一定会吐的。

“我喝好了!这样我总算有点力气了……”

笹川把空了的马克杯放在桌子上,开始换工作服。我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我们差不多就要出发去现场了。

***

把轻卡停在投币停车场后,我们朝那个独门独户的现场走去。寒风凛冽,如果不是在工作服外面又披了一件羽绒服的话,恐怕在室外连一分钟都站不住。

如此刺骨的寒风恐怕会让笹川的病情恶化,我开始有点担心。

“今天就让我来速战速决,交给我吧。”

“跟平时一样就行……”

到了现场附近,我们开始找写了委托人名字的门牌。这一带都是一些经历过风霜岁月的房子,风格品味几乎一样的一家一户彼此相邻。

“我想就在附近了。”

我的鼻尖已经闻到了混杂在干燥的空气之中的那种独特的臭味儿。说话带着鼻音的笹川好像也同时闻到了,隔着口罩皱起了眉头。

“闻到臭味了?”

“啊……虽然是冬天,但这个臭味挺冲啊……恐怕是开着暖气死去的……”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那个和委托人同样姓氏的人家。当然,从这个房子里也喷射出似乎已经肉眼可见的强烈恶臭。

再一次认真端详一下眼前的房子,年久失修的情况一目了然。房子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狂野肆意地生长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草,这也是多年没人打理的一个有力证明。二楼的墙壁因为常年的曝晒已经褪去了原有的颜色,看上去脏脏的。玻璃窗也有好几处破损。

“这房子真有点瘆人。”

几分钟后,从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夹带着腐烂的臭气,一个留着络腮胡须的男子表情平静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是清扫公司的吗?”

这个男子满脸肆意蔓延的胡须中夹杂着白色的毛发,身穿一件领口带着污渍的灰色套头卫衣,正用右手肆无忌惮地挠着屁股。他好像没有左手。我从袖口没有看到他的左手,看上去也不像是他有意藏起了左手。被他这么问了一句,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是的。承蒙您的委托,我们是‘死亡清晨’的。请问您是神谷先生吗?”

他好像根本没有在听我说什么,又用右手专注地抠起了自己的耳朵眼儿,然后还对着抠出来的耳屎端详了一阵。

“是啊。别的不管,你们尽快弄完吧!实在太臭了,邻居们都来抱怨了。”

神谷说完就立刻转身返回屋子里去了。虽然他自说自话且态度傲慢,但看上去好像并不纠结于细节,这活儿反而好干。我正在这样猜测的时候,听到了笹川的低声耳语。

“这个人可能相当难搞……你行不行啊?”

“我说了没事的。等一下准备文件就拜托您了。”

可是,一走进大门,我立刻无语了。

映入我们眼帘的就只有垃圾、垃圾、垃圾……到处堆满了垃圾,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今天你们就只是来报价的是吧?要尽可能给我便宜点哦!”

神谷嘴里叼着香烟,右手慵懒地抓着头皮。我简直无法相信在这样塞满垃圾的地方他还能心平气和地抽烟,但我还是调整了一下情绪向他询问。

“是的,首先我们要确认一下现场的情况。那么,不幸离世的人是在哪里……”

“在二楼的房间里。真是被他搞惨了!我也被警察带去审讯了,房子也被查封了,直到确认了不是他杀为止。你有没有被警察审讯过啊?根本就没有电视剧里演的什么猪排饭嘛!我正好肚子饿,本来还挺期待来着。”

神谷把抽得只剩一小截的香烟丢进了鞋柜上的方便面纸杯里。可能里面还有一点方便面的汤汁,我听到了火种熄灭时发出了轻微的“呲”的一声。

“死的是我弟弟。虽然我们都住在这儿,可是他死了两个礼拜我都没发现。够经典了吧?哎,不过我跟那家伙几年都没说过话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去世的是您的弟弟吗?”

我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了八度。而眼前的这位神谷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是啊,那家伙有个怪癖,一早起来就要来擦这个穿衣镜。简直认真谨慎到病态了,而且还特别好面子。我的房间靠近大门,所以每天早上都被他擦镜子的声音吵醒。最近,突然发现听不到咔哧咔哧擦镜子的声音了,而且有什么东西臭了。我还以为是附近有野猫死了呢,结果是他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朝那扇死者生前每天都要擦一遍的穿衣镜看过去,里面映照出的是满脸疑惑的我。

“过了两个礼拜都没发现吗?”

“当然。人又不是我杀的。这个连警察也认可了。我弟弟打生下来就心脏不好,据说死因是突发心脏病。人啊,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死了。你看上去还挺年轻的,一定要多吃些好吃的、多找些女人才行啊!”

神谷笑了,露出了一口脏兮兮的牙。而在他笑得肩膀都跟着抖动的时候,那个看不到左手的袖管就随之轻轻摇曳。

“反正总有一死,还不如遭遇事故比较好。如果因为事故而死,还能得到很多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果就一直盯着他那晃来晃去的左侧袖口。

“你没见过只有一只手的人吗?”

“不……对不起!”

“四年前,这只手被卷到压力机床里,直接就拜拜了。后来我得到了工伤保险,赚了一大笔呢。”

神谷炫耀地卷起了左侧的衣袖。他的手臂大概肘部以下都丧失了,只有一点被拉紧的皮肤包裹着前端。

“我现在还会觉得左手在疼。很不可思议吧?这手明明已经没有了。”

神谷轻轻抚摸着那被切断的手肘前端,我却不敢正眼看他,只好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是这样啊。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双手健全的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感受?你用不着敷衍我。”

愤怒的声音和锐利的目光同时砸向了我。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呈现低头认罪的姿势。

“对不起……总而言之,是否可以让我们先拜见一下您弟弟的房间呢?”

“哦,给我便宜点啊!他的房间在二楼。”

神谷说完这句话,就走进屋子深处他自己的房间消失了。我压低了声音对笹川说:“这家伙绝非善类。”

“是啊……完全没有清洁感。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哦。有那种在家庭内部分居的夫妻,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过了好几天都没发现……我们人类啊,如果真心想要当对方不存在,无论如何都能把对方从心里删除掉啊……”

“可是,住在一起的人都死了两个礼拜了还没发现,这实在难以想象啊。”

面对这样的人还能泰然处之的笹川,让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了。也不知道笹川是否知道我内心的想法,他继续淡淡地说道:“他的……幻肢痛好像很难受啊。”

“幻肢痛?”

“啊……就是明明已经失去的身体部位,却感觉好像仍然存在并且在痛。原因还无法解释,但据说是和大脑里的神经系统有关。因为感觉疼痛的肢体部分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吃止痛药也是没有用的……是一种无法医治的疼痛啊。”

“即使这样,我也无法同情他。”

说实话,那种人的身体状况怎样真的无所谓。而通往二楼的楼梯两边重重叠叠地堆满了垃圾,在看到现场之前我的心情已经烦躁不安了。

***

我强迫自己放弃直接穿鞋进入室内的想法,脱了鞋走上了楼梯。

“那个大叔怎么会攒了这么多垃圾呢?这根本就不是一般的不爱打扫,性质完全不同。这样的房子还不如推平了建个投币停车场更好。”

楼梯“嘎嘎吱吱”作响,越往上爬腐败的臭味变得越强烈。感觉真的糟透了。

爬上楼梯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扇用英文写着“toilet”的门。隔壁还有一扇门紧紧关着,四周异常地沉默。在它附近弥漫着我这两个月当中所经历的最恶劣的臭气。可能这并不只是腐败的臭味,其中还夹杂着四处堆放的垃圾的臭,我真的觉得鼻子快被烧掉了。

“好臭!我绝对无法在这样的房子里生活。”

笹川谨慎地打开门,瞬间几只苍蝇从里面飞了出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苍蝇。可能因为房间里拉着窗帘,所以相当昏暗。我和笹川一起站在门口对房间内部进行观察。一股酸酸的东西立刻从喉咙的深处涌了上来,我赶快开始用力想象女性的裸体。

“电灯开关在哪儿呢?”

笹川打开灯后,房间里的一切都即刻线条清晰了。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好几台电脑。因为没有开机,所以屏幕上隐隐约约地映照出我和笹川的身影。电脑附近摆放着大量的人偶。既有我看过的动漫人物的人偶,也有那种胸部被特别夸大了的美少女人偶。另外,还有一把带轮子的椅子翻倒在地板上。

“情况很严重啊……”

在翻倒的椅子四周,一个依稀的人形影子粘在地上。一部分腐烂融化的液体流淌出来并凝固了。那是一个人类融化了,变成了黏稠的液体留下的痕迹。除了这些融化流淌出来的腐烂液体之外,房间里还四处散落着苍蝇的蛹形成的黑点。

“明明是亲兄弟,都变成这样了他还没发现,这太过分了。”

“也许互不干涉是他们定下的规则……这世上确实有人是这样生活的。因为人类本来就是空间距离和心灵距离不成正比的嘛……”

“就算那样,也不可能这样啊!”

“可能的。这样的死法……现在不就在我们俩眼前嘛……”

人死了会融化。归根到底,人就是一块肉疙瘩,一旦心脏停止跳动了,剩下的就只是逐渐消失了。我的脑子里是明白的,可是……

笹川从口袋里掏出简易拖鞋,递给了我一双。

“确认一下情况吧……”

就在笹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一不小心踩碎了一个苍蝇的蛹。就好像踩到一片薯片一样,发出了很清脆的声音,随之我的脚底传来一种不快的触感。

***

房间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建设完备的王国。正中端坐的电脑看上去很新,直观感觉应该配置很高、价格不菲。而随处可见的人偶,也看得出主人的用心。靠墙边的书架上摆放着大量的电影dvd和漫画书,它们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一个小冰箱里还有几瓶威士忌和起泡酒,而且还储备着一些芝士和萨拉米香肠之类佐酒的小食。能看得出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摆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

“真是一个认真谨慎的人啊。”

建造了这个王国的人,现在变成了地上的黑影。取而代之的新主人——苍蝇和蛆,现在占领了整个房间。

笹川非常认真地观察着地板的污染程度。地板上粘着一层红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物质和黑乎乎的人体腐败的液体。

“人体腐败的液体已经凝固了,这个污染的程度很严重啊……看上去有一部分恐怕要用刀刮下来才行啊……”

我预感到这将是一项相当艰巨的工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房间里到处都是人偶,感觉好像被她们监督着一样,让人很不安啊。”

不仅是桌子上,书架的空隙处和冰箱上也能看到摆着各种姿势的人偶。几乎都是美少女,一个个瞪着玻璃球一样的大眼睛,脸上洋溢着甜美的微笑。她们身上穿的不是游泳衣就是兔女郎装,都是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衣服。短裙上的褶皱和手里拿的上学的书包,都非常精巧、写实,完成度很高。

“其实这种东西出乎意料的贵,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

我拿在手上的人偶,在这样凄惨的房间中依然保持着甜美的笑容。突然,我产生一种冲动,向美少女穿的有点短的裙子里窥视了一下。

“咦?”

一瞬间那白色的内裤好像动了一下。我的大脑彻底僵住了,两秒钟之后我终于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了,登时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短裙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苍蝇的蛆虫,它们还在蠕动。

“哇!”

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人偶抛向了空中。美少女画出一个弧线,飞向了放着电脑的桌子,然后撞倒了桌子上摆着的其他人偶。

“你怎么了?”

笹川回头问我。

“裙子里竟然有蛆……”

“那可真是糟透了……”

地板上四处散落着掉下来的人偶。有几个胳膊掉了,还有几个脸插在腐败的液体中。

“糟了,不会摔坏了吧?”

好像是要把楼梯踩碎一样,外面传来了慌乱上楼的声音,很快神谷出现了。他并没有走进房间,而是站在门外怒不可遏地望着散落一地的各式美少女们。

“我听到很大的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是这个?”

我立刻听到了笹川的道歉声。

“真的是对不起了!是我们的失误,把您弟弟生前十分爱惜的遗物中的一部分摔坏了。”

尽管嗓音沙哑,但笹川竭尽全力发出声音,并深深地低着头。我只好十分不情愿地跟着低下头。我想这些人偶可能明天就会全部被丢掉,只是今天和明天的不同而已,我们有必要这样低三下四的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算了,反正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于事无补了。”

“实在是对不起了!”

“算了,算了。可是啊,我刚才还在想要把这些人偶拿去摆在我的房间里呢。”

“实在是对不起了……”

“道歉谁都会啊,你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拿出看得见的诚意给我看看吧。”

神谷嘴角歪向一边,一脸坏笑。他想以此事为借口压低我们报价的企图昭然若揭。我赶快插嘴说道:“请您稍等一下。您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这些人偶拿去您的房间,不是吗?好像我们来之前,这个房间您就一直没动过吧。”

近距离看,神谷的脸真的很脏。鼻头的毛孔都长满了黑头,还有熏死人的口臭。从嘴角露出来的牙,都已经变成了黄色。

“我要摆在我房间的啊!那可是我亲爱的弟弟留下来的东西啊。”

“请您不要说这种赤裸裸的谎言好吗?您绝对对这些人偶没有任何兴趣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把我弟弟最宝贝的手办都摔坏了,到头来还要冤枉我在撒谎吗?”

“可是……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整理弟弟的遗物呢?”

“你管得着吗?”

神谷的怒吼声,震动着我的肩膀,而他自己那没有左手的袖子也在摇晃。面对他的恼羞成怒,之前对他的轻蔑瞬间转变成了恐惧。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擦屁股!赶快拿出诚意来!我可是你们的客户啊!我要是不付钱,你们就没饭吃啊!”

这个家伙,家里人都死了两个星期了他都不知道。不仅如此,他连自己整理死者遗物的勇气都没有……虽然我心里这样想,却说不出任何话了。

“浅井实在是太失礼了。这是我们这次的报价。”

笹川把计算器举起来给神谷看,神谷突然陷入了沉默。长出鼻孔的几根鼻毛随着他的呼吸晃来晃去,看上去十分恶心。

“好贵啊,这个诚意不够嘛。”

“我知道了。因为还有损坏遗物的费用,所以请允许我们给您打个折。”

笹川再次在计算器上敲出一组数字举到神谷的面前。神谷用手咔哧咔哧地挠了几下头之后张开了嘴。

“这房间里都有什么啊?”

“有几台电脑和大量的dvd和漫画书。”

“咦?是那种色情的吗?”

“不是,只是普通的电影和漫画。”

“行啊,估计也能卖几个钱吧。算了,就这个价钱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对臭味儿很敏感的。现在房间里这么臭,我根本没办法睡踏实啊。”

神谷一边嘴里说着这种完全没有任何信服力的鬼话,一边用一种很不情愿的表情在文件上签了字。

“作为补偿,请你们明天就赶快来收拾吧!”

“我们知道了。明天就开始工作。”

笹川郑重地回复之后,再一次低下了头。

“顺便把这房子里的垃圾也都拉走吧!”

“除了这个房间以外的废品回收,我们将另行收取费用,这样您可以接受吗?我想委托市政部门处理的话可能会比委托我们公司产生的费用少一些。”

“什么嘛,真是的。你们公司完全没有任何服务意识嘛!”

神谷万分鄙弃地甩下这句话,就转身下楼去了。神谷的自言自语混杂在下楼的脚步声中,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耳膜。

“看见死人就凑上来,你们这群鬣狗!”

我也只能默默地低着头,无力反驳。

***

开着轻型卡车回公司的路上,笹川始终沉默不语,看上去好像有点不高兴。车里气氛尴尬到空气都要凝固了,偶尔响起的只有笹川的咳嗽声。

“对不起了……因为我的原因,拉低了我们的报价。”

过了几个路口之后,我终于开了口。虽然遇到这种客户是我们运气不好,但毕竟是因为我把人偶弄坏了才被迫降低报价的。

“浅井君,你一直在乎的是这件事吗?”

“是啊……如果我们没有碰那个长了蛆的人偶就好了。真的全怪我多手多脚。本来这些东西明天都会变成垃圾的……”

听了我的回答,笹川的脸色明显阴郁了。

“浅井君,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一个更有想象力的人。真让人遗憾。”

“什么?”

“你最应该道歉的,应该是那位去世的弟弟。因为你弄坏的是他一直珍爱的东西。”

笹川的视线笔直向前看着车窗上映照出的风景。

“您说我应该道歉,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啊。”

“如果不能像珍惜自己在乎的东西一样去珍惜别人在乎的东西,是无法胜任这项工作的。”

他的声音非常轻,以至于差点听不到,可是却不再沙哑了。

***

车开到公司,笹川说还有事,就只把我放下了。之后他就又开着轻卡消失去别处了。后来我们在车上再没有任何交谈,在抵达公司之前车上只有尴尬的空气在流动。

我斜眼看了一眼贴着胶带的门牌,推开了公司的门。房间里还残存着一点点早上那汤的香味儿。

“我回来了……”

“哎呀,比想象的回来得早嘛。”

望月抱着卡斯提拉,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是啊,算是吧……”

“可是浅井君,你的脸好苍白啊。现场的情况很糟糕吧?”

听到望月担心的询问,我仿佛水坝决堤了一样,不知不觉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在我讲话的时候,望月抱着卡斯提拉,满脸认真地听着。

“很像笹川君的作风啊。”

等我的话告一段落后,望月摸了摸卡斯提拉的脖子。

“早上的汤还有一点,你要不要喝?”

“好啊……谢谢您!”

过了一会儿,我眼前出现了一份冒着热气的汤。就是我早上见过的那个澄清的金黄色液体,用马克杯满满地装了一大杯。

“那我喝了……”

我对着汤吹了几下之后慢慢地把它凑到嘴边,温柔的水蒸气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真好喝……”

在汤喝进嘴里的一瞬间,一股控制得当的咸香温柔地包裹住我的舌头,转瞬就变成了似乎可以融化的鲜味儿。我感觉汤底应该是鸡汤,可是中途生姜那令人神清气爽的味道变得越发鲜明,最后的回味十分清爽。

“怎么样,你喜欢吗?”

“超级喜欢。”

“谢谢!其实你能喝到这个汤,全都是笹川君的功劳啊!你应该感谢他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啊?”

望月慢悠悠地笑了。可是表情稍稍有点不自然。

“说来话长,你愿意听老阿姨的自言自语吗?”

望月清了一下嗓子,安静地讲了起来。

“我呢,在来‘死亡清晨’之前一直是做护理老人的护士的。虽然我上班的老人院里面都是老年人,有时候上夜班也很辛苦,可是我觉得自己过得挺充实的。可是呢,六年前我妈妈突然得了脑梗塞,需要有人照顾。这样一来,我就决定暂时从我上班的老人院停职回家照顾妈妈。反正我也有一点存款,而且当时也很想陪在妈妈身边。我从小就跟妈妈的感情特别好,她是那种特别温柔的人。”

虽然对望月的突然坦白有一点吃惊,但我听到她说之前做过护理老人的护士,也就接受了。因为如果上了年纪,我也希望有一个像望月这样活泼又温柔的护士照顾我。

“因为我一直都在做照顾老人的工作,所以一开始我对照顾妈妈很有自信。我想我一定能够做得很完美。我想那是我最喜欢的妈妈,我一定要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才对。可是,很快我的这种想法就被打消了。”

“为什么啊?我想如果是望月女士您的话,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的啊。”

望月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没有自信的样子。

“妈妈前脑叶受到了损伤。而那里是控制人的感情的重要部位,那里发生损伤的话,就会出现情绪不稳定、严重的健忘或者性格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就是所谓的后遗症。我的妈妈惯用右手,可是身体右半边出现了麻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这太残忍了。”

望月摸了一下卡斯提拉。卡斯提拉立刻发出了祈求她继续摸的撒娇的声音。

“曾经那么温柔的妈妈,会突然开始生气。你还没哄好呢,她又突然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了。有时候她还不吃我给她做的饭,非说我往里面下毒了。还有好几次竟然用粪便来丢我……我到现在还记得,在清理那些被粪便弄脏的墙壁时,我就反复地问我自己:‘我现在在干什么啊?’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变得越来越奇怪,我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绝望和伤心。”

我在想如果我的妈妈变成那样的话,我能去清理被粪便弄脏的墙壁吗?我对奶奶都曾经不闻不问。

“妈妈从来没有对照顾她的我说过一句‘谢谢’。虽然因为后遗症她的性格发生了变化,说话也说不清楚了,而且我本身也不是为了让她感谢我才护理她的……可是那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我就渐渐失去了包容的能力。终于有一天我对妈妈大声吼道:‘你就不知道说声谢谢吗?’这样一来妈妈也用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你不是我的真女儿。’我和她在户籍上是母女关系,长相也一模一样。无论怎么看都是如假包换的亲生母女,可是……”

“就算是有后遗症的影响,但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说,一定会很伤心吧……”

“可不是嘛。那一瞬间,我对妈妈的爱就越发开始变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变成了义务?也不是。可能我这个词用得不准确,但我觉得好像变成了一种报复。”

“报复”这个词确实不该用在看护的老人身上,不知该如何作出反应的我,装模作样喝了一口汤,可是汤已经凉了。

“我想通过对妈妈的护理,让她明白没有我她什么都做不了。我会故意晚一点给她换尿布,喂饭的时候也完全不顾妈妈的节奏,拼命往她嘴里塞东西。我想我肯定也说过一些冷嘲热讽的话。所以,直到第二年妈妈因心肌梗死去世为止,我一直坚持自己照顾她。而这主要就是为了报复那些让我伤心的事。我这个人是不是性格非常扭曲啊?”

“老人家已经去世了啊……”

“是啊,我陪了母亲那么长时间,可是在葬礼上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望月拿起一块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正要送进嘴里,却突然停住,然后又把巧克力放下了。

“我就是因为拜托‘死亡清晨’做遗物处理才认识了笹川君。”

原来望月曾经是我们的客户,这让我很意外。可是,这些和这碗汤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搞不清楚。

“第一次见到笹川君的时候,他看上去瘦瘦的,态度不冷不热,我心想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啊,没想到他干活特别认真。没有一丝厌烦的表情,几个小时之后妈妈的遗物就顺利地处理干净了。就在我想这下终于结束了的时候,笹川君跟我说‘您看看这个’,交给我几张报纸和小广告上裁下来的小纸片。一开始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想难道是什么高级牛肉的优惠券?”

此时望月脸上终于浮现出平时的笑容,我也被她带笑了。望月的笑容就是具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那个报纸和广告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普通的报纸和小广告的纸片。只是在那上面用特别难看的字写着生姜、香菇、鸡骨架、盐什么的,还和纸片上面原来就印着的新闻或广告的字混在一起。好几张写的内容都差不多。我马上就反应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了。那是我感冒的时候,妈妈经常给我做的汤的菜谱。”

趴在望月腿上的卡斯提拉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之后,舔了舔她的手。

“妈妈她虽然承受着后遗症的折磨,却对我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可能是我跟她相处的时候,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她以为我那是感冒了,所以想把这个汤的做法留下来给我。她一直都在担心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我……尽管在葬礼上我怎么也哭不出来,可是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时我哭了,也顾不得笹川君就在面前。原来妈妈一直都是那个爱我的善良的妈妈,那个时候我才醒悟过来。”

“笹川先生是怎么注意到那是您母亲的一片心意的呢?”

“我想笹川君刚发现那些纸片的时候,也应该不知道那是妈妈想留给我的鸡汤菜谱。可是,他一定猜到这些纸片是有什么意义的,所以并没有丢掉。”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以为那只是随便乱写的,会拿去丢掉吧。我眼前浮现出笹川的样子,他正在认真地端详着纸片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字。

“笹川君啊,是一个对别人特别有想象力的人。简单来说,这种想象力也许可以说就是一种善良和体贴。”

“浅井君,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一个更有想象力的人。”

刚才在车里笹川对我说的那句话,再一次在我脑子里响起。在我看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把那些人偶当作了垃圾。我完全忽略了死者生前曾经非常珍惜它们这个事实。笹川就是对我的这种态度感到生气的,此时我终于想明白了。

“今天,一定要跟笹川先生再道歉一次啊……”

“其实用不着。你只要明天在现场努力干活就好了。浅井君一定没问题的。对了,汤要不要再来一碗啊?你多喝一点,我那在天国的妈妈也会高兴的。”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望月带领着卡斯提拉朝厨房走去,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

***

室外依然寒气逼人,可是刚刚喝下的望月特饮让我的身体打心里暖暖的。

突然想去昨天和武田一起喝酒的飞镖吧喝一杯。第一现在还不想直接回家,第二也想练习练习,提高一下自己的飞镖水平,以后不再那么丢脸。

我推开那扇贴满了各种商标的大门,走进有些昏暗的店内,发现有一个几人的小团体已经占领了飞镖机。没办法,我只好坐到靠角落的吧台前,点了一瓶啤酒。用一个五百日元硬币就能买下来的进口啤酒,喝起来淡得像水。

按照老习惯,我又掏出了电子辞典。就在我想查一下飞镖的起源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个正在玩飞镖的小团体中,我看到了武田的身影。

“那家伙,成天随身带着一个脏兮兮的电子辞典,是不是很怪?现在手机就可以查一切啊!都什么年代了?”

武田投出去的飞镖,毫无意外地命中靶心。

“还有啊,他打那个工是去清理尸体!脑子有病吧?说到底,这种既没能力也没学历的人啊,也就只能干这种最底层的工作了。”

武田这番充满嘲讽的话语引来了他周围那些家伙的哄堂大笑。

“就算一起去喝酒,只要他碰过的菜,我绝对不吃。多恶心啊!万一那菜里有什么奇怪的细菌呢。”

他旁边的一个人向他问道:“那你干吗还和他交往啊?”

“那家伙是个乡巴佬,每次带他来这种地方他的反应都能笑死人,总是贼眉鼠眼地四处寻摸。最近我是想听他讲讲怎么清理尸体才跟他联系的。那种脏活儿我也干不了,但这个话题好像找工作的时候能用得上。”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我坐的椅子倒了,声音大到震动了整个店。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啊……”

飞镖机小团体的一干人马齐刷刷地朝我看来,我感觉得到他们的目光,但我眼中却只能看到武田一个人。

“阿航……”

武田的表情十分僵硬。

“如果你找工作时想用,你一开始就跟我说啊……你想听多少我都可以告诉你。你看不起我也没关系,但用不着这么背着我偷偷摸摸地说吧。”

我强忍着怒火,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因为我觉得这样一来,武田还会像以前一样心无芥蒂地跟我说话吧。

武田把飞镖放下,表情僵硬地朝我走来。就在我想他可能要向我道歉的时候,他却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把我放在吧台上的电子辞典抢了过去。

“喂!快来看啊!这个就是我刚才说的电子辞典,够脏的吧?我是真不想摸它啊!”

武田为了让飞镖机附近的同伙看见,把电子辞典高高地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