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我!”
“乡巴佬,不要得意忘形啊!你就是社会的最底层,只配做那种肮脏下贱的活儿。我是好心陪你玩玩,你应该感谢我啊!”
武田拿着我的电子辞典死活不放手。我听见那些我不认识的家伙正在肆意地嘲笑。武田的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猥琐表情。
“还给我!”
强迫武田把电子辞典还给我是个下策,因为电子辞典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了坚硬物质破碎的声音。
“哎呀,对不起!没拿住。”
我马上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电子辞典仔细查看,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裂痕。
“用这个去买一个新的吧!”
和武田的声音一起,还有一个东西砸在我的脸上。那是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被丢过来掉在地板上。即使这幅光景也没有让我感到懊恼,只是在我身体最深最深的某处,我感到一种冰冷,宛如深夜的大海。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啊?你在说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把显示屏摔坏了的电子辞典放进衣服口袋。
“武田,好好加油找工作啊!”
“这用不着你说!”
“我奉劝你一句,不管你今后进了多好的公司,如果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话,早晚会栽大跟头的。”
就像今天的我一样……最后这句台词我没有说出口,把它留在了自己心里。
“好啊,好啊!你这乡巴佬就是嘴硬,我真是感激涕零呢!”
“随你怎么说。还有,你的裤子拉链没拉,前门洞开哦!在我老家还真没有像你这么威风的人呢!”
我看到武田慌慌张张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裆部,便向出口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检查了电子辞典破损的程度。液晶显示屏虽然有一道裂纹,但好像并不影响操作。
我停下脚步站在街灯下。就像被笼罩在一束聚光灯下。我缓缓地输入了一段文字,并按下朗读键。
“原来被水母刺到,会超乎想象地疼。”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我从街灯的光晕中向外迈出一步,夜空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深蓝,就像老家的大海一样。而上面漂浮着一弯新月,就像贴上去的一样。
***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虽然没有形成积水,但柏油马路湿漉漉的,颜色变得更浓重了。
我比平时更早地来“死亡清晨”上班了。等穿着黑色丧服的笹川刚一出现在门口,我就立刻低下头用很大的声音说道:“昨天真是对不起了!”
这毫无征兆的道歉好像吓了笹川一跳。
“我还在担心今天浅井君会不会不来了……看到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笹川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初了。他走过我身边时,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朝自己的桌子走了过去。被他拍过的肩膀,都觉得暖暖的。
我一边听着《蓝色星期一》,一边望着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车窗上挂着很多雨滴,看上去就像一些透明的小虫在蠕动。也许是我打了这份工之后看了太多的苍蝇和蛆虫才会这么想吧。
“今天还是由你来跟神谷先生交涉可以吗?”
笹川一边掌控着方向盘一边低声说道。
“笹川先生,您的声音不是已经好了吗?说实话,跟神谷先生打交道,我真的有点没把握……”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克服了这项艰苦工作所带来的成就感也许会对你有很大帮助。”
绝对不会的。只要一想到神谷先生的样子,我就心情沉重。
“今天的现场作业,我们按照你的做法来进行清扫吧。你也应该对我的发号施令忍到头了吧?”
面对如此从容不迫的笹川,我也只好无奈地点头了。
***
到了那幢房子前,可能是下了雨的缘故,我没怎么闻到腐烂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馊了的垃圾散发出的酸臭弥漫在四周。不经意间,昨天我们离开时神谷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看见死人就凑上来的鬣狗。
“浅井君,走吧。”
听到笹川的召唤,我踉跄着跟了上去。可是越靠近大门我却越想马上逃走。
按响了门铃之后,和昨天同样造型的神谷先生出现在我们面前,依然是自带肮脏感的视觉效果。只是今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上去他很不开心。
“早上好……我们是‘死亡清晨’。”
“看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快点干活儿吧!”
“昨天实在是抱歉!我弄坏了您弟弟的遗物……”
总之我先对昨天的事进行了道歉。低头的时候,我看到玄关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个果味起泡酒的空易拉罐。
“你们要是再弄坏点什么,别怪我再降价钱啊!就算你们再送我一盒昨天那种点心,我也不会高兴的。我只想越省钱越好。还有,我今天左手很疼,所以你们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啊。”
神谷先生抛下这些话便转身回到最里面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点心?”
我看了一眼笹川,他眼神闪烁很不自然。原来他昨天说还有事,是专门向神谷先生道歉来了啊。我不由得默默地向笹川低下了头。
我们大概用了五分钟进行了日常装备的穿戴,进入了马上就可以开始作业的状态。
“我们的鞋底已经套好了保护套,所以请允许我们穿鞋进入房间。”
神谷先生只把头从一楼他的房间里伸了出来,露出了一副完全无所谓的表情。
“无所谓。不过,如果找到了钱可不要私藏了啊!你们这群鬣狗一样的家伙。”
神谷先生突然面部扭曲,并用手抚摸着左肘的前端。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今天的幻肢痛好像很严重。
“我们不会那样做的。”
“当然不行!”
他好像拿我们撒气似的吼了一声之后,“哗啦”一声关上了拉门。
“看起来幻肢痛相当难受啊。以前我看到文献上写,有的人会觉得自己失去的部位好像被碾碎般疼痛。”
说实话,我却觉得大快人心。恐怕已经去世的弟弟此刻也在另一个世界窃笑吧。
“言归正传,我们开始吧!”
笹川的这句话就是开始的信号,我们踏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了房间前。在房子外面的时候我没怎么闻到腐烂的臭味,可是进入室内后气味还是很大的。即使戴上防毒面具,面部表情还是会无意识地扭曲变形。
“没有受到污染的遗物,先搬到楼下去吧。不是说要拿去卖嘛。”
“其实应该先拿去好好祭拜一下才行……”
“算了,死者家属都已经决定了。而且,也许他会祭拜了之后再拿去卖吧。”
笹川和往常一样拿出一支麝香豌豆放在房间门前。这个场面让人觉得很不安。被人供奉了这样的假花,死去的人也应该不会开心的。
“打扰了。”
笹川拿着药物喷雾器,打开了眼前这扇门。
我小心避开尸体腐烂融化出的液体,用扫帚把地板上的苍蝇和蛹聚拢在一起。窗边也散落着一些苍蝇的尸体。它们在这个房间里出生,还没来得及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死了,这简直就像悲惨的命运散落了一地。
“出生、死去,再出生、再死去。”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苍蝇的尸体不断装进塑料袋里,可是它们却没有一点重量。
笹川喷完了消毒液之后,我们开始把房间里的遗物向外搬。我们小心地把塞满整个书架的dvd和书都搬了出来,然后把大量的人偶也搬了出来,这次搬的时候我非常谨慎,绝不能再失手摔了什么。当然,窥视裙底这类行为也决不会再干了。
“他好像玩股票赚了钱。”
笹川盯着他手里的一本书的封皮小声嘟囔着。
“现在这个时代,真的有办法足不出户就赚到钱啊。虽然被恶臭包围,却能干活赚钱,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股票的日内交易员可是一个很辛苦的工作哟。有可能一天之内就损失掉超出我们想象的巨额资金。这世上啊,就没有容易的工作。”
“这么说,这个人也为了保证自己的生活拼命努力过吧。就在这么小的一个房间里……”
虽然这个房间只有不足八张榻榻米的大小,可是东西实在太多,花了很大工夫才搬出去。而这只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空间来清除腐败的液体而临时搬到走廊上而已。
“这个看上去好像能卖出去吧……”
我们遵从神谷先生的愿望,对死者遗物进行分类,尽可能把看上去能卖钱的东西都挑出来。房间里除了一些看上去很晦涩的书籍和生活所需的日用品之外,一丝一毫都没看到像照片、给别人写的信这类让人联想到他有女朋友的痕迹。
“难道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吗?”
“这世上有些人专门追求孤独哦。是他自己愿意这样的,还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吧。不过,其实一个人也挺舒服的。只要把自己的事想明白就可以了,用不着听别人说三道四。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应该就是这世界上最让人安心舒服的地方吧。”
听到笹川说这是能让人安心舒服的地方,我不禁环视了一圈房间内部。窗玻璃被风吹得“咔哒咔哒”作响,听起来十分落寞。
“我可不想就这样一个人死了……”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笹川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我倒无所谓。”
“什么?笹川先生,这不太正常哦!”
“也没有吧。”
我们把遗物一件接一件地搬出房间。我把拉得死死的窗帘拉开了。
“雨停了……”
从窗子射进来一缕和煦的冬日阳光,让堆积下来的腐败液体凸显在眼前。
***
终于要清除滞留在地板上的印迹了。笹川用一种叫刮刀的铲形工具把腐败液体凝结的硬块从地面上铲下来。
“你能帮我喷一点那个洗涤液吗?”
我按照他的指示喷了洗涤液。笹川再用刮刀去铲的时候,从污渍中间流淌出一种红黑色的黏稠液体,房间里再度充斥着浓重的腐臭。
“可真臭啊……”
“因为只有表面凝固了。尽管是冬天,腐烂的速度也很快啊。一般,干了的话就不那么臭了……可能是因为他去世的时候还开着暖气吧。”
笹川告诉我,融化溢出的人体脂肪沿着地板流淌扩散开来,里面还混杂着血液,会增加被感染的风险。构成血液和体液的物质是脂肪和蛋白质,如果只是简单地用水擦拭的话,融化出的脂肪反而会和水一起扩散开来,这样会进一步扩大污染的范围。
“要小心不要碰到腐败的液体。”
“好的。”
人类的身体里生存着数量惊人的微生物。虽说宿主已经死掉了,可是它们却没有灭亡。笹川会使用很多种洗涤液,以对应所有种类的污渍。
把腐败液体的硬块铲除之后,他又用了另一种洗涤液,并用清洁海绵一点点擦洗残留的污渍。腐败液体凝结的硬块渐渐地消失了,可以清晰地看到地板原有的木纹了。
“咦?”
笹川戴着胶皮手套,拈起一个红黑色的东西。那个东西大概有糖块那么大,外面粘着红黑色的腐败的液体。
“那是什么啊?”
“这是骨头哟。”
“什么?看起来就像厚厚地涂了一层草莓果酱的糖块。”
我完全感觉不到笹川手里捏着的这个东西有骨头本来应有的白色。
“这个落在这儿能行吗?”
“都已经落在这儿了,也没办法了。既然当初警察在场时都没有带走,应该就不算尸体的一部分了。我们现在把它处理了,应该也不是抛尸。”
在这两个月期间,我们曾经遭遇过留下头发或指甲的现场,虽然都是身体的残片,遇到骨头被落下还是第一次。
“那么,我们丢了它吗?”
“确实,把它随便丢了不太好。我会把它交给神谷先生的。可是这么直接给他的话,上面还粘着死者的体液,有可能会被感染,所以浅井君你能帮我把它处理干净吗?”
“不是吧?可是,怎么弄啊?”
“喷上这个洗涤液,然后刷一下。处理好了之后,用纱布包好交给对方。”
笹川把那块骨头放在了我的手掌上。它上面粘满了腐败的液体,黏糊糊的。即使我带着胶皮手套,也感觉很不舒服。
“这个真的能刷干净吗?”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很努力地去刷喽。”
“我知道了。我一定把它打磨得像钻石一样闪亮!”
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故意说得很夸张。说完我就给那块骨头喷上了洗涤液。首先我要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把骨头表面附着的腐败液体剥下来。
“哇,好难弄啊!”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发出声音来,这并不是对死者不礼貌。”
“呃,没事的,我再试试。”
我感觉徒手去除骨头表面的污渍是有困难的,就开始用清洁海绵刷洗。因为喷了洗涤液,所以骨头表面的污渍渐渐地不见了。
“就是这样子。”
这块骨头一点点变成了淡淡的米色。
“别看这块骨头这么小,它也是支撑身体运动的重要的一部分哦……”
“是啊,是他的一部分啊。”
“我会好好清洗的。虽然有可能它不会像钻石那么闪亮……”
“已经足够了。你洗得眼罩都起雾了,估计死者本人也一定很高兴吧。”
我稍稍笑了一下之后就继续清洗那块骨头了。其实笹川的眼罩也都起雾了,只是我没说出来而已。
***
房间内的清理全部结束的时候,窗外傍晚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凝固了尸体腐败液体的地板有一部分被拆下来了,而其他地方都恢复如初,露出了原本的木纹。因为曾经有很多苍蝇带着腐败液体到处乱飞,所以我们对被污染的墙壁和窗子都进行了彻底除菌。现在看起来十分整洁的白色壁纸,围出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终于干完了。”
“是啊,今天真是累坏了。”
我和笹川一起,望着除了射进来的夕阳之外空无一物的房间。
“浅井君洗那块骨头洗得好努力啊!”
“可不是嘛。特别有成就感。”
“真不错。因为只有成就感能够帮助人成长进步。”
在走廊的一个角落里,那个被刷干净、消毒处理过的小骨头被放置在一块纱布上。它的旁边摆放着电脑、dvd、小型冰箱等物品。此外,还有大量的人偶。剩下来的工作就是对这些东西进行消毒了。
“如果我死了,我生活的痕迹和我的身体什么的,能马上全部消失就好了。就像被风吹散的尘土一样,刷地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该多好,那样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既不用整理遗物,哪怕是孤独死,也不会发出腐烂的臭味去烦别人。怎么样?我这个妄想还不错吧?”
听了我的话,笹川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早上还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现在已经乱了。
“我可不要。”
“不是很好吗?啊,如果真会那样的话,特殊清扫就没活干了,是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工作这种事,只要你不挑,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您是为什么啊?”
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可能是因为光线太亮,我不太看得清笹川的表情。
“如果那么快就消失不见了,就没有机会好好地说再见了。”
“那倒也是……可是,就算不能说再见,也没什么啊。”
“我不想那样。好了,最后就剩给走廊里的东西消毒了。”
笹川从房间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给走廊里堆放的漫画消毒的背影,心想这个人肯定是有着超出我很多倍的与各种人分别的经验吧。
我们给堆积如山的dvd喷上消毒液,再用干毛巾擦干。
“他好喜欢看电影啊。”
只剩最后几张就要结束dvd消毒工作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似乎被夹在《凶镜》和《亲爱的医生》这两张碟之间。
“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被打印出来的网页内容。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于是我不经意地看了一下纸条上的内容。可是,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睛就已经无法离开那张纸条了。
“笹川先生,我要去一下一楼。”
我等不及笹川的回复,就跑下了堆满垃圾的楼梯。从看完那张纸条的时刻开始,我的心脏就像连续猛击的鼓点一样越跳越快。
“好像说,每天早上都……”
我重新认真地看了看大门附近的那个穿衣镜,那是一个带轮子的、可以简单移动的镜子。
一个我未曾谋面的人,怀着一种心思,每天都来打磨的镜面上,虽然只反射出无数的垃圾,却一尘不染。
***
在所有的工作都结束之后,我来到一楼去叫待在里面房间的神谷先生。
“啊,你们干完了吗?”
我喊了他之后过了一会儿,神谷先生揉着眼睛出现在我们面前。似乎我们干活这段时间里他都一直在睡觉,能看见他后脑勺睡乱的头发夸张地倒立在那里。
“我们的清扫工作彻底结束了。请您对室内进行确认。”
“那么,找到什么卖得出去的东西了吗?”
“在房间前面的走廊里,我们把电脑、dvd等挑出来单放在那边了。逝者生前用过的衣服、被褥等物品都装在塑料袋里了。”
“啊,你们就把那家伙产生的脏东西带走就好了。剩下的遗物都放那儿不用管了。我自己看一看,不能卖的我自己丢好了。”
神谷先生踏着沉重的脚步声上了楼梯,连一句辛苦了之类的话都没有。我和笹川也尽量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跟着他爬上了楼梯。
神谷先生进房间看了一圈,打了个大哈欠,脸上一丝感动也好、感激也罢的表情都没有,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行了,就这样了是吧?你们可以走了。赶快回去把这一身臭味洗了吧。”
“您确认已经没有问题了吗?”
“你还要让我说几遍啊?”
神谷先生好像对我们身上沾染的腐臭味十分介意,打开了窗户,就打算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那个……”
“什么?”
“最后,我有个东西想交给您。”
“交给我?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不是。并不是什么能换成钱的东西。”
我走到走廊,拿起了包在纱布里的骨头碎片,把它递到了神谷先生面前。
“这是什么啊?”
神谷先生眉头紧锁。
“这是您弟弟的一块骨头碎片。是在凝固在地上的腐败体液中发现的。我们刷洗并消过毒了。”
“这个,真的是那家伙的骨头?”
“是的。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的骨头……”
“什么啊,好脏啊!这不跟带着牙垢的牙差不多吗?”
“我们已经刷洗得很干净了……”
“我才不要呢!你们拿去随便处理掉好了。”
神谷先生用手指捏起那块骨头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之后,露出了十分烦躁的表情。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要。难道你让我去把那家伙的墓挖开,再把这块小骨头丢进他的骨灰盒里吗?”
“可是,我们不可能对其进行处理啊……”
“别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的嘛,就当作那家伙制造的垃圾一起扔了就完了。”
神谷先生用他的右手仿佛把玩一样不停滚动着那块骨头。而每动一下,他那已经失去了左手的袖管都会无依无靠地在空中摆动一下。
“我觉得如果随意把它扔了的话,您的弟弟一定会很伤心吧……”
曾经说会给我帮腔的笹川却一直默默无语地伫立在我的身后。
“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毛孩子在胡说什么呢?我跟那家伙都好几年没在一起吃过饭,也没说过话了。我们俩没话,只有彼此仇视。这是不可能修复的、所谓的骨肉之争。这可怜的家伙啊,到头来还得让他最讨厌的人来给他料理后事。”
神谷一直摆弄着手里的那块骨头。我按捺住内心的忐忑,继续说道:“您弟弟擦那个穿衣镜的习惯,应该是在您失去左手之后的事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中了吗?”
“说中了又怎么样?”
伴随着神谷先生的怒吼,他的口水也喷到了我的脸上。我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了刚才发现的那张纸条。
“请您看看这个……”
神谷先生把手中的骨头交给我之后,粗暴地夺过我递给他的纸条。
“这是我在整理您弟弟的遗物时发现的。这上面打印的是针对幻肢痛的镜子治疗法。”
“镜子治疗?”
“是的。我也是看了这张纸才知道的。神谷先生您可能也知道,一般认为幻肢痛是因为大脑还无法正确地认识已经失去的肢体,因为大脑的错误反应而造成了疼痛。虽然这个还没有定论……”
“说到这个,好像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没太听懂。”
“总之,因为感觉到疼痛的肢体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有时候止疼药也没什么效果吧。我想这个是神谷先生您感受最深的吧。”
“算是吧。”
神谷先生语气里带着不屑。我一边回忆着那纸片上的内容,一边继续说道:“这张纸上写着一种叫作镜子治疗法的缓解幻肢痛的办法。神谷先生,对您来说,就是放置一个镜子,让它可以照到您的右手,却正好可以挡住已经失去的左手。因为镜子里照到的右手正好是反像,所以只要调整好镜子的位置,看上去就仿佛失去的左手复活了一般。镜子里的本人活动右手时,看上去就好像是左手在正常地活动。总之,就是利用镜子让自己感觉失去的肢体又复活了,让大脑产生错觉的一种治疗。虽然效果因人而异……”
“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神谷先生变得焦躁不安的声音,我握紧双拳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想您的弟弟看您因幻肢痛而痛苦,他一定也很担心。一定是他得知这个镜子治疗法之后,心想万一您有机会尝试这个方法,却因为镜子不干净影响了效果就不好了,所以才每天早上都来擦这面镜子的吧?”
我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完了。在瞬间的沉默之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妄想吧?”
“也许是……可是,我总觉得每天早上只擦这一面穿衣镜的行为,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的。如果他只是想打扫房间的话,这房子里明明有很多地方比这里更需要打扫啊……”
“你好烦啊!”
神谷先生把手里的纸片揉碎后,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你是想用这种廉价的煽情博取我的眼泪吗?说到底,这只是你们这群鬣狗的妄想,无中生有!你们赶快给我消失,鬣狗!”
我被他的怒吼声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向后回过头去,而迎接我的是笹川异常镇静的凝视。我接受到这样的视线,内心深处似乎又有一颗小小的火星开始冒烟。而心中这颗小小的火星,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大叔,我们可不是什么围着尸体乱转的鬣狗!”
“啊?什么啊?”
“都说了,我们是特殊清洁员!”
说完这句话,我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说得好”,之后笹川接过了我手中的骨头残片。
“言归正传,这块骨头残片我们是不能带回去的。希望您作为哥哥能为他做一次祭拜。我们并不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您也没有必要向我们解释,但根据我多年从业的经验,我个人建议您最好这样处理。”
神谷先生对笹川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然后他接过那块骨头残片,并像玩骰子一样,让它在手掌上不停翻滚。
“真是烦死人了。那我就让你们如愿,收下这块骨头。但怎么处理就是我的事儿了。”
神谷先生不动声色地朝敞开的窗口走去。接下来的事在仅仅一瞬间里就发生了。
只见他把手举过头顶用力一挥,那个泛黄的小小的物体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正好从窗口的正中央飞出去,被漫天的夕阳红吸走了。
“好球。”
一个毫无感情、呆滞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
来到外面,周遭已经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暮色。因为遗物按家属的要求几乎全都留下了,所以废弃物就只有五个塑料袋和一些拆下来的地板。一走出院子,我们就看到枫的卡车停在不远处。
“废弃物很少很轻嘛。”
“是啊。”
现在,我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在见枫之前,我逼着自己扬起嘴角,露出一副笑脸。
我们拿着塑料袋刚走到卡车前,今天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枫就跳下了驾驶席。
“二位辛苦了!今天就这点东西吗?”
笹川轻轻点头后说道:“剩下就是点地板。还有些其他东西,但量很少。”
“是嘛。还以为今天给笹笹干活又要当牛做马了呢。走运了!”
“我也没有那么胡乱地使唤人吧。”
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笹川和枫愉悦地拌嘴,一边平静地把塑料袋装进卡车货厢。
“喂,打工仔你挺能干嘛!”
“还行,这种小活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
“啊,是吗?话说,你今天怎么有点阴郁啊?”
“并没有。”
“难道被女朋友甩了?”
“我根本没什么女朋友。只不过不像枫小姐您这样一直这么有精神头。”
“哎呀,失礼了。不过,脸拉这么长的男人可没有女人愿意靠近哦。”
“你管得可真多……”
“我就是一直这么有精神头啊!”
废弃物全部装车完毕后,枫就早早开车离去了。我和笹川为了取回放在院子里的清扫工具再一次返回到神谷先生家。
再也不用来这户人家了……
一件件拾起清洁工具的时候,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又好像获得解脱般神清气爽的感觉。此时,在这肆意荒芜的庭院一角,有一个东西在街灯的照耀下反光闪了一下。
“不好意思,请您等我一下。”
我顺着这个反光找过去,看到了之前被神谷先生从窗口丢出来的骨头残片。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是掉在地上的零钱,结果就是一块石头。”
我不动声色地把那块骨头残片放进衣服口袋里。第一次把这块骨头拿在手里时的那种不适已经完全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议。
***
回到公司洗完澡之后,笹川邀我一起去花瓶。
“现在吗?”
“嗯,一起喝一杯如何?”
其实我更想早一点回去独处,可与这种心情背道而驰的是肚子饿了。想念花瓶家那些调味温和的菜肴也是千真万确的。
“那就只喝一杯吧……”
“好嘞,就这么定了。”
我一边暗下决心一定要早点回家,一边跟着笹川离开了办公室。那块骨头残片还老老实实地待在我的衣服口袋里。
到了花瓶,悦子和平时一样用温柔的笑容迎接着我们。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个清秀的美人。如果将来结婚了,也能有这样的妻子等我回家的话,一定每天都很开心吧。
“晚上好!今天浅井君的脸色看上去很累啊。”
“工作刚刚结束。”
“哎呀,真是辛苦了!二位都喝啤酒吗?”
我和笹川齐刷刷地点了点头。我不经意地闻了闻手掌,只有一股廉价沐浴露的味道。
“今天真是累坏了。”
“可不是嘛……”
入口的啤酒的美味,似乎让低沉的情绪有所缓解。
“今天怎么了?两个人都这么安静。”
“就是累了。这就是认真工作的男人值得骄傲的样子吧?小悦你可要对我们好一点哦!”
“好呀好呀,我什么时候对你们不好了?真没办法啊,那就给二位累坏了的男士免费赠送一份高汤煎蛋卷吧!”
我一边听着他们无关紧要的聊天,一边把手伸进了衣服口袋。我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坚硬而光滑的触感。
“浅井君,你第一次负责和客户沟通感觉如何?”
笹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啤酒,端起了喝日本酒的小酒杯。一举破坏了只喝一杯的约定。
“简直糟透了。感觉今天晚上都要做噩梦梦见那位大叔了。”
“是啊,遇到这种有怪癖的人可能是运气不太好啊。不过,我们这种工作做得多了,就会发现这种客户还挺多的。”
“我呢,有一个想法。”
笹川和平时一样,身上穿着一身黑西服。我只见过穿着黑西服和工作服的笹川。
“咱们回来的路上我想的,也许我和那个大叔是同一类人。因为我好像也对自己的奶奶弃而不管……”
“那是你想多了。我觉得浅井君你和今天那个客户从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不管和你有怎样深刻的矛盾,你也不会把对方的骨头从窗户扔出去的,是吧?”
“什么啊,一般人都不会扔的呀!”
可能是有点醉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也不知道那对兄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能住在一起,原来应该感情挺好的吧。”
听到我这样问,笹川一瞬间露出了陷入沉思的眼神。
“说到底,无论多么亲近的人,真正真实的内心恐怕是一辈子也搞不懂的。毕竟对方不是自己不是吗?心里面的事,真的没办法了解。你又没办法钻进对方的脑子里去看。所以我们会错过彼此的感情,有时还会迎来悲伤的结局。因为我一直这么想,所以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了。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无法彼此相互理解、令人悲伤的生物啊。”
“确实。原来只要我们没有办法钻进对方的脑子里,就一辈子都搞不懂对方真实的想法啊。”
“我并不这么想。”
不知何时悦子站在我们面前,把一份冒着热气的高汤煎蛋卷放在我们面前的台面上。
“阿笹说的话,虽然也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悦子的脸上不见了平日的温柔,她用严肃的眼神凝视着笹川。
“哪里不对啊?”
“我们也许确实没办法窥视别人真正的内心,可是阿笹说的永远无法互相理解什么的,那不是真的。我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不是通过语言或者动作什么的,而是通过其他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那是什么啊?”
“哎,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应该是爱和体贴吧。我和阿笹就曾经有过心有灵犀,或者觉得彼此理解的时候啊!”
悦子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招呼别的客人点餐去了。笹川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说,端起小酒杯把里面的日本酒一饮而尽了。平时他喝多少酒都不会脸红的,可是这时候我发现他的脸颊微微透出了红色。
***
我们离开花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我一直在想应该跟笹川说口袋里的骨头的事,可到最后我也没能说出口。
“那么,明天见喽!让你陪我这么久,对不住了!”
可能是因为穿着黑西服,他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融化到深夜的黑暗之中去了。
“笹川先生!”
“诶?”
“算了,没事。”
笹川什么都没说,扬扬手,转身离去了。
在回家的途中,我决定抄近路,走进了一个很大的公园。周围有很多树木,树叶被午夜的风吹拂摇摆着,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在向我喃喃地讲述着某人的故事。
我一直用指尖摆弄着口袋里那块小小的骨头。我口渴难耐,用眼睛寻找着自动贩卖机,终于看到了几台并排站在前面有点距离的地方。
我买了一瓶可乐,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喝进嘴里的可乐的气泡,安静地刺激着喉咙的深处。
“你那个哥哥啊,真让人窝火,还口臭,脏兮兮的,简直糟糕透顶。”
我一边摸着口袋里的骨头,一边念念有词。如果让人看见,一定以为这人有病吧。幸好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是,有人时不时会想起你,这也不差啊。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来到旁边一棵树下,在树根附近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我像种下一颗种子一样,把那块骨头残片静静地安放进去。
“我把你非常在乎的人偶给弄坏了,真是对不起了!”
我把挖出来的土覆盖在骨头上。我摸到那些土带着一股寒气,冰冷刺骨。
“这地方这么冷,可能热可可比可乐更好吧?”
我又来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热可可,并转回身放在了刚才埋了骨头的树下。而过去许久,我手上还残留着热可可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