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悲伤的电路

死亡清扫日记 前川誉 第1页,共2页

“真的吗?阿航这很酷啊!”

武田一边吐着青烟,一边瞪大了眼睛。刚刚端上来的烤鸡肉串摆在面前,却已经无人问津。看着身体前倾向我凑过来的武田,不知不觉间我也变得话多了起来。

“真的,真的!我都以为自己的鼻子要掉下来了呢。要戴那种漫画里才会出现的防毒面具,苍蝇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死去。”

“好恶心!那尸体呢?”

“尸体已经被警察搬走了,剩下的就只有影子。”

“影子?”

武田匪夷所思地看着我,我想四天前我一定也是用同样的表情看着笹川的吧。

“对,是影子。那个人好像是躺在褥子上死的,那应该是腐烂的体液吧?从尸体里渗出来的液体留下来,在褥子上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这也太恐怖了……”

武田的脸都扭曲了。他手上的香烟,燃尽的灰烬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可是啊,在那种情况下你着急害怕也没什么用,就只能干活了。”

“你胆子还真是大啊!”

“那倒也没有。虽然我听说到现在为止有二十多个兼职的人都中途放弃了,但我也没有那么厉害。”

呕吐、失禁和被枫拎着脖领子教育这些细节,我当然没有告诉武田。我感觉谎言多说几次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事实。

“阿航,你这真是个不错的人生经历啊。不像我,找工作真的很麻烦,哪儿都不能去。今年社团搞的滑雪旅行我也去不了了。”

我和武田是在打工的卡拉ok认识的。因为同岁,加上当班的时间重叠得比较多,就会经常像现在这样一起喝酒。

“你觉得大学有意思吗?”

“没什么特别的。算是个暂时栖身的巢穴吧。今年恐怕一整年都要找工作了。话说回来,阿航你为什么把工给辞了啊?店长觉得很意外呢。”

我辞掉坚持做了一年的卡拉ok的兼职,是在去了特殊清扫现场的两天之后。做了特殊清扫工作之后的第二天,虽然我应该当班,但实在太累就睡过头了。结果我第一次没有请假就缺勤了,之后我就自己主动提出了辞职。

“就是突然觉得烦了。一会儿麦克风不好用、一会儿饮料上慢了,没完没了地被别人抱怨。还要被迫忍受那些完全找不着调的歌声,我突然觉得那很傻。”

我只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有一种很真实的感受。自从我去过那个房间,那个像影子一样的印迹就会时不时瞬间闪过我的脑海。这让我觉得,在一团和气的环境中,听那些三五成群喝醉了酒的大学生或老年人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这感觉很不舒服。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并不想再次踏入上次那样的房间。

“啊!你不会是还要去做那个叫什么特殊清扫的工作吧?”

“嗯,他们倒是邀请过我,说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工作啊……”

笹川邀请我继续在他们公司打工,这事我并没有撒谎。上次特殊清扫做好之后,回到“死亡清晨”的办公室,他说:“怎么样?你要不要再来打工啊?如果你能定期来可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确实,打扫尸体的工作可能更刺激吧。”

“没有没有,我还没有决定做不做……”

“你去做吧!然后再给我讲讲你那些奇妙经历!我每天就只盯着点歌单,无聊得快要吐了。”

“这事儿我得想想!我去趟厕所。”

在走去厕所的过程中,我反复在心中默念“死亡清晨”。虽然这个工作也只是打工,可如果能把公司的名称换成一个阳光灿烂的名字的话,给人的印象会好很多。如果我是社长的话就叫“花儿公司”或者“太阳花”什么的。不过这样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是花卉公司吧。

我解完小便,在洗手池洗完手之后,又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口袋。可是,那里还是没有电子辞典。明明那天去清扫现场的时候还有的……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到底是丢在哪里了呢?

我叹了一口气,再次投身于居酒屋那喧闹的旋涡之中。

第二天,我把午饭吃的杯面和蔬菜汁都灌进胃里之后,拿起忘了还的dvd走出了家门。冷风瞬间就把我的鼻尖冻住了。

茑屋书店附近路口的红灯拦住了我,而我周围没有一个人。工作日的午后,上班族应该都已经吃好午饭回去继续工作了吧。

就在红灯要变成绿灯的瞬间,我听到了汽车喇叭声。我被突然爆出的巨响吓了一跳,慌忙看过去。只见一辆似曾相识的卡车正在加速。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穿着醒目的粉色工作服的女人,正怒目圆睁地握着方向盘。

“小枫?”

卡车慢慢驶过路口,在前面不远的路边停了下来。

“我说你,在这儿干吗呢?”

枫的身体探过副驾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人行道上的我。

“干吗……我正要去还我租的dvd。”

“肯定是小黄片吧?幼稚。”

一下子被说中,我竟无法立刻反驳。枫犀利的目光好像已经把我的一切都看透了。

“才不是!是僵尸片。”

“算了,无所谓。我更关心你要不要去‘死亡清晨’。”

“啊?目前还没有去的计划。”

“为什么?”

我想如果我回答说害怕再去那样凄惨的现场,枫一定会看不起我的吧。

“因为我这边事儿也挺多的。”

“你还是去帮帮忙吧!‘死亡清晨’那边总是人手不够。再说像你这种虚弱靠不住的男人,还是去干点活儿、长点肌肉比较好!”

“嗯……行,等我有想法再说吧。”

“你说得好听,其实只是因为害怕不敢去吧!我还是一看见像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就反胃。”

“我才没害怕呢!我就是时间上排不开而已。”

“啊,是吗?对了,你的电子辞典在笹笹那里哦。听说好像是掉到轻卡的副驾驶位子上了。你看你吓得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不等我反驳,枫就关上了副驾驶座的窗子。然后按了一下喇叭,把卡车开走了。

“不良少女!”

我小声地咒骂了一句,但一想到电子辞典找到了就安心了很多。

“死亡清晨”的办公室里既没有成群的苍蝇,也没有染着人形影子的褥子。只是去拿回我的电子辞典,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还了之前租的dvd,便朝着“死亡清晨”的办公室走去。

***

我又来到那个略显陈旧的商铺办公楼,尽量让自己的脑子什么都不想地迈上了楼梯。我觉得自己一旦想点什么,就很可能会打退堂鼓。

“死亡清晨”办公室门上贴着的胶带,有一边稍稍翘起来一点。连个门牌都不做,太不像话了。

我用力按响了门铃,于是很快就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我眼前的门安静地打开了。

“请问您是哪位?”

半开的门里露出来的脸并不是笹川,而是一位微胖的女士,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披着一件开衫。这位女士的臂弯里抱着正在打呼噜的卡斯提拉。

“我是之前受笹川先生的邀请来这里打过一次工的,我叫浅井。我好像把电子辞典落在这里了……”

“你就是浅井君啊。快进来吧!请进!”

只见这位微胖女士一边绽放出笑容一边把半开的门彻底打开。

“谢谢……那就打扰了。”

玄关处只放了一双女式船鞋,笹川好像不在。房间里依然有些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速溶咖啡的香气,还飘着一股类似巧克力的甜甜的味道。

“笹川先生现在去现场报价了。我想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请您坐下来等他一下吧。”

“不用了,我只是来拿落在这里的东西的……”

“你能再来真让人高兴!浅井君,你爱喝咖啡吗?”

“还行。不过不用客气了。真的,不用了。”

“没事没事,不用客气。有不二家的曲奇饼干和卡乐比的虾条,你喜欢吃哪个啊?”

好像我们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还想继续客气地拒绝时,卡斯提拉走到我的脚边对我示起好来。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它完全不靠近我,可是这次却……它好像希望我摸它的头一样,喉咙咕噜咕噜地抬头看着我。没办法了,我只好陪着卡斯提拉,结果厨房那边传来了那位女士的声音。

“听说浅井君上一次在现场很卖力,是吧?笹川先生夸你来着。”

“哪里,这让我怎么说好呢……”

那天我虽然勉强坚持到了最后,可是一闻到腐败的臭味就吐了,还尿了裤子,而且还中途跑出来打了个盹儿。现在想起来当时也只是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个活儿我干得没有任何主动性,也不用心。就这样还能得到笹川的夸奖,这让我很意外。

微胖女士端着托盘出现了,托盘里有两杯速溶咖啡、卡乐比虾条和不二家的曲奇饼干。

“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于是就两种都拿了一点。浅井君你喜欢吃甜的吗?”

“这个嘛,总的来说我不太喜欢甜食。”

“真的吗?那你的人生可就亏大了,真是可惜啊!”

微胖女士用一种仿佛被医生告知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的吃惊的表情盯着我。我想她一定正如她的长相那样喜欢吃点心吧。她一定是耍了个小心机,给自己也准备了一份曲奇饼干吧。

“我叫望月。请多关照哦!我主要做办公室的工作,基本都是笹川君一个人去现场的,他很辛苦的!”

“还是人手不够啊。”

能够坚持做这份工作的人,要么是忍耐力非常强,要么是脑子里少了几根筋,不然真的做不了。一直缠着我的卡斯提拉马上转移阵地,趴到望月的腿上去了。简直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墙头草。

“浅井君,因为笹川先生都跟我说好了,只要你来就当场录用,所以等一下你把发工资用的银行账户和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请您稍等一下,我今天只是来拿我之前落在这里的电子辞典的。”

“哦?是这样吗?”

望月女士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是啊。我一直都在跟您说。”

“那太遗憾了。我们是多么希望有你这样的年轻力量加入,能给我们公司带来一些光明啊!”

“咦?你们需要换荧光灯管吗?”

“不是啦。不过,真的好可惜啊。估计笹川君一定会惋惜的。”

“不会的。我想能替代我的应该大有人在。”

卡斯提拉好像认同我的说法一样地叫了一声。就在这时,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哦,他好像回来了。”

我朝玄关那边看去,穿着工作服的笹川正在脱鞋,看上去十分倦怠。今天他那刚硬的头发依然梳成大背头,亮光光的,感觉涂了不少发油。

“上次承蒙关照……”

“啊,是浅井君啊。你决定来我们这里打工了?”

笹川微笑着走过来。顺手拿了一块我面前的不二家曲奇,朝最里面的办公桌走去。

“我只是来拿上次落在这里的东西的。不好意思啊。”

“这样啊……要是你能来帮忙就好了。”

墙上的衣架上挂着一套黑西服和一条黑色的领带,看上去应该是笹川先生的。看来上次他在居酒屋“花瓶”里说的话并不是撒谎,他真的每天都穿着丧服。

笹川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拿出电子辞典交给我。

“这应该是你的宝贝吧?下次不要再掉了。”

“给您添麻烦了。”

接过电子辞典,我觉得表面和液晶屏好像比以前漂亮了。我认真观察了一下发现上面的一些污渍和小小的划痕都消失不见了。

“这个,您帮我擦过了吗?”

“就是简单地除了一下污渍。是不是你不喜欢啊?”

“不不……我很高兴。”

桌上的电话响了,卡斯提拉的小耳朵抽动了一下。

“你好,这里是‘死亡清晨’。”

笹川中止了和我的交谈,拿起电话听筒面不改色地和对方说着什么。我再一次认真端详了一下变干净了的电子辞典,然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咖啡有一种奇妙的甜味,对于喜欢喝黑咖啡的我来说很难下咽。

“浅井君,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吃完了曲奇又把手伸向虾条的望月女士猝不及防地问道。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吃多少点心才会心满意足。

“是四月四号。”

“哎呀,那正是樱花盛开的好时候啊!”

望月往自己的咖啡里又加了大量的方糖,慢慢地搅拌起来。那个方糖的量足以让我担心她明天就会患上糖尿病。

“我呢,就认为过生日一定要好好庆祝。不管是亲戚朋友、不认识的人、关系好的人、关系不好的人,都应该好好庆祝。如果浅井君在我们这里打工的话,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就给你做一个特别好吃的蛋糕,保证让不喜欢甜食的浅井君也喜欢吃。”

“望月女士,您一定特别会做点心吧?”

“你看我的体型就知道了啊!”

我想太过夸张地表示同意可能有点失礼,就不失礼貌地微微笑了一下。

“自从我做了这个工作,就觉得每一年都能当面庆祝生日,真的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生日真的非常棒,它可以证明我们又很好地活过了一年啊!”

听了这话,我开始拼命回想今年的生日我都做了什么,可是记忆一片模糊。无外乎是叼着烟,一边琢磨着钱都花哪儿去了一边因此时喜时忧,要不就是和朋友一起喝酒去了。

撂下电话的笹川,用手拢了一下他的大背头,表情似乎有点僵硬。

“望月小姐,接下来我要马上去现场了!”

“是紧急委托吗?”

“是啊。说是希望今天之内打扫出来。”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感觉望月的视线直对着我。依照她的体型来说,被她直视,压力相当大。

“浅井君,刚才来了一个紧急委托。可是笹川君刚刚才回到办公室,现在又必须马上出发了。他很辛苦是吧?他真的很辛苦是吧?他能行吗?真让人担心啊!我们总说忙的时候恨不得让家里的猫都来帮忙,可是卡斯提拉也帮不上忙啊。真是让人担心啊。浅井君你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这段台词表演得相当拙劣,可是又意味深长。我无言以对,只好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子辞典。真的干净了好多啊。要不就再最后去一次,就当作去积累一些吹牛用的素材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帮忙吗?”

就像已经预知了我的回答一样,望月把工作服递给了我。

***

我换好工作服,上了那辆轻型卡车。笹川发动引擎,车里响起了《蓝色星期一》。说实话,我真希望此刻可以放点更欢快的曲子。

“今天也是孤独死去的人吗?”

对于我的提问,笹川目视前方缓慢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性自缢的现场。去世两天后才被发现。委托人是死者的母亲,好像第一发现人也是他妈妈。”

“自缢是什么?”

“总的来说就是上吊。是自杀,自杀哦。”

“不是吧?有什么事情会烦恼到要自杀的程度呢?我是想不出来,所以完全不明白自杀的意义是什么。”

我经常会看到一些关于自杀者越来越多的报道,可是对我来说这是个完全无法想象的选择。

“那今天的臭味儿也应该很严重吧?”

我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应该不会比上次严重。一般情况下,二十四小时到三十六小时之间腐烂得比较快。而且,腐烂产生的气体会弥漫全身,人体开始融化。虽然这会受到气温和季节等因素的影响,但八九不离十。”

“人会融化,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人也是生物嘛。最终都要回归到土地当中去的。”

我透过车窗看到的这些行人,有一天都会融化消失吗?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想象到所有人都彻底融化、腐败的液体肆意横流的画面了,吓得我赶紧摇了摇头。

“可是呢,自杀的现场感觉上和孤独死不太一样。”

笹川猛转方向盘,轻型卡车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边颠簸起来,我的屁股稍微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那是什么感觉啊?”

“如果是上吊呢,因为全身肌肉松弛,大小便会失禁流下来;如果是用刀自伤呢,地板上就会有大量的血液淤积。”

“简直就像惊险电影里的画面一样。”

“也许你说得没错。所以根据实际情况,我们要使用更有效的清洗剂,需要特殊配制的那种。”

上一次的现场我们也带了好几种清洗剂,看上去每一种都不是一般的药妆店可以简单买到的,连正常的包装都没有。

“大家都不要为琐事烦恼嘛,像水母一样活着就好了啊。”

“我就没办法像浅井君你那样豁达。我个人总会为自杀现场而感到气愤。”

“那是为什么呢?”

“虽然我不知道走到这一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自己选择死亡这太奢侈了。”

笹川的面部有些扭曲,好像在强忍着某种痛苦。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死亡现场的笹川,可能想到了什么事吧。

“有那么多人想活下去却死了,自杀太奢侈了。”

笹川再一次重复说道,仿佛一吐为快。可在那之后他便陷入了沉默。

自己选择死亡是件很奢侈的事吗?我完全不那么想。

***

我们抵达的公寓是一幢三层建筑,看上去很漂亮。自行车棚里停着时尚的旅行自行车和大型踏板摩托车。一看这公寓就是专门为单身人士提供的。附近的垃圾投放点贴着抱怨有人不遵守垃圾投放规定的告示。大门的自动门安装了门禁,入口处栽种的植物也修剪得整齐美观。

确认了位置之后,笹川把车停到了附近的投币停车场。

“我要跟死者家属联系一下,告诉她我们到了,你可以在工作之前稍微休息休息。”

笹川把手机贴在耳边,我坐在他身边打开了车窗。我吐出的青烟慢悠悠地摇晃着飘出了车窗。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和对方联系上了,笹川说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那我们走吧。她好像已经到了。”

“等会儿我面对对方应该是什么状态?我还没见过儿子自杀了的母亲。”

“你就淡然处之好了。我们只是负责把房间打扫干净而已。”

所谓自杀,在我吃饭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看僵尸电影的时候等等,应该就不断地在发生吧。

而他只是这当中的一个。

这是连新闻都算不上的稀松平常的事。

尽管我这样想,但要和伤心的人见面,还是会让我心情沉重。

***

就在刚才的公寓前站着一位女性。远远看去也会觉得她穿得土里土气的,好像和我妈年龄差不多,头发里零零落落掺杂的白发十分显眼。看到我们的时候,她便深深地低下了头。

“您是白星先生的母亲吧?”

笹川轻轻低下头问候。

“是的,因为我们家那混账儿子突然请您过来,真的是对不起了!”

“还请您节哀顺变!”

顺着笹川的这番客套话,我也一起低下了头。近距离一看,我发现这位女士面容消瘦,虽然没有化妆,但说话干脆利落、腰板笔直。她和我想象的死者家属感觉不同,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宽慰很多。

“虽然您还在悲痛之中,但不好意思可否让我们尽早看一下房间内的情况呢?”

“好的好的。我把钥匙放哪儿来着?对不起啊,最近我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我也是一条腿迈进棺材的人了。”

这位叫白星的逝者的母亲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可能是因为她慌张地寻找,钥匙掉到了柏油路面上,发出了硬物碰撞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啊,你看我这手忙脚乱的。”

“没关系的。请您放心,我会好好收好的。”

笹川捡起掉在地面上的钥匙,举到白星女士的眼前。

“首先只有我们两个先进去看一下室内的情况,白星女士,请您在外面稍等片刻。”

白星女士点头同意后,笹川把钥匙插进了门禁锁孔里。

“是从最里面数第二个房间。”

一楼有五个并排的房间。这里和上一次的现场不同,既没有每家每户门口那脏兮兮的洗衣机,也完全闻不到一点腐败的臭味儿。

“闻不到臭味儿啊。”

“发现得早,而且最近天气也比较冷。”

“我们不给那个妈妈看房间里的样子吗?”

“等会儿进行作业的时候会请她在场见证的。不过,如果房间里的情况太悲惨的话,就没有必要故意让她看好几次了。我们两个首先简单确认一下。”

“可是,我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啊,还能跟我们开玩笑呢。”

一〇二房间。从外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房间。门口是一扇茶色的、即使风吹也不会吱嘎作响的厚重大门。

笹川双手合十拜过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麝香豌豆的假花,和上次一样安静地摆在门口。然后他缓慢地把钥匙插进了大门的锁孔中。这一瞬间最令人紧张,我已做好了对抗苍蝇进攻的准备,争取不被发现地躲在笹川的身后。

门打开了,和我的预测相反,并没有一只苍蝇从里面飞出来。

“并没有那种臭味儿啊。”

房间里好像拉紧了窗帘,一片漆黑。感觉空气特别凝重,以至于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就仿佛走在阴暗的隧道里一样,湿重的空气不知不觉间把皮肤紧紧地包裹住了。

“嗯,总开关在哪儿呢?”

黑暗中传来笹川推开电闸的声音,房间里的灯都点亮了。

穿过一个短短的走廊,眼前是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一室户型的大开间。正对面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非常平整,连一个褶儿都没有。此外还有一张小小的沙发和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

“收拾得挺干净的嘛,让我感觉就像平时来朋友家玩一样。”

“朋友家应该不会有这个吧?”

我顺着笹川的声音看过去,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壁橱,壁橱前铺着一张野餐毯。

“他是把绳子系在这个壁橱的关门器上上吊自杀的。这个野餐毯是他怕大小便失禁弄脏地板才铺的。死都能这么用心,为什么就没想出什么活下去的办法呢?”

笹川反复尝试着开关这个壁橱的门,每动一下,门上的金属关门器都会变形。

“竟然把绳子系在了这么不起眼的地方……”

“哎,只要真的下定决心要上吊,无论什么地方都能做到。比如说门把手什么的也可以。因为只要能勒住颈动脉和气管就可以了。”

我真没想到会有人在如此日常熟悉的东西上上吊。我一边端详着关门器和野餐毯,一边想象在这里上吊的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挂绳子的呢?是心灰意冷?悔不当初?还是彻底解脱?我想追问彼时心情的对象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反正我是做不到啊。”

“所以说,有些人他们除了死什么都不想了。我们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弄脏了的地方吧。”

听到笹川的提醒,我开始环视室内。除了野餐毯和有点变形了的关门器以外,整个房间都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房间。

“他好像在服用抗抑郁的药啊。”

笹川瞟了一眼丢在书桌角落里的装药物的纸袋。可能做了特殊清扫这个工作,对药物都了如指掌了吧。

书桌旁的小书架上摆着几本励志书和漫画,其他位置都塞满了时尚杂志。厨房里只摆着几种最起码的调料,但储备了不少零食。电脑的显示屏上贴着一张从很高的地方拍摄的日出的照片。可能是他登顶富士山的时候拍的吧。

原来他喜欢登山啊……

门口摆着一双登山靴。鞋底还粘着一些干了的泥土,留有最近刚刚使用过的痕迹。我不由得往靴子里面看了一眼,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映入我的眼帘。

“这是什么?”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纸条拿了出来。刚一打开,“遗书”二字就跳了出来。

“笹川先生!”

我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听到我的喊声,笹川马上跑过来。

“怎么了?”

“这个,我在登山靴里找到的,好像是遗书……”

这张带着折痕的纸条好像是从本子上胡乱撕下来的,作为遗书来说显得太薄情了。

“在靴子里发现的吗?”

“是啊。虽然我只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过,可遗书不是应该放在更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吗?什么枕头边上啊、桌子上面啊之类的,放在鞋子里的遗书……”

“一般情况的话,遗书和金钱这类东西应该是由最先进入现场的警察回收后转交给死者家属的。从靴子里找到遗书,这个确实超出想象。”

笹川从各个角度对纸条进行了观察。

“你读一下内容吧!”

我接过纸条后,忐忑不安地粗略读了一遍。因为我觉得这东西上仿佛还留着死去的人的体温,所以感觉很不好。第一行写着稍大的两个字“遗书”,下面有一小段简短的文章。

“我曾经想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得太多了……妈妈,对不起……”

“根本就用不着刻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坚强的人啊。”

我听到笹川的声音十分平淡。纸条上的字体棱角分明,看上去有点神经质。

***

虽然房间里几乎没有遭到污染,但我却感到那种发自心底的疲惫。笹川手里拿着刚才发现的遗书,他把它按照原来的折痕又折了回去。

出了公寓的自动门,我看见白星女士保持着跟之前如出一辙的样子站在那里。

“让您久等了。我们对室内进行了检查,污染情况并不严重。为安全起见,首先进行消毒,然后对遗留品进行处理,过几天再来换一下壁纸的话,我想就可以恢复原状了。”

笹川对室内的情况进行了说明,并提出了报价。白星女士频繁地点着头,听着对房间现状的介绍。

“太好了。我还一直在担心如果房东让我把这房子买下来那可怎么办啊。还以为要为了这不孝之子把棺材钱都赔进去呢。”

“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的,请您放心吧!还有,我们在一双鞋子里发现了遗书。好像警察没有看到。”

白星女士似乎并没有马上接过去的意思,她一动不动地瞪着笹川拿出的那张纸条。

“这是您儿子写的最后一封信。”

听了笹川的说明之后,白星女士用极缓慢的动作接过了纸条,慢慢地逐字逐句看了起来。我把视线从正在看遗书的白星女士身上移开,转而看着地面。因为我想哪怕是白星女士,也应该会哭吧。尽管我跟她完全不认识,但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想看到这一幕的。

“可以让我也参加整理遗物的工作吗?”

只用了几秒钟通读完遗书之后,白星女士用平淡的声音问道。她不仅没有崩溃哭泣,甚至连一点慌乱都看不到。这让我舒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我们现在把清洁工具搬过来,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小光他……”

我们正要出发去轻型卡车那边取东西的瞬间,白星女士好像要叫住我们一样突然说道。

“听说,小光在上吊的时候穿了成人纸尿裤。那个,他是为了不给打扫房间的人添麻烦吧?”

“我想是的。因为房间里还铺了野餐毯,我想那个也是为了防止房间被弄脏。”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告诉他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啊。那孩子啊,就像这纸上写的一样,是个软弱的孩子。可是,从小我跟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一些到最后他都记得啊。虽然他很软弱,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即使他真的是个不孝之子。”

白星女士叹了一口气,马上又安静地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