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笹川用药物喷雾器对室内进行消毒的时候,我和白星女士等在门外。今天不用戴防毒面具,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戴了防尘口罩,然后再戴上橡胶手套,穿上防护服。这和上次相比绝对是轻装了。
“你今年多大了?”
“我前两天刚过完生日,已经二十一了。”
“是吗,和我家小光差两岁。”
白星女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颗糖球放在我的手心里。然后又拿出大福年糕让我吃,这个再怎么说也难以拒绝。
“小光小的时候啊,我没办法让他吃到那些高级的好吃的东西,结果他长大了也吃不出好坏,就喜欢吃这些点心糖果。自打他开始去爬山了,就经常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啦糖球什么的。”
白星女士很爽快地与我攀谈,因为她的年龄也跟我自己的妈妈差不多,所以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感觉很亲切。
“登山果然是白星先生的爱好啊。他家门口有一双登山靴。”
“是啊,好像他经常去爬山。他说他最喜欢下山后去泡温泉了。哪怕是回到了老家,也总是跟我们聊起爬山的事呢。”
白星女士无可奈何地笑了。她的眼角散落着一些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有的斑点,看上去好像是某种污渍自然地附着在皮肤上。
“那孩子啊小时候哮喘很严重,为了增强他的体力,我们就经常一起去附近的山里爬山。我离婚了,我们家里没有爸爸,所以他就总是缠着我。我们经常去爬的山还是很险峻的,所以回家的时候小光总是耍赖皮让我背他下山。”
“那可挺辛苦的吧。”
“是啊,沉死了。他简直就像腌咸菜时上面压的那种重石。”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星女士的笑容从没间断过。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背着药物喷雾器的笹川探出头来。
“消毒结束了,请进吧!”
白星女士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低头致谢后踏进了房间。
“这个房子呢,孩子刚入住的时候我来看过一眼。”
一进房间,白星女士就立刻专注地看着儿子断气的那个地方。她穿的那件印着小花的长袖棉毛衫,相对她瘦小的身材来说实在太大了。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整理遗物了,请问您是否有什么要求呢?”
“除了有小光的照片,其他的都请丢掉吧。”
房间里小光留下了很多东西,难道只留下他的照片吗?这让我有点难以接受。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我们发现了现金、有价证券、信用卡什么的,也会交给您的。”
“好的。”
笹川拿出了七十升的塑料垃圾袋,并提醒我们要套成双层后再用。
“把要处理的遗物放在这个里面,如果发现照片或现金、信用卡之类的贵重物品就留下来。其他如果有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处理的东西,不要自己判断,请问一下白星女士。”
“我知道了。那么,真的要把照片和贵重物品以外的东西全部都处理掉吗?”
“嗯。有时候为了接受现实还是处理掉比较好。”
我朝白星女士看去,结果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来吧,我也来给这个混账小子的房间来个大扫除吧。”
白星女士接过笹川递给她的塑料袋,第一时间就把铺在壁橱前的野餐毯丢了进去。野餐毯是蓝色的,从有些角度看上去很像一摊正方形的积水。
“铺着这个东西,难道是想在房间里野餐不成?”
白星女士一边笑着一边看向我,寻求我的回应。
“也许,他现在正在天堂里野餐呢。”
听了我的回答,白星女士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把野餐毯收起来之后,我开始清查壁橱里面的东西。小光应该是一个对衣着打扮很用心的人,衣橱里挂着几套看上去十分清爽的西装。其中还有几件登山时穿的冲锋衣。
“衣服全都不要了吗?”
“请丢掉吧!我跟他尺寸也完全不一样,又不能当睡衣穿。”
我一件一件把衣服丢进塑料袋中,每拿出一件都会有一股淡淡的男用香水和尘埃混合的味道掠过鼻尖。这是一个陌生人的味道。
是那个在这房间上吊死去的人的味道。
我惆怅了一瞬间,又继续处理衣物了。小光的痕迹必将从这个房间彻底消失,这个结果一目了然。
对于小光来说,这个房间到底给了他怎样的感觉呢?这里是他和恋人、朋友欢聚一堂,让他感到开心的地方吗?还是可以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内心世界里的那种阴郁的地方呢?可是,无论是哪个我都不能理解。没过几分钟,壁橱里已经没有衣服了,变成了一个角落里积着灰尘的毫无意义的狭小空间。
笹川打开了摆着电脑的书桌的抽屉。他每拿出一件东西都会认真地端详。
“这里有照片哦。”
笹川把几张照片递给白星女士。我突然很想知道小光长什么样子,于是就凑到白星女士身边,跟她一起把视线投注到照片上。
“这个时候脸蛋儿上还挺有肉的,应该是刚进公司的时候。”
因为年龄相近,我还在想如果是我认识的人可怎么办,但照片上这个人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眼睛跟白星女士您长得很像嘛。看来他是真的喜欢登山,晒得好黑呢,完全是那种登山男的感觉。”
照片上的小光置身于一间有很多同事的漂亮办公室之中,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满面笑容的他,怎么都看不出是个会自杀的人。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白星女士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我轻轻地问她。
“他在证券公司。他一直很自豪,说虽然忙,但工作很有意义。”
“小光是高材生啊!他的长相看上去就很聪明。”
“你说什么啊,这孩子真的是笨得不行,总需要大家拉扯着他才行啊。”
白星女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
“白星女士,请您一定要坚强,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我说出一句不知何时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台词。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台词会在现实中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可我真心希望白星女士能够振作一点。听了我的鼓励,白星女士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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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现场和上一次相比明显要轻松很多。既没有腐败的臭味,也不存在人形的污渍。目之所及都是普通房间的样子,这感觉就好像某人要搬家,我来帮忙收拾东西而已。
白星女士脸上一直挂着爽朗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死者的遗物。人常说“为母则强”,她就是很好的体现。她能够翻过悲伤的大山,真让人欣慰。如果每丢一件东西都要哭一遍,今天的活儿就没法干了。
我走到玄关前打开鞋柜,一股皮鞋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跑鞋也好,看上去很贵的皮鞋也罢,都毫不犹豫地丢进塑料袋中。比起运动鞋,小光的皮鞋要多很多。可我却只有一双很便宜的人造革皮鞋。小光每天都要穿这些皮鞋。恐怕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和这些皮鞋的鞋底一起,都曾日复一日地不断被磨损吧。我一边在脑子里思考这个关于损耗的比喻,一边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
等我把鞋柜清空之后,我拿起了放在门口的那双登山靴。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鞋底还粘着已经干透了的土。
我总觉得这鞋子里还藏着某种信息,就像那鞋底附着的土一样。就这样丢了能行吗?遗书可是从这双登山靴里发现的啊。
总之,还是让白星女士确认一下比较好吧。我走到白星女士身边。
“这双鞋子怎么办呢?”
正在床附近进行打扫的白星女士认真地看了看鞋子,又看了看我。
“丢了吧。我只带了个小小的背包,这个也没办法拿回去。”
“丢了倒也简单……可是,我想也许小光临终之前刚去登过山,所以这也许是他穿的最后一双鞋。还有,如果拿不回去的话,也可以叫一个快递啊。”
“嗯……还是丢了吧。”
“可是……”
“我只带照片回去就可以了。你就按我的意思做吧。”
“浅井君,那双鞋还是丢了吧。”
正在书桌附近工作的笹川停下手里的活儿,仿佛在告诫我一般说道。
“我知道了……”
虽然我还有些不情愿,但只好回到门口,并把这双脏了的登山靴放进塑料垃圾袋中。随着一声干脆的声音,登山靴也融入到了其他鞋子的海洋里。
***
最后,白星女士决定带回去的遗物就只有几张照片。小光随身佩带的手表也好、饰品也好,很可能全部都处理掉了。
“等一下负责搬运废弃物的人会过来,等所有的东西都搬完了,清理工作就结束了。您需要我跟认识的专业人士联系一下帮您更换房屋的壁纸吗?”
“谢谢您!这个不孝之子添的麻烦真是没完没了啊。”
白星女士一边敲着肩膀,一边叹着气说道。
几分钟之后,门铃响了。我穿过短短的走廊,拉开门把手。
“哎呀?你怎么在这儿?”
小枫那长长的假睫毛,每当她眨眼时都会扑扇扑扇地摇动。
“正常啊,我本来也计划来打工的。”
“还有,这事你刚才怎么不说?对了,今天的东西多吗?”
“很多哦。单身生活的全部家当。”
“三十分钟的事儿!”
枫向我露出一副可以轻松搞定的笑容后走进房间。她向白星女士微微行了一个礼,然后迅速地拎起好几个房间里的塑料袋开始搬运。
“我说你,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快帮忙搬!”
被枫催促着,我只好抓起堆在门口的塑料袋一起往外搬。如果枫的判断没错的话,再有三十分钟,小光的痕迹就要从这个房间里彻底消失了。
枫一个人搬那个小小的沙发,我和笹川两个人搬床。我们一边小心不要碰伤公寓的墙壁和一楼的自动门,一边朝枫的卡车艰苦跋涉。
直到白星女士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我一直压在心里的疑问不由得脱口而出。
“竟然让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全部丢掉……除了照片以外,有些东西留下来多好。”
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停车位了,枫的卡车停在了离公寓有点远的地方。
“是吧。不过我倒是能够理解白星女士的想法的。”
“啊?真的吗?如果站在小光的立场来看,这样做难道没有一点可怜吗?”
我们走到卡车边上,两个人齐心协力把床放上了货厢。
“把遗物都丢了,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啊。在我看来,白星女士正在竭尽全力想要截断悲伤的电路。”
笹川的视线落在那些装在卡车货厢里的遗物上。
“悲伤的电路?”
“嗯。这世上有些人,如果不截断自己的悲伤就没办法继续活下去。这就像关上电灯的开关一样。”
“是这样的吗?可是白星女士一直笑容满面地跟我们一起收拾那个房间来着啊。看上去她好像对小光死了这个事实已经充分地接受了啊。”
“接受死亡,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笹川微微笑了一下。他正在说的话和他的表情完全矛盾,这让我感到十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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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最后一个塑料袋也被装上卡车,枫也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了。笹川去向白星女士汇报清扫工作到此结束,这边只剩下我和枫两个人。
“看,我没说错吧,正好三十分钟。如果换一个更靠得住的、肌肉发达的帮工的话,估计二十分钟就能搞定了。”
“我这次已经跟上次不一样了,那种装了遗物的塑料袋,我可以一次拿三袋了!”
“你是不是傻啊?谁说是靠数量取胜的啊?要看工作的质量!”
看起来我永远说不过枫了。话说回来,如果几个小时前不是偶然碰到她的话,我今天也不会来这里打工……
“你多大了?”
枫问得很唐突。
“啊?二十一,怎么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就是因为像你这种不靠谱的人太多了,我们这一代人才会被说得一无是处,被人看不起啊!”
我一边假装没听见枫在说什么,一边想起小光也跟我们年龄相仿。
“我说你,表情好严肃啊!你是不是累了,心情不太好啊?”
“不是……今天这个人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可是我们却不能和他这样正常地聊天,也没办法听到他的声音了……虽说这都是我们平时习以为常的事。我一想到这个就……”
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的枫,慢慢地说道:“你刚才说我们听不到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诶?”
“有一种声音,光靠竖起耳朵去听是听不到的。要听那个声音,必须打开心扉才行。”
“那是什么?难道小枫你会通灵吗?”
“算是吧。你是个新人,还不知道啊。”
枫说的那些听起来只是一些漂亮话,可她的表情却非常认真。忽然,我脑子里浮现出差点就忘了的登山靴。
“我说……”
“什么事?”
“有一个遗物我很想交给死者家属。”
枫仿佛开始思考地抱着双臂。
“他家里人说不要了吗?”
“嗯,让我丢了呢。那是一双登山时穿的鞋子,我总觉得白星女士回家以后就会后悔自己丢了那双鞋。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吗?一度以为自己不要的东西,丢了几天之后又觉得不该丢了。”
“是啊,有很多家属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遗物都当作垃圾看待。”
枫虽然外表花哨,可说出的话却很中肯,我对她的看法稍有一些改观。我走到卡车的后面,看着货厢上装载的遗物。
“可是,已经太晚了吧……”
“我说,要不你问问本人的意见吧?”
不知什么时候,枫已经站在我身边。
“小光已经死了,他不可能表达自己的意见啊。”
“总之,我现在开始倒数一分钟,如果这一分钟之内你能把鞋找出来,我们就去交给他妈妈吧。如果倒数结束了也没找到,我就把货厢锁上了。”
“这么多东西,一分钟怎么可能找到呢?”
“一、二……”
枫已经开始倒数,我慌忙跳上卡车货厢。箱型卡车的货厢里有些昏暗,光线只能照到门口附近,视线实在不理想。
“是哪个……”
因为我们用的是黑色的塑料袋,并不是透明的,看不到里面。
“是哪个?是哪个?是哪个?”
我就凭手感,从身边的塑料袋开始一个个摸起。可是,无论哪个都摸不到鞋的触感。
“三十四、三十五……”
我一边为倒数而着急,一边用目光搜索着四周的塑料袋。身边的几个袋子已经确认过了。
看来还是没戏啊……
眼看着放弃的情绪就要获胜的时候,我感觉好像从刚才搬过来的沙发后面传来了“哗啦”一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我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过去,看到一个仿佛故意藏在那里的黑色塑料袋。我胡乱地从外面摸了一下。
我的手感受到一个硬邦邦的鞋底的触感。
“就是它!”
我手忙脚乱地去解袋子的扎口。可是它系得很结实,并不容易解开。我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活动我的指尖。
“五十八!”
我从货厢里跌跌撞撞地滚落出来时听到了枫的笑声。
“你看,你不是听到了吗?我没有蒙你吧!”
在货厢里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个偶然。尽管如此,我仍一边感受着登山靴沉甸甸的重量,一边用力地深深点头回应。
***
我把大费周章好不容易找到的登山靴暂时放在“死亡清晨”的轻型卡车货厢里,然后回到公寓前。笹川和白星女士还在那里交谈。
“东西都顺利运走了?”
“是,没什么问题。”
我对笹川进行了汇报,而其中夹带了一部分谎言。我望向白星女士,刚才她拿在手里的那几张从房间带出来的照片,已经被放进了包里。
“真的太感谢了!我也好像做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扫除一样,肩膀都酸痛了。”
“您辛苦了。换壁纸的事,我会和认识的公司进行联络的,我想他们过后会和您联系的。”
“我这就去租房的房产公司打个招呼。我这个不孝的儿子,真的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白星女士可能是因为要去房产公司的原因,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而我和笹川则朝我们的轻型卡车方向走去。这时,我想把那双登山靴交给白星女士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终于下定决心对笹川张口说出了实情。
“我,还是想把那双登山靴交给她。实际上那双鞋现在就放在轻卡的货厢里。”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听到笹川平静的声音。
“你为什么想把那双鞋交给她呢?”
“我总觉得白星女士有一天会后悔的。也许她现在不想要那双鞋,可是我觉得有一天它会变成值得珍惜的东西的。”
“那会不会只是你的自以为是呢?”
“不是的,白星女士也一定会高兴的。”
“是吗?如果那样的话,趁她还没走远你快去吧。”
我听到笹川的回答,就像接收到一个信号,立刻朝轻型卡车跑去。我从货厢里拿出那双鞋,又原路跑了回来。
“我马上回来。”
笹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经过公寓前,朝着白星女士的方向跑去。我想她应该还没走远。我两手各拿着一只登山靴,鞋带在空中晃动着,接触到鞋子的双手十分灼热。
我突然看到白星女士的身影,是在进入一条通往车站的直路的时候。
“白星女士!”
那条路的入口处高高地悬挂着商店街的拱门,街道两边紧凑地排列着搞不清什么人会在里面买东西的女装店、拉面店、印度咖喱店等很多店铺。就在这条街的一角,白星女士呆呆地望着人来人往的行人。
“终于追上您了,太好了!我是赶紧跑过来的。”
“啊啊……之前真是谢谢您了……”
“您怎么了?怎么会站在这里啊?”
“我在想小光是不是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啊?我觉得就这样看着从这里经过的人群,我的小光就会出现,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白星女士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笑容了。即使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呆滞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请您不要这么说,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您还是笑着看起来最舒服了。您看,我把这个给您拿来了!”
我兴高采烈地把拿在手上的鞋子举了起来。白星女士终于把视线从人群中拉了回来,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鞋子。好一阵子,她都一言不发。正当我要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死了,还能打起精神的母亲,这世上会有吗?”
白星女士面无表情,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发现那孩子的痛苦,我好后悔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对于这样的母亲你还要她笑吗?”
“白星女士……”
她盯着我的双眼瞬间充血湿润了。
“我不是说了把它丢了吗?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这个……您到底怎么了?”
“如果我把这双鞋带回家……我就是承认了……承认了这孩子已经不在了……我就承认了不是吗……”
白星女士一边蹲下,一边开始失声痛哭。交织的人流向我们投来的只有或冷淡或猎奇的眼神。
“对不起!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了!”
面对崩溃痛哭的白星女士,我除了道歉找不到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那我告辞了……”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双手拿着那两只鞋跑了起来。而且就好像害怕有什么追过来一样,我一边跑一边不断地回头。
***
我回到轻型卡车的时候,笹川正半开着车窗在吸烟。他看到我,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地招了招手。
即使看见我把登山靴又原封不动带回来了,他也什么都没问。我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上,只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没能交给她……”
“是吗?”
《蓝色星期一》的节拍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冰冷。停过几个红灯之后,从我的口中自然地流露出了后悔的语气。
“我,真的太不懂事了……我以为我对她说了温柔的鼓励……反而伤害了白星女士。什么天堂、什么时间会抚平一切、什么要振作、什么要打起精神……我只会说那种听起来好听的话。其实我根本就没考虑过白星女士的感受,只是把我想说的话强加给她而已……”
我的大腿上还放着那双脏了的登山靴。干了的泥土已经变成尘沙,好像曲奇饼干的碎屑一样粘在我的工作服上。
“那鞋我送去做个法事超度一下,得妥善处理才行。”
“对不起……”
两个人彼此沉默片刻后,我听到笹川好似喃喃自语的声音。
“温柔的鼓励,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我想啊,这世上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温柔的鼓励。那些都只是听上去很温柔的话而已。”
“可能是吧……”
“可是呢,有时候一些非常笨拙的表达,甚至是挨骂时的一些话,过后想起来会觉得那些话让你心头一暖,那这些话才是真正温柔的话吧。”
真正温柔的话……
“在所有的话语中,都潜藏着变成温柔鼓励的话的可能性哦!所以,今天浅井君对白星女士说的那些话,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真正温柔的话的。”
听了笹川的话,我又一次低头去看那双登山靴。白星女士的哭声在我的耳膜深处反复回荡。
***
到了办公室楼下,笹川说他要把登山靴送到认识的神社去,把我一个人放下了。
“回见!”
笹川丢下一句,就开着轻卡离去了。
我看了一眼贴着透明胶带的门,按响了门铃。很快望月明快的笑脸就从门的那边露了出来。
“辛苦了!没冻着吧?”
“没有,并没觉得……”
我马上去了浴室。洗一个温暖的热水澡,感觉一部分疲劳从身体里融化出来,随着流水从下水道流走了。
我换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看见桌子上除了散乱地堆放着成捆的文件外,还有一个装着三明治的盘子。
“你肚子饿了吧?来个三明治怎么样?”
“不是特别饿,不用了。”
“说什么呢。你是一个人生活吧?不吃点有营养的怎么行?”
我敌不过望月的热情,拿起三明治送到嘴里。那是很朴实的味道。只咬了一口,被忘却的饥饿就复苏了,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了。
“卡斯提拉出去玩了吗?”
我突然想起那只猫来,就问了一下。此时特别想摸一下它那柔软的毛发。
“是啊,那孩子来无影去无踪啊。”
“如果有来世,能做一只猫或者水母就好了。”
“猫的世界也没那么容易哦!哪怕是卡斯提拉,也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牵绊呢。有时候它也会一副恶狠狠的表情走进我们‘死亡清晨’来。”
卡斯提拉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恐怕只是它饿狠了的时候吧。
“换一个话题啊,你觉不觉得这个办公室有点暗?”
听望月这么说,我看了一下四周。
“怎么说呢……确实有点。总让我有意无意地想起我在老家看过的夜里的大海。”
“果真是很暗啊!我呢,一直在这里工作,突然一瞬间就觉得好像自己一个人被抛弃在黑夜里一样,而且好像永远不会天亮了。”
在我看来,从公司起名叫“死亡清晨”的时候开始,就注定房间里是暗暗的。
“这个日照的问题,说实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不只是这个问题……总之,好想换一个能够感受到清晨明亮的阳光的亮堂地方啊!所以这里需要一些变化。比如说某个不喜欢吃甜食的人,能定期出现一下什么的。”
我没做任何回答,只是把剩下的三明治继续往嘴里塞。
“你别看卡斯提拉那样,其实它还是挺挑人的。看它很自然地靠近浅井君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呢。”
我想那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一点点高兴的。
“还有啊,笹川君这人虽然不太表现在脸上,但浅井君你帮他把丧服送去干洗这事,好像让他特别开心来着。”
我从手里的三明治中抬起脸。可是笹川却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啊?
“不会吧……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已。”
望月又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袖口弄脏了一点点不是吗?一般的人可能会觉得只要道歉就可以了。而且啊,你们又只是在喝酒的地方偶然遇到的不认识的人。一般是不会想到要送去干洗的。”
“是这样吗……”
“别人非常珍惜的东西,自己也能同样珍惜地对待,这其实是一件超乎想象的困难事。”
望月碎碎念的声音,消失在有些昏暗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