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穿去葬礼的黑西服上,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香火味儿。身边的座位都空着,整个车厢也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这味道虽不至于招人白眼,但也绝不会让人感到舒服。
车内广播说下一站就是东京站了,我缓缓地站起身来。都怪老妈硬塞给我的密封食品和蔬菜汁,双肩包变得异常沉重,带子勒着我的肩膀。
明明是到处都能买得到的东西……
我轻轻地咋舌,朝车门走去。
***
夜里的风带着寒意,让所有毛孔都紧闭起来。也许该准备冬装了。
我决定去租几张光盘,把今晚熬过去。租点一直想看的僵尸片和成人电影回来,一直放到困了为止吧。葬礼当天就看僵尸片好像不太好,可我也想不到其他想看的了。
茑屋书店柜台里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店员。这样一来今天借成人电影就方便多了。我一头钻进店铺深处成人影片区的帘子里,就像钻进常去的小酒馆一样轻车熟路。
四部片子一千日元的优惠活动让人心动,于是我拿了三部僵尸片和一部成人电影去了收银台。结账时还依稀能闻到身上的线香味儿,可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已经逐渐适应了。
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喝一杯。我觉得找个小酒馆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缅怀去世的奶奶也未尝不可。
我开始物色合适的地方,这种日子必须找一家静得下心的店才行。
以前在老家时,我总是软磨硬泡地跟奶奶要零花钱。可反过来,我却好像从来没给奶奶买过什么礼物。那么,至少今天我应该安安静静地想着她、跟她喝两杯才对。不然僵尸片也好,成人电影也罢,我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看进去的。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大马路上湍急的车流,想着去哪儿好呢?这时,我突然想起一家之前留意到的小店。
那是前些日子无意中看到的一家小饭店。虽然我觉得那家店可能有点贵,但只喝一杯啤酒的话,应该不会对钱包造成太大的冲击。再说,今天我穿的可不是平时那身脏兮兮的带帽卫衣配牛仔裤,而是参加葬礼的黑西服套装啊。
我一边解下黑色的领带,一边掉头朝那儿走去。
***
带着过去的记忆,我徘徊了几分钟后,摸到了小店门前。小店的门帘上写着“花瓶”二字,好古朴的名字,带着一种细腻而高雅的韵味。入口的拉门旁有一盏竹制的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碟子,里面盛着一小撮雪白的盐sup/sup。
我确认了一下钱包的实力,只有一张五千日元纸币。
这么高级的店,平时我可吃不起。
我拉开拉门,一阵“喀啦啦”的清脆声音后,勾人食欲的炖菜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店内只有一个用整张原木板做成的吧台和三张四人座的桌子。这是一个面积不大却十分整洁舒适的空间。店里没放音乐,只能微微听到锅里煮着食物的声音。
“晚上好!”
吧台里一位穿着罩衫的女士向我问好,她大概三十出头,是个鼻梁挺拔、十分清秀的美人。
“我就一个人……”
“请您随便坐吧。”
吧台边上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独自一人喝着酒,此外没有其他客人了。那个男人可能是个常客吧,他的样子和这家店已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我也在吧台边坐了下来,和他隔了三个座位。
“喝点儿什么啊?”
女士隔着吧台朝我微笑着。她拿起筷子,夹了点儿熟菜放到小碟子里。
“啤酒。”
“我们家只有瓶装啤酒,可以吗?”
“好的。”
在等待瓶装啤酒的时候,我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店内。菜品都写在那种七夕节乞巧时用的细长纸条上,等距贴在墙壁上。价格超出想象的便宜,品种也很多。
吧台最里面摆着一个淡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花。
“来,请用!”
女士把啤酒瓶倾斜过来,摆出要给我斟酒的架势,我客气地把刚接过来的玻璃杯伸了过去。
“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吧?”
“是啊。之前偶尔从这门前经过,就想着什么时候要来一次……”
“听您这么说真是开心!那您慢用啊!”
玻璃杯里斟满了晶莹剔透的金黄色液体。一看到这个,喉咙深处突然觉得极度干渴。前菜的小碟子里是我喜欢的煮芋艿,我喝了一口啤酒之后赶快吃上一口,非常入味,相当好吃。
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干下去之后,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奶奶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奶奶,对不起!我平时没什么机会来这么讲究的居酒屋,完全被这里的气氛给镇住了。您在天堂里可一定要开心啊!
我一边在心里跟奶奶解释着,一边给自己斟满了第二杯啤酒。
“我说,你这身衣服是去参加葬礼了吧?”
正要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旁边那个男人突然跟我搭讪。他目光茫然地盯着我的胸口。
“是啊,今天我奶奶出殡。”
脱口而出回答了他的提问后,我开始担心会被他骂。因为一般不会有人穿着参加葬礼的衣服来居酒屋的。
那男人听了我的回答什么都没说。我倒觉得他一定是在暗地里责怪我,越发觉得不爽。
“那不是和我一样嘛。”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确实穿了一身黑,领带也是黑色的。
“您也参加了葬礼吗?”
“哪里。我是要穿着这身衣服生活的,所以今天也穿着它。”
我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话,只好回应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也算是祭拜你的奶奶吧,我请你吃点什么,我们一起喝酒吧!”这男人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跟我说。
不知道是烫了头还是严重的自来卷,他的头发鬈曲得相当狂野。
“行了,阿笹。快别纠缠年轻人了!人家一定是想自己一个人悠闲地喝酒的。”女士隔着吧台,一脸惊讶地说道。
说实话,正如这位女士所说,应酬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我真的觉得很麻烦。再说,我原本也只打算喝一杯酒就回家的。旁边椅子上的袋子里,还有僵尸片和成人电影在等我回去看呢。
“怎么会?这世上没有比别人请的更好喝的酒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只好点头。于是,我一边暗暗抱怨好麻烦,一边拿着自己的瓶装啤酒挪到他身边的座位上。
这么近距离一看,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其实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出头,绝不像是超过三十五岁的人。
“小悦,再给我来一份日本酒和醋浸青花鱼。你还有啤酒吗?”
“嗯,我还有。”
明明是他邀请我一起喝酒的,可他却很快陷入了沉默。看着他慢吞吞地吐着青烟,我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啊?只好主动寻找聊天的话题。
“那个,我,这身穿去葬礼的衣服上还没撒避邪的盐,您不介意吧?”
“啊,没事没事,用不着那么做。葬礼后往身上撒盐,那是把死当作不干净的东西,想用盐来清除。可是死并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它只是每个人早晚都要面对的、理所当然的一个现象。”
这个男人一边把酒杯凑到嘴边,一边飘飘然地继续说着:“盐这东西,只要在吃西瓜或者吃天妇罗的时候撒撒就够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看起来他根本不在乎这件事,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仔细一想,这个男人自己也穿着参加葬礼的衣服,那也就没有跟我生气的道理了。
刚刚点的日本酒端上来了,男人很熟练地把酒杯伸向那位女士,请她给他斟酒。
“小悦长得好看吧?和她的名字悦子特别般配。真是名如其人啊!”
原来这位女士叫悦子。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男人的奉承话,故意做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来吧,让我敬你一杯,祝你的奶奶一路走好!”
“敬我?”
“就是缅怀故人,表达敬意。这种时候不能把杯子举得老高,也不能互相碰杯哦。”
我一边模仿着他的动作把酒杯轻轻端起,一边尽力回忆奶奶生前的面容。可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只是奶奶那张遗像上的样子。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浅井航。”
“我是笹川,请多关照。”
笹川长着一双垂眼,看上去十分温柔。
“笹川先生您经常来这家店吗?”
“可不是嘛,几乎每天都来。我得来看着,以防有什么不地道的客人进来。”
在吧台里忙碌的悦子苦笑着说:“又说这种话了。”最烦人的客人恐怕就是笹川你本人了,我把这个想法和啤酒一起喝进肚里。
“刚才您说您每天都要穿着这身衣服,是真的吗?我很久没系领带了,感觉快憋死了。”
“是真的。关键是要适应,适应!不管什么事,只要你习惯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笹川先生,莫非您是从事丧葬行业的?”
“不是哦,我在清扫公司工作。”
清扫公司?这个答案让我很意外。我还从没见过哪个清扫人员需要每天穿着参加葬礼的黑西服上班的。
“诶?清扫公司就是清理街道上的垃圾什么的吗?”
“有点不一样。不过,都是把一个地方打扫干净,这一点上是共通的。哎,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讲的。话说回来,浅井君你是大学生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告诉他我大学毕业了却没有正式工作,就做一些杂七杂八的兼职,恐怕他会把我当作那种轻浮的年轻人吧。不过我转念一想,反正这个男人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我就是个打工的,靠打零工维持生活。倒也乐在其中,忍不住要对现在的轻松自在高唱赞歌。”
“哦?我也曾经过过那种日子啊!那时候真的没钱,整天在超市的试吃柜台前转悠。最惨的时候,曾经把莫名其妙的野草煮了吃,那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
笹川先生开始讲起他那些独特的悲惨经历。我一边应付地点头,一边喝啤酒。听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诉苦,绝对是最无聊的事。
“你老家离东京近吗?”
“不近,我老家是东北的乡下。”
“真不错啊!说到东北,那里的大米很好吃吧?还有少见的当地好酒。”
“我老家靠着海边,虽然也有田地,但最主要还是渔业。不过,除了渔业就什么都没有了,真的是超级无聊的地方。游戏厅、电影院、时髦的服装商场什么的一概没有。那地方没救了,所到之处都被海风吹得锈迹斑斑的。”
我脑子里浮现出家乡那条小小的商业街。关门大吉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连成一片,一过晚上七点,连野猫的影子都看不见。
“马路上只有牛在走,风里一股大海的咸味儿,洗完的衣服和鱼干晒在一起。跟东京完全不一样。”
“哦?那不是很有情调吗,很好啊。”
“笹川先生您是没在那里生活过才能说得这么轻松啊。那里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浑浊的大海。”
“我好想在那样的地方,一边听着海浪的声音,一边享受安静的时光啊!”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个在寂寞中饱受煎熬的城市。我从小就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才能逃离那里,所以才不顾一切先来了东京再说。”
“来了再说”,这话也不知道之前说了多少次。我的人生仿佛就是由“来了再说”连接起来的。
“这样啊?你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在东京做才来到东京的啊。”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在东京活下去,就一定能很快找到想做的事吧……最近我开始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因为我总觉得那些热火朝天地讲述自己梦想的人,看上去都有点寒酸。差不多就行了,高兴的时候和好朋友喝点酒,还能笑得出来就挺好了。反正到最后就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梦想和愿望,不是也能活下去吗?就像水母那样……”
“水母?”笹川声音平静地问。
可能是有点醉了,我发现自己话多起来了,变得滔滔不绝。
“我所向往的生活,就跟我们老家那边大海里漂着的水母一样。只要毫不用力地漂在大城市里就好。我想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问题吧。”
“浅井君说话可真有趣。”笹川笑着又抿了一口酒。
我以为他一定会说“你要有梦想啊”或者“现在的年轻人啊”这种话,看他这样子我竟有点失望。
“对人生过度地期待,会中毒啊!”
我微微低下头,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刚刚这句话是我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是一个影像制作人说的。我觉得这句话很酷,就暗暗记在心里,想着哪天拿出来跟谁说说。
“是啊,只要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落。不抱过度的希望,也就没有太大的绝望啊!”
“对啊对啊,就是这个意思。”
我完全没想到笹川会同意我的见解。看来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曾经或多或少被梦想或希望伤害过吧。
“不过话说回来,浅川君你一点口音都没有啊。”
听笹川这么说,我很自豪地回答道:“我在老家的时候,口音还是很重的。可是来东京后我怕被别人看不起,就每天练习说普通话。就用这个……”
我从黑西服的口袋里把每天随身携带的家伙掏了出来。这东西巴掌大小,表面是纯银色的,上面有些很明显的小划痕。
“这是什么啊?”
“这是可以发出电子合成音的电子辞典。两百个字以内的文章,只要你输入进去,它就可以用最标准的发音朗读出来。比如说……”
我在电子辞典里输入了“啤酒真好喝”,然后一按按键,就传出了播音员一般的声音。
“哦?这个挺厉害!完全跟真人读的一样。”
“是吧。好像都是那些专门从事语音工作的人,比如播音员或配音演员在用这个东西……像我这样专门为了纠正口音在用的人可能不多吧。”
“不过,现在你好像已经用不着了。”
“这个嘛,因为我一直随身带着它,现在如果不放在口袋里就会觉得不踏实。哎,这感觉就像手机,有时候也会拿它来打发时间。”
“你借我试一下。”
笹川从我手中接过电子辞典,输入了些什么,按下了按键。
“已经去世的奶奶,在世的时候对你很好吧?”
我听到了熟悉的电子合成音。这让我又一次试图想起奶奶的样子,可是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依旧只有她的遗像。
“我小的时候,奶奶跟我们住在一起。但后来因为奶奶和我妈的关系不太好,这些年就疏远了……我要是再多关心奶奶一些就好了。”
我在撒谎。收到讣告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起过奶奶,总以为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健康地生活着。
“哎,人生就是这样啊。”
“虽然奶奶也住在东北,但最后那段日子她一个人住。她是个固执的人,总觉得让别人照顾她是给人添麻烦。所以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去世六天之后了……”
我喝了一口已经不冰的啤酒。奶奶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家里人参加,很安静。可能是因为遗体腐败得很严重,棺木一直是盖着的,没有让我们瞻仰遗容。在一个只有木鱼声回荡的房间里,比记忆中稍显年轻的奶奶,一直在遗像中以不变的样貌朝我们微笑着。
“可是你们办了一个很像样的葬礼,所以浅井君的奶奶应该已经到天堂了。”
“可是……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想不起奶奶活着时的样子了……无论怎么努力回忆也想不起。”
“你现在只是因为受了奶奶去世的打击才想不起来的。”
听到笹川平静的语气,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总觉得好像没办法更坦诚地做自己……”
“感情这东西,就像一团乱麻一样复杂。一根筋是行不通的。”
“也许是那样吧……可是,您说如果我强迫自己装作很难过的样子,会不会真的变得很难过呢?”
笹川没有回答我。他吐出来的青烟仿佛漫画上的对话框一样散开,可在那里面我却没找到一个字。
***
从花瓶出来的时候,我感受到的唯有强烈的不适。
后来喝到忘乎所以时,我听信笹川的劝说,喝了不太喝得惯的日本酒就不行了。现在太阳穴那里的动脉在狂跳不已。
“你行不行啊?是日本酒没喝好吧?”
笹川比我喝得快很多,可他看上去完全没事。
“真是的,都怪笹川让你喝那么多酒。浅井君,我帮你叫出租车吧?”
我听见悦子担心的声音。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摆了摆手。
“不用,我家离得很近……”
“真的没事吗?我让笹川送送你吧。”
“没事……我一个人能回去。”
像要甩开他们俩一样,我低头走了起来。我觉得自己走的是一条直线,可实际上摇晃得厉害。明明喝了那么多酒,我却口渴难耐。
“好难受啊!”
我到底在干什么?本来我今天应该住在老家,不用特意赶回东京。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跟家里人和亲戚们一起吃着寿司、喝着酒,此时此刻应该已经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了。可是,我没能那么做。因为我一看到奶奶的遗像,就觉得“没有很好地关心奶奶”这个事实愈发沉重,压得我喘不上气,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人总有一死。无论是富裕还是贫穷、是美还是丑、有没有梦想,都只是理所应当地迎来理所应当发生的事,可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有某种浑浊淤塞之物挥之不去。一想到这些事,突然很想吐,我蹒跚地走到路边,把手搭在护栏上。
“喂——浅井君——”
我身后传来了拉着长音的叫喊声。我慢慢回过头,不远处,笹川正在向我夸张地挥着手。我定睛一看,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租回来的电影dvd。
“我还以为追不上你了呢。”
追上来的笹川把袋子递给我。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看过了吧。刚才还在大谈特谈奶奶去世的家伙,原来租了僵尸片和成人电影dvd,这让他知道了,一定会看不起我吧。
“不好意思……还让您特意跑一趟……”
接过袋子的一瞬间,我的喉咙深处某种酸涩的东西突然翻江倒海起来,胃部开始痉挛,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也没来得及捂嘴,我就吐了。
“你没事吧?”
他轻轻抚摩我的后背,结果我马上吐了第二波。我眼眶湿润,喉咙滚烫。
“全吐出来吧,那样能舒服点。”
就像听到了笹川的指令,第三波呕吐汹涌而至。
我好不容易抬起头,可是从胃里返上来的难受感觉丝毫没有减退。
“对不起……”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喝酒。不过,浅井君你的脸色好惨白啊。”
我觉得很难为情,正想低头离开的时候,却发现笹川的衣服袖口上有一块小小的泛白的污渍。
“笹川先生,您这袖子……”
“啊?哪里?”
笹川认真地端详着自己衣服的袖口,那里有一块地方被我刚才吐的东西弄脏了。
“真不好意思,我拿去干洗之后再还给您。对不起!”
我实在过意不去,甚至不敢直视笹川的眼睛。
“没事,这种事我习惯了。”
笹川好像并不在意,可是他说习惯了又是怎么回事呢?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道歉再说。
“不,真的对不起了!我拿去干洗后再还给您吧。”
“不用不用,真的没关系的。”
“不行不行,请让我拿去干洗吧!”
哪怕是干洗店的店员,也不会像我这样执着吧。几个回合之后,我听到笹川仿佛败下阵来的声音。
“既然你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就交给你吧。”
笹川解开上衣扣子,脱下西服,身上就只剩下一件白衬衫了。我诚惶诚恐地接过那件沾着我的呕吐物的上衣。
“我干洗好后马上给您送去,请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那你就送到这里吧。”
笹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但因为醉酒,名片上的字都像被水浸湿了一样,完全看不清楚。
“我会马上跟您联系的,今天真对不起了!”
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像逃离犯罪现场似的往自己家奔去。今天的回家之路简直糟透了。
***
两套黑西服再次同时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三天后了。它们被透明的塑料防尘罩包裹着,已经闻不到线香的味道了。
我把笹川的那件挂在窗帘横杆上,那衣服的袖口已经恢复了浓重的黑色。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天晚上真是糟糕透顶。我一到家便一头栽进那万年不叠的被窝里,不省人事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疲惫不堪,仿佛身体遭到了破坏。以至于当天深夜在卡拉ok打工时,我面如土色,仿佛僵尸一般站在吧台里面。
“嗯,应该放在这儿了……”
我把笹川给我的名片找了出来。那天晚上尽管我喝醉了,但为了防止把名片弄丢,还是把它放进了专门用来保管钥匙和印章的透明收纳盒。
于是,我现在才第一次认真看这张名片。上面印着名字“笹川启介”,还有一行字:特殊清扫专业公司死亡清晨。
特殊清扫是什么?如果按字面理解的话,应该就是做特殊场所的清扫工作的吧。比如高层建筑的窗子什么的,那种危险的地方。
名片背面还印着一个标注了办公室地址的简易地图。我发现这里距我家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距离,于是想要不等会儿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就顺路把衣服给他送去吧。
我把名片放在矮桌上,又钻回被窝,掏出电子辞典,像上了瘾一样开始输入简短的句子。
“我的奶奶去世了,可是线香的味道却一直散不掉。”
它发出的声音,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
结果,我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我先去附近吃牛肉盖饭的店里点了一个中碗,在等饭上来的时候,忽然担心自己拿出来的这套衣服会不会不是笹川的。
作为丧服的黑西服的设计千篇一律,笹川的身高体型也跟我差不多。只不过,我那套丧服的内里口袋上还贴着当时买它的那家大卖场的标签。
我赶紧掀开塑料套翻出内里口袋看了一眼,结果那里没有标签,取而代之的是绣上去的“s·y”两个首字母。
“咦?”
笹川的全名应该是“笹川启介”,可“s·y”也对不上啊sup/sup。虽然有点不解,但反正确认了这件丧服不是我的,就无所谓了。
我填饱了肚子,便一手拿着笹川的名片走出了饭店。这天气只穿一件卫衣已经有点冷了,人行道上落着几片落叶,被风卷动着骨碌碌打转。就在前两天,蝉鸣声还吵得让人想捂住耳朵,现在却已经是这样的季节了。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用手擦了擦鼻子。为了解闷,我一边随意给擦肩而过的女生的外貌打着分,一边拎着黑西服继续前行。
按照名片地址找到的地方伫立着一幢略显陈旧的商铺办公楼。“特殊清扫专业公司死亡清晨”的办公室就在这幢楼的二楼。
这幢商务楼的一砖一瓦都带着一种怀旧气息。浅褐色的瓷砖墙面宛如年迈老者的皮肤般黯淡无光,都什么时代了,这里连个电梯都没有。信箱集中在一楼,每个都横七竖八地插着很多小广告。
“是……这个吧?”
其中一个信箱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死亡清晨”。好像地址就是这里没错了,可是如此糊弄了事的信箱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就赶快把衣服送上去吧,正当我这么想着踏上楼梯台阶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边穿了过去。那个小东西很熟练的样子,“嗵、嗵、嗵”地跑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它的长尾巴就会像节拍器的长针一样左右摇摆。它跑到前面的楼梯转弯处,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小声叫了一下。那是一只茶色虎纹小猫,它正用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你不能上去哦!”
它没有戴项圈,而且这样的商务楼里也不会养猫吧。因为老家养着三只猫,所以我很善于和猫相处。我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慢慢靠近它,就在我马上要摸到它的时候,这只小猫又顺着楼梯往上跑了。
“不是跟你说不可以上去吗……”
我也跟着它走上了二楼。这里只有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看起来好像没有人。小虎纹猫开始用它的小爪子挠那扇门。
这门上也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拙劣的字体写着“死亡清晨”。就在我发现纸条的瞬间,那扇门竟然缓缓地开了。
“喂,你再这么挠,早晚这门得被你挠坏了。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从房间探出头来的笹川,跟上次见到他时的感觉不太一样。那一头狂野的卷毛被梳成一个服帖的大背头。这次也不是黑西服,而是一身藏蓝色的工作服,看上去十分干净利落。那只小虎纹猫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那个,我把上次弄脏的衣服给您送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笹川抬起头。
“哎呀,浅井君也来了啊!让你特意跑一趟真不好意思,快进来坐坐吧!”
还没等我进去,那小虎纹猫倒先趁机钻进了房间。
一进门,右手边就是厨房,左手边有卫生间和浴室,这房子很像普通的公寓。厨房里只有装速溶咖啡的瓶子和马克杯,看上去有点冷清。
穿过短短的走廊有一个房间,昏暗得不得了。正对面一扇小小的窗子稍稍开着一条缝,可外面的风景完全被旁边的大厦遮住,采光被彻底破坏了。房间里的空气相当潮湿,感觉随时会发霉。
房间最里面有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大书桌,冷不丁看上去,感觉很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小型房屋中介。
“天气一下子就冷下来了啊。虽然我挺喜欢天冷的季节的,可还是希望它不要冷得这么快嘛。是不是?”
我含糊地点头敷衍着笹川,小虎纹猫跳上旁边的椅子,马上就团成了一团。
“这只小猫是您在这儿养的吗?”
“它高兴了就这样跑过来玩。你看它毛色不错,长得也挺结实的,虽然没戴项圈,但估计是谁家养的吧。”
我再次把视线移回团成一团的虎纹猫身上。确实,如果它是小野猫的话,也太缺乏戒备了。
“它有名字吗?”
“它是茶色的,摸起来又软软的,所以我就叫它卡斯提拉sup/sup。先不说它了,这衣服你还送去干洗了,真是不好意思!”
笹川接过衣服,就把它放在里面那张大书桌上了。那个位置怎么看都应该是这个公司里最厉害的人坐的位置。
“笹川先生,您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吗?”
“算是吧。虽说是老板,但其实我们公司就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是个小公司。”
“哇,好厉害啊!”
笹川又一次含蓄地微笑了一声,就去摸卡斯提拉的头了。
“说到这个,浅井君你是不是在打零工啊?你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我休息。”
“这样啊,那就是有空对吧?如果没事的话,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忙啊?费用我今天之内就给你现金,保底六千日元,如果干得好就给你一万日元!”
如此唐突的邀请吓了我一跳。不过我今天确实没什么特殊的安排。
“是做清扫工作吗?”
“嗯,差不多。就像我名片上写的那样,我们是专门做特殊清扫的公司。所以,和一般的清扫工作还有点不一样。”
笹川的话语之中明显缺少适当的解释。把肮脏的地方打扫干净,这是我从“清扫”二字上唯一能想到的意思了。
“那么,是去打扫那些比较危险的地方吗?比如高楼的外窗玻璃什么的。”
“还有点不一样。”
“那么,是打扫什么地方呢?”
“是去打扫那些去世了的人住过的地方,也包括清理遗物。”
笹川的口吻和他跟我聊今天的天气时一样平静,可我却因为太出乎意料而只能鹦鹉学舌般地把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把去世的人生活过的地方打扫干净,是吗?”
“对。主要是孤独死和自杀去世的人,偶尔也会去清理杀人现场。和用拖把拖地、擦窗玻璃那种一般的清扫工作不太一样。很多时候因为发现不及时,现场会弥漫着腐烂的臭味。那些体液渗透进去的地方也必须清理干净。不过,浅井君,我打算只把搬出遗物和回收垃圾这样简单的工作交给你。今天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孤独死的现场。”
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咽了一口唾沫的声音。
踏入有尸体的房间。
在普通的生活中,除非你是惊悚悬疑片的主人公,否则几乎没有机会偶遇这样的场景。我觉得胯下有一种坐过山车时才会有的失重感。
“可以,我做。”
当然,临时收入对我来说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更重要的是一听到“孤独死”这个词,奶奶的脸就一下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通过祭奠别人来缅怀自己的奶奶这么高尚的情怀,其实一丝一毫都没有,我只是很想去看一看,看看在同样境遇中死去的人的房间。
“明明是我找你的,我还这么问,可能有点怪,不过你真的能行吗?”
“能行。我也打过很多工了,我觉得我还挺机灵的。”
“那太好了。那我们就快点开始准备吧。”
笹川给我拿了一套工作服,我去浴室换上了。工作服的面料有点硬,但穿上之后觉得挺宽松舒服的。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笹川正坐在椅子上,用指尖转着钥匙。
“哟,还挺合身的!那咱们就出发吧。我把车开过来,你在楼门口等我一下。”
我和笹川暂时分开,一个人走楼梯下楼。我感觉卡斯提拉也跟在我后面下楼了。
“你也一起去吗?”
我问它,可它对我不理不睬,摇着尾巴走开了。真是只完全不会主动讨好人类的猫。
我走出大楼,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明明只是来送衣服的,竟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各种各样的零工我也做过不少,可是去死亡现场这还是第一次。
没过几分钟,一辆白色的轻型卡车停在我面前。就是在我老家满大街都是的那种最常见的车型。笹川从驾驶席向我轻轻招手。我小跑过去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
“怎么样,你没见过这么高级的车吧?”
笹川开玩笑地微笑着。车内只有音乐在流淌。
“可不是嘛!能在有生之年坐上这么高级的车,真幸福啊!”
笹川笑得很大声,我们开车出发了。
“今天的现场,开车过去用不了半个小时。”
轻型卡车一边释放着历尽沧桑的引擎轰鸣声一边前行。
“我首先应该做什么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给你指示的。我更担心的是浅井君你能不能忍得了。”
“忍什么?”
笹川把音乐声稍稍调小一点,紧盯着前方说道:“很多情况哦。行啊,你去了就知道了。如果你能一直坚持到最后,我就给你一万日元的报酬!如果不行,你就回车上等我吧。”
“很多情况?我们会看到死者的尸体吗?”
“没有尸体,警察早就拉走了。剩下的,就只是那个人的影子而已。”
“影子?”
我没弄明白笹川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肉体消失了,那个人的影子也应该同时消失才对。也许是笹川故弄玄虚吓唬我的吧。
“我昨天为了报价去过今天的公寓,情况还是挺糟糕的。遗体是去世三周后才被发现的。虽说天气已经转凉了,但腐烂的程度应该是很严重的。”
“人也会很快就腐烂啊。死过人的房间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嗯……我们进入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把遗体运走了,所以不会见到死者。可是,说到底警察运走的只有尸体,那个人身上脱落的皮肤、毛发还有体液什么的都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感觉就像说‘剩下的就全交给你们了’。所以房间里的污染程度很严重。而且,房间里有人死了的话一下子就会知道,因为非常臭,里面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出发前我以为我们要去打扫的是有尸体的房间。如果说警察已经把尸体运走了,那应该还好,不会那么可怕。刚才的紧张感得到了些许的缓解。
“心跳和血液循环停止后,体温大概每小时会下降0.8度,死后两三个小时开始出现僵直。然后角膜开始变得浑浊,出现尸斑。之后胃液等消化酶会导致自体溶解,死亡的细胞会带来大量的细菌繁殖,人体开始腐烂。”
“您了解得好透彻啊!”
“还行吧。佛教绘画里不是有一个叫九相图的嘛,分别画出了人死后尸体变化的九个阶段,感兴趣的话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对那种重口味的绘画根本没有兴趣,但还是顺势点了点头。听了笹川的话,我在心里对所谓死亡的情景也进行了粗略的描绘和想象。虽说死亡是平等的,无论是谁都一定会发生,但对我来说还没有一丝真实感,好像那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遥远的事。
轻型卡车的窗外渐渐展现出一幅老街的风景,我发现我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
“浅井君,你听过这首歌吗?”
“就是现在车里放的这首吗?我没听过。”
笹川好像设定了单曲循环,车里一直反复播放着同一首歌。这首应该是所谓的电子舞曲,反复击打的强劲鼓点配着异常冷酷的歌声。整首歌没有任何华丽的地方,但这样被迫听上几遍之后竟然有点上瘾。
“这首歌叫《蓝色星期一》。你有没有觉得主唱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读一封信?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被笹川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有点那个意思。虽然歌词是英语的,我听不懂,但整首歌弥漫着一种淡漠的气氛,尽管带着电子舞曲那种冲击强烈的节奏感,却给人留下了冷淡无情的印象。
“我们到了。”
在这《蓝色星期一》的背景音乐中,笹川小声说道。
***
隔着卡车的前挡风玻璃,映入眼帘的是一幢破旧的公寓楼。那是一幢两层建筑。一眼就能看见建在室外的楼梯扶手已经锈迹斑斑。每家门前都放着一个看上去历经风霜的洗衣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衣服洗干净的样子。
“这公寓看上去好陈旧啊。”
“是吗?这还算好的呢。”
楼外面的楼梯边上站着一个老人。他头顶已经秃了,穿着一件毛背心。只见他抱着双臂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表情十分严厉。
“那个人就是房东。看起来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笹川刚把轻型卡车停稳,便点头哈腰地朝房东走去。我也赶紧跟了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来得也太晚了!赶快把这个臭味给我除掉!”
房东一看见我和笹川便大声怒吼起来。他貌似已经心急如焚,一只脚躁动地跺着地面。
“真是不好意思!可是,距我跟您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啊。”
尽管笹川用平静的语气进行了申辩,但房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可是周围的住户都在向我投诉了,让我赶快把这个臭味处理掉。你做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的。这种情况我一定要对住户表现出正在争分夺秒解决问题的诚意才行啊!”
房东好像越说越激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如果笹川说得没错,那么我们就没有迟到。可是我没想到一下车就挨了一顿臭骂,就只能呆呆地站在笹川旁边了。
“我们的诚意有所不足,实在是对不起了!”
“赶快开始干活吧!趁着还没有新的投诉!”
房东吼完最后这句,焦虑地点燃了香烟。
“好的,我们马上开始工作。一定尽快完成!”
笹川从房东手上接过钥匙,一路小跑回到轻型卡车旁。我完全搞不清状况。
“昨天就是这样了。”
“这大叔真是吵死人了!”
“他的心情也不难理解。这次孤独死去的是一个老年男性,好像也没什么家人。也不可能这么放着不管,所以清扫费和垃圾处理费什么的都是房东垫付的。他气不打一处来也正常。”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都已经死了啊。”
“比起不相关的人死掉,还是自己的钱受了损失感觉更真实吧!”
是这样吗?我还在纠结的时候,笹川已经把车子开到了一个投币停车场。
车子一熄火,周围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原来这辆轻型卡车的引擎如此聒噪,当然也不排除是一直在循环播放的《蓝色星期一》的责任。
“先把后面货厢里的清洁工具搬过去吧。”
按照笹川的指示,我下了车走到货厢前。掀开货厢上盖着的绿色苫布,下面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种清洁用的工具。有水桶、橡胶手套、胶带、塑料保护膜、扫帚等等,还有那种在农田里洒农药才会用到的带喷嘴的机器。
“这些全都搬吗?”
“对,全部。要来回跑几趟才能搬完。”
我尽可能一次多搬一些工具。虽然这里到刚才的公寓只有不到三分钟的路程,却相当消耗体力。等我再次回到公寓前,房东已经离开了。
现场好像是上了楼之后最里面的房间。建在室外的楼梯十分陈旧,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坍塌。我跟着笹川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呃!”
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那里淤积着一股无法描述的恶臭。
“好臭啊!唔,原来是这样啊。”
笹川好像根本不在意,继续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等、等一下。”
这种臭味和单纯有什么东西坏了的臭味不同,是一种仿佛会灼伤鼻黏膜的、略带一丝甜腻的、能把脑浆都搅浑的恶臭。
“受得了吗?这就是不为人知悄悄死去的人发出的臭味。”
从房间里泄漏出来的臭味太过浓烈,以至于笹川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异常遥远。而这还是在房间的外面。接下来我们要进入那个房间,这实在不敢想象。
我屏住呼吸站在房门前。笹川麻利地给门前的地面铺上了保护膜,并用塑料胶带贴好。
“你可以把东西放在这上面了。再跑一趟就能把所有东西都搬上来了。”
这股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揪下来的恶臭驱之不散。我一边把东西放在保护膜上,一边认真观察了一下眼前这户人家的门口。那是一扇和其他人家别无二致的白色的门。门口,一台脏兮兮的旧式洗衣机和一只暴露在外的电表缄默不语。
把所有清洁工具都搬到这个门口的时候,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可以说今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如果没有这恶臭的话,是个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的和煦的秋日。
“你累了吗?我们还没开始干活呢。”
呼吸平稳的笹川,略带挑衅意味地问我。
“绰绰有余。我马上就能适应。”
话虽这么说,一回过神,我却发现自己又屏住了呼吸。
笹川从搬过来的清洁用具中找出一套比较长的防护服、橡胶手套和简易的护目镜。一个又黑又亮的防毒面具也进入了我的视野。
“你先把防护服穿上,再戴上橡胶手套。然后用胶带把袖口牢牢地封上,别让体液和苍蝇进去。”
笹川递给我的胶带是红色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缠在袖口处,感觉我的手已经勒得快要淤血了。
“会有那么多虫子吗?”
“会的,有苍蝇和蛆。虽然比夏天好一些,但毕竟人死了三个礼拜啊。昨天我来报价的时候已经洒过杀虫剂了,估计今天应该死得差不多了。”
听了笹川的话,我把袖口的胶带又多缠了一圈。冷汗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然后给鞋子套上塑料的保护套,再戴上护目镜和防毒面具就完事了。”
我套上鞋子专用的保护套,戴上护目镜,伸手拿起防毒面具,觉得自己很像游戏或电影里出现的人物。不过,这身装扮让我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
“那么,我们进去吧。”
笹川双手合十,从带来的东西中拿出一枝花。然后,把它缓慢地放在门前。
“这是麝香豌豆的假花。不是有一首很有名的歌嘛。哦,浅井君太年轻恐怕不会知道的。”
放在门口的麝香豌豆假花绽开着淡粉色的花瓣。那花瓣带有一种褶皱,样子很独特。可能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我并不觉得那个花好看。
“打扰了。”
伴随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摩擦声,门被打开了。那扇门极薄,感觉随便来个台风就会立刻被吹破。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直接暴露在外的水泥地面。一双脏兮兮的保健拖鞋被收拢好摆在那里,看上去格外落寞。
“首先,从清扫尸体残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