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是什么?在那儿!”

“什么?在哪儿,汤姆?”

“那儿——在山坡上。有人在移动!”汤姆·古德柴尔德紧张地指着他们正把守的道路左前方的田野。亚当仔细看了看,但什么也没看见,只见到树林模糊不清的轮廓投射在北面的天空中。

“没有什么啊。小子,如果你能在那儿看见什么东西,你一定是吃胡萝卜了。”

亚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滑稽可笑,希望这能使汤姆镇静下来。这是那天晚上这男孩第三次声称看见什么东西了。但汤姆并没有被说服。

“等月亮出来了,你就会看见他!”

亚当叹了口气等候着。这是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大块大块的乌云争相掠过天空。大部分时间里他们连彼此都看不太清楚,更别提远处田野里的人了。亚当仔细盯着汤姆,试图看清他头盔下面那张瘦削宽阔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几乎无法分辨出他挺直的鼻子与苍白的面颊,还有那黑洞洞的正专心致志紧盯着黑暗的两只眼睛。自从在布里斯托城外守候之时,对蒙莫斯的领导能力丧失信心以后,汤姆就变了个样,亚当心想。从那以后,他就变得神经质起来,时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好像他们即将被袭一样,而且只要有军官走过去他就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跟那个在陶顿时说话粗声大气、夸夸其谈的年轻人截然相反。

这完全可以理解。天知道自布里斯托以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他们承受了多少。亚当一想到菲利普·考克斯被砍下的头就禁不住颤抖。当时他一度以为见此情形自己会发疯。昨天整整一夜他们行军前往巴斯时,他在脑海中,或者在月光偶尔照进的树枝里都会看见那张脸。那脸不完全是呆板的、面无表情的——它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奇怪地咧着嘴冷笑,而且还咕哝些无声的话语,谁也不解其意,而那本来是菲利普·考克斯面对其攻击者时的神情。

让亚当宽慰的是,在清晨休息的时候伊斯雷尔·富勒带领他们做了纪念祷告,并宽慰他们说菲利普的行为一贯就是一个选民的举止,而且他死亡的方式必然会让他被召到天国,坐在上帝的右手边。想到死亡以及对他们冲突的最终审判就近在眼前,亚当竟然一度对此莫名欣慰。他渴望这个慰藉,知道他也是选民之一;如果对此有把握,那么他也就可以从容赴死了。而也许这是可能的。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正表现出恐惧来。他曾面对敌人而且没有逃跑。现在还没有!

而且,有一次他甚至努力唱起纪念的赞美诗试图鼓起大家的勇气,并且还取得不错的效果。接着在那个漫长的周五剩余的时间里,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实在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了。他们离开巴斯,穿着肮脏的、湿漉漉的靴子滑溜溜地走到这个菲利普的诺顿村,一路费尽力气帮着抬起马车、大炮走过狭窄的小道,在长满灌木林的小山上没完没了地上上下下,山上除了几头牛羊,再就是几个贫穷、泥泞的农庄,里面的居民瞪着无辜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们。

在那天快过完的时候,他们前面连队的一个战士打死了一个敞开大门欢迎他们的乡下人。显然不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是那个乡下人稀里糊涂没有搞清楚他们是谁,就说他支持国王。当他们走过时,克里顿人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具瘫软的、趴在泥里的尸体。它的嘴还惊讶地、傻傻地张着,脏乎乎的血色污渍已经让他的罩衫都变了色。最糟糕的是,当时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到了那天晚上,他们在搭建营房的时候,罗杰·撒切尔才说,他希望他的连队不会有人降到这么低的档次,连一个手无寸铁的乡下人都射杀。他们都冷静地点头赞同,并且偷偷地向四处瞥了眼他们当中被认为是最软弱的人。

“那儿!他现在就在路上。他们有两个,不对,三个人!”

月亮摆脱掉了缭绕的云团,于是,他们守卫的小路突然像一条闪着银光的蜗牛小道。在前方大约一百码左右,三个男人的剪影正沿着小路小心翼翼地走来。

“这么说,你这次说对了,小子。”亚当轻声咕哝道。他坚定地将火枪摆放在支架上,瞄准了中间的、三人当中最高的那个男人。他走路的形态似乎莫名地熟悉。等他们走近一些,亚当可以看见他们中有两个衣着入时——身材高大,帽子上插着羽毛,穿着高筒骑靴。第三个矮一些,戴一顶普通的圆头盔。他们在轻声地相互交谈。他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等那行人走到离他们约二十码远的时候,另一片云朵又遮住了月亮,于是,罗杰·撒切尔大喝一声向他们警示。

“站住!那边是什么人?”

他们喃喃地商量了一阵,接着一个声音回答道:

“蒙莫斯国王的朋友们,你们是谁?”亚当立即觉得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蒙莫斯国王的军队。暗号?”

“赞美诗第27章第3节‘虽然主人会扎营反对我,我不会害怕。’答语是?”

“‘尽管会有反抗我的战争,我对此信心十足。’向前走吧,朋友们,报上你们的名来。”

那三个人庄重地走上前。“我是韦德上校。撒切尔先生,你现在该听出我的声音了吧。”戴头盔的矮个子说道。

“我想是的,先生,但黑漆漆的,最好还是检查一下。”

“确实如此,撒切尔先生,虽然我希望你也听出我的声音,”其中一个大个子说道,“我很高兴发现你们防守严密。”

“谢谢,长官。”罗杰·撒切尔鞠了个躬,护胸甲上的带子发出吱吱声。“我没想到会发现您在我们战线以外的地方游荡。”

“这算是个批评吗,撒切尔先生?”蒙莫斯平日里愉快的嗓音突然听起来刺耳且紧张。“但没关系,我出来查看了我们后面的阵地以防被袭……而且,等我皇家骑兵队的朋友们来加入我们的时候,我也希望能第一个迎接他们。但看起来他们被耽搁了。”

月亮又从云层逃了出来,亚当和另外两个人看见他们的首领转过头,望眼欲穿地沿着寂静的银色小路向远方望去。

“那么说,您希望他们会过来加入我们,长官?”

“希望,撒切尔先生?我有誓言,坚定的誓言,出自那些跟我待了半辈子的人之口!”他焦急的声音突然急剧地升了上来,接着又戛然而止,他们都凝神细听小道那里可怕的寂静。

“这是个好消息,长官。我们需要优秀的骑手。”

“他们会加入我们的,撒切尔先生,别害怕。如果费弗沙姆爵爷来对抗我的话,他的军队到时就会像奶酪一样在他手上融化。我的朋友不会抛弃我的。我了解他们,远比我了解在场的各位都多。而且威尔特郡的阿德拉姆先生手下的一百五十名骑兵还发誓要帮我,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那时,我们就有一个像样的骑兵团了——足够让格雷爵爷成为又一个鲁伯特王子。”

“是的,长官。”罗杰·撒切尔冷淡地盯着蒙莫斯旁边的第三个人,那个疲惫倦怠的格雷,罗杰和其他所有人曾亲眼看见他在布里德波特逃离国民军。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接着突然被一只欧夜鹰犀利的怪叫打断了。

“这么看来,我们还胜券在握,你瞧。到月底你们在伦敦就会有一个新教国王了。”蒙莫斯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要让自己站稳,接着在一声长叹中将它慢慢呼出。“但即便是皇室也需要休息。来吧,先生们,回乔治客栈。好好把守着,撒切尔先生,如果有骑兵队出现立即叫人通知我。你一起去吗,韦德上校?”

“如果您需要我的话,长官。但如果不需要的话,我睡前还得到团里转一圈。”

“当然,当然。我现在需要的只是愉快的交谈,有格雷就够了。”

那两位贵族大步走下山进村子里了,而这些克里顿人则听着他们靴子由踩踏泥地的噼啪声和嘎吱声变成鞋跟踩在鹅卵石上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