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我们可以指望有人增援了?”罗杰·撒切尔悄声对韦德上校说。
“看来是这样吧。”那位安静而坚定的年轻军官简短地回答道。
“那明天呢?我们还要继续向南行进吗?”
“也许。我们要早上开会再决定。”
“但愿我们能先休息一会儿。”
“同意。”这两个人默默地站着,看着月亮轻快地掠过一块块云团,感受着凉爽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请原谅我的提问,但他到底有没有说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向南行进?”埃文斯中士抑扬顿挫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遐想,替他身边那些站在昏暗的队伍里的沉默的人们提出了这个问题。
韦德上校不耐烦地嘟囔道:“不,中士,他没有。或者,确切地说,有——是为了跟阿德拉姆先生从威尔特郡带来的骑兵汇合,然后再找出一条更好的路线到伦敦。”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满意。韦德知道,罗杰·撒切尔和中士对此都很清楚。其他人从韦德的恼怒的声音中也猜测到了。
亚当又感到惊恐开始在腹中搅动起来。会不会是蒙莫斯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已经让八千人的大军在泥泞的山上行军两天,直到精疲力竭的地步,仅仅为了和几百个骑兵汇合,而这些援军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来不来还是另一码事?那正是汤姆以前曾说过的那种事。亚当知道自己一定不能,也不敢去想这事儿。
埃文斯中士继续说道:“在我看来,先生,很可惜,我们在布里斯托没有抓住机会。尤其是,如果公爵在费弗沙姆爵爷的骑兵队里还有朋友的话。”
“朋友!”汤姆突然愤恨地喊出声来。“那晚,马踏我们营地的人正是他的朋友吗?”
“是啊,他们表现友谊的方法可真好啊,”威廉·克莱格说道,“把人家的晚餐倒了,再割断他的喉咙!他们更像是一伙野蛮、凶残的亚述人或者亚摩力人!”
“别傻了,老兄!”韦德恼火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我们不能指望所有敌军的骑兵都向我们投诚。但如果我们的国王爵爷得到他们中一些军官的承诺,我肯定他是可以信任的!”
一时间他们被他声音中的怒火震住了。亚当觉得听到蒙莫斯这会儿被称作国王很怪异。一周以前,在陶顿短暂的幸福愉悦中,他们都曾称蒙莫斯为国王,甚至包括那些想要建立共和国的人;但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都尽量对此避而不谈。终于,埃文斯中士又打开话题,虽对韦德满怀敬意,但他仍旧坚持要把话说完。
“话虽如此,先生,但在我看来,提醒这些军官遵守诺言的最好方式就是,没有他们,我们照样也能打败敌人。即便格雷爵爷不是鲁伯特王子,我觉得我们的步兵可以与他们的对抗,要不是我们先行军为了避开他们而消耗了体力的话。”
亚当可以听出中士声音里的热忱;他是名职业军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过去几天里,亚当逐渐开始比他生命中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仔细地聆听人们说话的语气,以及所用到的词汇的意义。也许那是由于恐惧所致;但是蒙莫斯的决定将会使他的生命,以及韦德的、中士的,还有在他们周围村庄里和田野里的那八千将士的生命处于险境。
“我同意你的看法,中士,”韦德粗声粗气地说道,“但这样的决定不是由一名中士来做的,甚至不是由像我这样的上校做出的,这你也知道。尽管如此,你放心,我会在明天的军事会议上竭力争取通过进攻的提议。”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先生。”中士说道。他周围的士兵中大多发出赞同的低语声。
韦德上校若有所思地咕哝道:“但我这么做的时候,希望对此能有信心,那就是我团里的战士们无论何时战斗打响,至少都已完全为此做好准备。因此,离开你之前,撒切尔上尉,也许我现在要检阅一下这些人,看看他们是否像准备好提建议一样准备好战斗了。”
因此,就在当场,在一片昏暗模糊的灰蒙蒙的环境里,在月光时隐时现的间隙中,这位坚毅的年轻上校,虽然他自己才参加过一次战役,就开始检阅分队里的每一个人了。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守卫着进入营地的要道。他首先检查他们的器械,确保每一名火枪手都有足够的火药粉、子弹、火药引子,而且每把枪都已经装好子弹,装填好火药粉,并且火药粉是干燥的。他两次发现有人药池里的药粉已经潮湿,于是将他们臭骂一顿,因为这样的傻子在任何战斗中都会拖累并危及战友。他还检查了长矛,既有那些名副其实的十六英尺长矛,还有那些在一根长杆上装上镰刀片用来充数的,统统都看了。他发现有三把已经松了,于是下命令将它们连同一把手柄已经裂开的镰刀一同换下。
等他检查完每个人的武器后,才询问士兵的服装和装备。他先检查那些穿护胸甲、戴头盔的人的皮带和配件,然后再检查其他服装,尤其是靴子。经过持续的行军和在泥地里打滑后,许多靴子都已浸透并且开裂。对鞋类用品,他承诺等找到或买到新靴子时他会记得给他们更换,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能提供;对于盔甲,他对像汤姆之类的人则先是厉声斥责,然后再给一些简单的建议。汤姆头盔的带子已经松开,还有另一个人,是仅有的几个穿着护胸甲的士兵之一,可他竟然任其生锈。
“你现在不是跟你妈在一起,小子,”他没好气地对汤姆说道,“看来,你得先学会穿衣,再学着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我们把大老远从荷兰带回来的护胸甲给你穿,不是让它发霉的;头盔也不是给你拿来装鸡蛋的!是用来保护你的脑袋的,你这个笨蛋,如果你还有点脑子。如果敌人的长矛一碰它就掉下来,它还怎么保护你,你想过没有,啊?还是你的头盖骨是铁铸的?”
“不是的,先生。就是,戴着它有时不太舒服。”汤姆笨嘴拙舌地嘟囔道。
“等一队皇家骑兵从山上冲下来敲破你的脑壳,你就舒服了,啊?等你旁边这个火枪手没有长矛兵护卫他,就因为你感觉要挠痒痒,这时你就舒服了?如果你不想戴的话,小子,现在就给我,我拿给其他愿意戴的人!”
汤姆犹豫了片刻。亚当生怕他会因为生气和嘴硬而将头盔退回去。但还好,他咕哝道愿意留着它。
“那就留心,你值日或者行军的时候,要把它系牢。任何时候,我都不想看到我们团里有任何人的装备不到位。记住,你在这里不是为了你个人的利益或者舒适,而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和拯救你同胞的灵魂,尤其是那些站在你身边的人。你准备越充分,等时机到来的那一刻,你的战友就越能依赖你。在这种时刻只想着自己的舒适,或者把火药粉弄潮了,就是助纣为虐。”
韦德终于检查完毕了。他给罗杰·撒切尔留下了一个改进清单,之后就精神抖擞地大踏步离开进营地。他走后士兵们一时无语,在夜风的叹息中,他们在心里咀嚼体会着他的话语。终于,埃文斯中士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满意地哼了几声,亚当由此看出他被逗乐了。
“跟你同一个类型的人,中士?”他悄声问道。
“虽然年纪轻轻,但他钢帽下的脑袋瓜倒挺好使的。如果你们这帮家伙听他的话,就能保住脑袋。”
从后面传来赞同的低语声,因为周围有其他人跟自己一起肩并肩对抗黑夜,于是亚当又感到安下心来了。月光暂时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大家都四处张望并且从别人的脸上获得信心。接着,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月亮又躲进云层了。
中士又吐了口痰,若有所思地咕哝起来。“哎,”他压低声音说道,只有他身边几个人能听到,“我们要是有这样的人当首领,那才能真正做出点事来。”
亚当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面前一片黑暗。刚才那里还是一条银色的小路。
四十年前英国内战时期保皇派的一员猛将。
圣经旧约中犹太人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