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近两小时以后,安步下楼梯再次见到罗伯特和其他军官。一下来,某种畏惧感立即涌上心头,而同时她又荒唐可笑地自觉清高起来。束腰紧紧箍住腹部,迫使双乳向上聚拢,从低切的领口若隐若现,并且半个肩膀都裸露在外,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紧张极了。她知道,母亲要是看见她穿成这样准会昏厥过去。但是安此刻就在她的梦境里——那个她想象着离开家跟罗伯特一起来伦敦时做的美梦。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是,目前她也无处可逃,倒不如就美美做个梦,好好秀一秀。
就像玛丽安说的,她在胸前和脖颈轻轻扑上的香粉也算是一点遮掩,感觉就好像穿了点什么而不是裸露着。脸上的香粉和面颊上的美人贴让她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副漂亮面具,可以让她躲在后面。她现在知道母亲所言极是,如果面孔是灵魂的窗户,那么香粉就是一种伪装,一面窗帘,而不是一种装饰。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种伪装的感觉帮助了她灵魂中清教徒的部分,而这部分恰恰是不赞成这一切的。她,那个真正的安,可以隐藏在那种表演和粉黛之下,前去会见那些作为上帝和她家庭之敌的军官们,同时又不被人看见。
但是有那么一会儿,这一部分的她不知该归属何方;她因为欢喜和紧张而精神恍惚。她的赤褐色头发被精心梳理成卷发,环绕在脸的周围,松散地垂落在肩头,与她身上的红褐色长裙相得益彰;裙撑把她纤细的腰肢上的裙子撑得十分庞大,她精致的双手从宽大的白色斜纹袖中伸出,提起了宽大的下摆。裙子和内衣相对来说还好调整,最大的问题在于给她找双鞋,但是,最终,玛丽安还是设法从一位邻居那里借来了一双。它们有点太紧了,不过在裙子下面也没人能看见,而且,安觉得要是坐下来的话,她也许能把鞋子踢掉一半。
玛丽安先上楼来找她,然后一起下楼。堂屋里已经有一些低语声,当她们下来走到楼梯口时,三位男士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一位是丘吉尔爵爷;另一位矮小快活、身穿绿色上衣和黄色马甲的,是玛丽安的丈夫;第三位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约莫五十岁,身穿深蓝色上衣和黄褐色马甲。安好奇地看着他,并立即就对他产生敬意。他强壮、威严,但看起来相当疲惫,精致又密实的假发卷突出了面部的轮廓。
玛丽安的丈夫是第一个看到她们的。
“嚯!亲爱的,这就是你对我们保留了这么久的惊喜!”他热情快活的双眼打量着安,毫不掩饰他的欢喜。“可以介绍一下我们的客人吗?”
“当然,先生们,这位是安·卡特小姐,一位从蒙莫斯公爵的军队中逃离的避难者,我的表弟为我们英勇地拯救了她。”
三位男士都向她鞠躬,安屈膝还礼,很庆幸脸上的粉遮住了红晕。她紧张地瞥了一眼约翰·丘吉尔,生怕他会撕下她的伪装,揭穿她的底细;但他只是面带嘲讽还以微笑,这让她长舒了一口气。或许罗伯特已经告诉他她今晚会在这里。如果说有什么阴谋让她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么至少这安排得很周密。
玛丽安开始为她介绍面前这些人。
“这个老不正经的是我丈夫,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丘吉尔爵爷,你已经认识了;而这位大名鼎鼎的绅士是路易斯·杜拉斯先生,费弗沙姆伯爵,巴斯的拯救者,也是国王陛下军队的总司令。非常荣幸能邀请您到我家中做客,爵爷。”
费弗沙姆伯爵鞠了一躬。“夫人,能到这里来我非常高兴。在战场上经历了艰难的一天后,我们确实需要这样的休憩。”
他一口浓重而迷人的法国口音令安大为惊讶;她从未听过这种口音,一开始她觉得很难听懂他的话。但是观察了他一晚上后,她发现这是如此完美地适合他,他那些优雅的礼仪和衣着不知怎的让他比周围的英国男人更像贵族。
“我听说,你历经艰险才从敌人手中逃脱,小姐。我想,你没有受到伤害吧?”他微笑着,眼角因此而起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父亲般的关怀。她不知道他若是知道真相该会怎样说。
“没有,感谢爵爷。罗伯特——波尔上尉——及时救了我。”
“非常高兴在我的军队里有这样英勇的绅士。相信不久后我们就能对你的敌人们复仇了。”
“是,爵爷。您真是大好人。”即便在这一刻,她还是不能勉强自己说出希望摧毁自己父亲军队这样的话,即便只是在说谎。她对于这样做有深深的恐惧,尤其是在这个国王军队的指挥官面前。她害怕一旦说了,谎言就会成真。不过费弗沙姆爵爷很满意;他的话不过是出于礼貌。
“爵爷,你觉得那会有多快?既然你们已经把他们打退了,那肯定不会太久吧?”玛丽安的丈夫问道。他,身材又矮又胖,在他尊贵的客人身边显得有些怪异地自以为是。
“现在我们已经集结了所有力量,我想那只需要几天。不过,目前我们需要让他们到海湾去。当然,要是他们胆敢坚持对抗我们的话。”
“我听说他们在布里斯托就没能做到。爵爷,这真是场英勇的战斗,我们以这么少的兵力打败了他们那么多人,拯救了这座城市。”
“谢谢,先生,你真是太好了。”费弗沙姆爵爷鞠了一躬,心情好极了。“不过,当然,小股正规军击败大批叛军是十分正常的,就像蒙莫斯爵爷从他在苏格兰的经验告诉我们的那样。而且我们的上帝总是眷顾坚定不移的人,而不是那些犹豫不决的人。”
听了他的话,安不由地颤抖起来,于是玛丽安紧张地看了她一会儿。之后,看见罗伯特走进大厅,玛丽安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当看到安时他睁大了双眼,急忙走近她。
“幸亏有战争,嗯?”费弗沙姆说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借战争来捕获女人芳心的年轻人,是吧?我希望这不会让他疏忽他的其他职责吧,丘吉尔爵爷?”
约翰·丘吉尔笑了。“现在还没有,爵爷。要是真那样,我可要找这位年轻小姐索要补偿了。”
“我要恭喜你的好运了,先生。这样的美人没有落到其他人手里。”
安的脸又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罗伯特鞠了一躬。
“谢谢您,爵爷。我想说,受到幸运之神如此垂青,我要竭尽全力不让她落入别的男人手中。”
大家都为此开怀大笑,但安却没怎么注意。经过昨夜的斗争,这些话已是她所能期望的最好的恭维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向他致以谢意,他对她微微一笑,她看到他的笑容下面隐藏着如此深刻的痛苦和希望,这让她无法承受,于是转过头去。出于某种原因,尽管他有权有势,前程似锦,可是他爱她——虽然她粗俗、无知,而且叛逆。假如她能完全进入他的世界,做他想要的那种人就好了,那样她就不会对他的好意心存愧疚了。
他们进入餐厅,在桌子四周坐定。他们大概邀请了十五人,但是只有五个女人,因而安四周都坐着男人。罗伯特坐在她右边,丘吉尔爵爷在她左边,而对面坐的是两个步兵军官。罗伯特和他右边的人聊天的时候,丘吉尔转过来对着她。
“我很高兴你看起来比我们上次见面时好多了。真没想到,我们抓到了一个这么时髦的小姐。”
“谁受到我这样的待遇都会看起来很好的,爵爷。我想,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看起来大体都是相同的,离开时也一样。”
“是的,只是有一点不同。”他赞赏地往下看着她的胸部,然后又抬起眼,神情中闪烁着愉快的光芒。“但是,我欣赏那些能在人生中提升自己的人,就像你现在看起来这样。”
“我很高兴您看到了我的改进。毕竟,是您安排罗伯特照顾我的。”
“确实如此。我只希望你家里其他人也一切都好。”
她再一次浑身战栗,感到脊背发凉。但她的勇气越来越大;或许她真的能扮演好罗伯特给的这个角色,至少在公众场合。她的目光没有从他那里移开。
“谢谢,丘吉尔爵爷。我肯定他们有上帝的庇佑。”
比起我来就更是这样了,她想;现在我的命运在自己手中,也在这些人手中。然而,正如费弗沙姆爵爷所说的那样,上帝垂青的是那些坚决的人。她抿了一口面前的酒,感到一股极大的勇气在她的血管里涌起。
“告诉我,丘吉尔爵爷,刚才费弗沙姆爵爷讲的一些话我听不太明白。不知道您是否能给我解释一下?”
“那要看是什么了。爵爷活动的圈子比我高端。他的一些想法我也不是全都清楚。”他冷淡清晰的话语让安想起来罗伯特曾说过,丘吉尔自己想成为国王军队的指挥官。
“就是他说的,因为在苏格兰发生的某件事,蒙莫斯公爵应该知道关于正规军能打败叛军。他说的是什么事?”
丘吉尔笑了。“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小姐,而且又引出了一些更有趣的。你听说过波斯维尔桥战役吗?”
“没有。那是什么地方?”
“在苏格兰。我想那会儿你还太小,你的朋友罗伯特也是。不过这事在军队里很有名。我想韦斯顿上校那会儿就在那儿,是吧,先生?”
“是哪儿,约翰?”对过一位面色红润、约莫四十五岁的男子向前倾着身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和蒙莫斯一起在波斯维尔桥。卡特小姐想了解这件事。”
“是嘛,上帝啊!那真是场打得漂亮的战役,小姐,我参加过的最出色的战役!杰出的作战,真是棒极了——我们从伦敦出发,抓到那些该死的盟约苏格兰高地人时他们还在穿裙子呢!”他大笑着,一边使劲地咬了一口鸡腿,一边对安挤了挤眼睛。
“是的,不过你们为什么要跟他们打?”看到他时不时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胸部,安笑了笑。另一个军官也在盯着她看,急于加入到对话中。这样的裙子可真是引人注目的好方法。
“为什么?他们是一群该死的叛乱分子,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是一伙起来反抗国王的誓约者,长老会教徒,就像这会儿的那群人一样。但我们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正规军的对手。他们有一半的人以前连火枪都没见过!”
“那么蒙莫斯公爵是跟国王的士兵们在一起?”
“和他们一起?他在领导他们,姑娘。那是我们打过的最好的战役,我说,尽管马斯特里赫特战役也不赖。不过之后他对他们太心慈手软了,相当软。最多也就吊死了三四个人——剩下的,就告诉他们要好好做人,不要再干那种事了,然后就遣返回家了。他的心肠太软了。”
“不过他们再没有反叛过,是吧?他这么做是对的。”丘吉尔低声说道,又吃了点鹿肉。
“是的,约翰,他们被打怕了。但是你得杀一儆百。现在正规军作战可是另一回事了。我记得在马斯特里赫特……”
“但是,如果蒙莫斯公爵那时打败了反叛者,现在肯定也能打败你们?”
人们对这个简单无知的问题无言以对,一时间,饭桌上安静了下来,于是更多目光吃惊地看着安。韦斯顿上校诧异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之后,他回过神来会心大笑。罗伯特不安地看着安。
“呃,很好,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现在的情形不比以前,你没看到吗?相当不一样,你也会这样讲吧,约翰?”
“就他而言,是的。”丘吉尔似乎被安这个小插曲挑起了兴致,他嘲弄地瞥了一眼费弗沙姆爵爷,看他怎么接招。那个法国人一脸镇静,面无表情。
“但是,有什么不同?”安坚持问道,“如果蒙莫斯公爵能打赢一场战役,他现在肯定还能打赢另一场。你说过他是个杰出的战士。”
丘吉尔插了进来。“他那时是个出色的人,卡特小姐,但那是因为他带领的是像韦斯顿上校和他的军团那样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在战斗中能服从命令。而他的对手们两周前还在农场里放羊。但是现在情况反过来了。现在是他带领着未受训的叛军,而我们是正规军。而且我们当然有我们自己的好指挥官,而且,在布里斯托他已经给我们看过这二者到底有何不同了。”
丘吉尔说到费弗沙姆爵爷的时候语气里略带一丝讥讽,这让安一时怀疑起他的真诚。
“但是蒙莫斯难道没有正规军的军官吗?”
“也许有几个他从荷兰招来的,或者是许以高官厚禄——类似我的财产那样——吸引来的,但我已经违抗了他的王令。”
“违抗了他的王令?这是什么意思?”
丘吉尔环顾四周,确保人们都在听他说话,他年轻的脸上泛起讥讽的微笑。显然,这样的笑话当然不能只给安一个人分享。
“你们没有听说吗?我在查德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信,是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新型调和物密封起来的,让人过目难忘。那是我的老朋友詹姆斯·斯科特,也就是蒙莫斯公爵寄来的。信写得很谦恭,比他别的许多信写得都好。我还记得信是这样写的,他听说我指挥着一些军队在跟他的王权作对,他说这是大错特错的,并且建议我——等等,先生们,这才是信的精华所在——他的一些顾问好心地说服他,我只是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才没听说他已被推举为国王;他还说要是我即刻就投身他的帐下,就跟我不计前嫌。”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和吃惊的感叹,安微弱的声音淹没在其中。接着费弗沙姆爵爷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么之后,你是怎么回复这份亲切的问候的呢?”
“哎,爵爷,我只能这样回复。我让号兵给我穿靴备马,即刻出发去他的帐篷。但我发现,就像你在布里斯托那样,我们新君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人奇怪之极。我到的时候,已经人走茶凉了,于是气愤之下,我就改道找你来了。”
屋内又是一阵大笑声。韦斯顿上校大声叫道:“我听说阿尔比马尔公爵也收到一封这样的信!而我希望我也收到过!看来,我们的朋友詹姆斯已经忘记他次要的朋友们了,不然这桌人里得有一半都应该收到过信!”
“是啊,他至少也该记得我,那次在马斯特里赫特是我救他脱险的!”韦斯顿旁边那个高大的、面色惨白的军官说道。
“还有我们,在蒙斯也救过他!”
安边听边看着饭桌上四五个军官争相诉说,他们跟蒙莫斯公爵曾经如何亲近,以及他们为何本应收到一封他的亲笔手谕。她很惊讶,对这样三心二意的忠诚,他们似乎丝毫不觉尴尬,也不害怕他们中也许有人收到后会听从这样的命令。丘吉尔的信只不过是个玩笑,在调侃一个他们曾经认识并尊敬的人,如今却被排斥在外,主动脱离了他们这个团体的刻板条约的束缚。
她记起了父亲在决定是否参加起义时严肃而痛苦的深思;以及在陶顿的时候,蒙莫斯满怀孩子气的欣喜与感激给追随者们发放武器。这里似乎与她周围世界里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条件的忠诚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些人当中一定有人还对他们的老上司有感情,对他们自己的事业心存疑虑?他看到费弗沙姆爵爷也在看着别人,或许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但在他们脸上她没有看到疑虑——只有牛气哄哄的自信和狂笑。
“你见过蒙莫斯公爵,是吧,罗伯特?”随着他们周围的谈话又开始继续,她问道。
“没跟他说过话。我在伦敦的一次宴会上见过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挑起的眉毛让她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毕竟,同罗伯特一样,她自己也见过公爵。但是他依然遵守游戏规则,他的话语在回答她,可眼神却告诉她换个话题。
“高大。英俊。我想,有点像赌徒。虽说现在他好像已经孤注一掷了。”
他们彼此对视着,在四周闲聊的喧哗声中有片刻似乎只有他们俩在一起。他微笑着,脸因喝酒而泛红,他意识到自己的话伤害了她。于是,他又绷起脸来,她看到他眼中希望和痛苦的交锋,她感觉自己是更加美丽了,但这同时也让自己变得既坚强又脆弱。
“那些……叛军会怎样,如果你们……等费弗沙姆爵爷胜利了?”她意识到韦斯顿上校又在听他们说话,并急切地想加入谈话,于是突然改口。
“我想领头的人会被处决。”罗伯特回答道,“一般都是这么处理的。”
“嗯。这对老朋友詹姆斯来说可是个断头台。除非他逃走。”
韦斯顿上校用餐巾擦了擦他的红脸庞。安没有理睬他,她感到罗伯特在试图对自己隐瞒什么事。
“那么其余的人呢?军队里那些普通人呢?”
“这要看国王怎么处置了,我想。还有费弗沙姆爵爷。”罗伯特停住了,他紧锁着眉头,现在,她确信他有事隐瞒。“当然了,一些会被吊死,这可是杀头大罪。但是剩下的可能会被赦免并打发回家,就像波斯维尔桥那些苏格兰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