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次不会,年轻人。”韦斯顿上校自信又刺耳的嗓音突然从餐桌对面隆隆响起,“苏格兰人起义是一码事——至少他们还有外邦人这个借口。但这次是一群英格兰人要推翻他们自己的国王,虽说他是个天主教徒。他不得不狠狠镇压他们,好让他们不敢再犯。上次要不是蒙莫斯,我们已经对苏格兰人那样做了。反叛是令人厌恶的事情。”
“你尝过这个沙拉了吗,安?这是泰勒太太的拿手菜。”
“吃过了,谢谢你,罗伯特。很好吃。”罗伯特试图分散安的注意力,而她直接忽视了他蹩脚的尝试,又转过去面对着欣喜不已的韦斯顿上校,虽然脸上有粉黛遮掩着,但她的脸色还是变得苍白。她抿了口酒给自己壮胆。
“上校,你说要狠狠镇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一心一意要问个明白,上校咧嘴一笑,误以为她渴望早日复仇。
“嗯,小姐,法律上对贵族叛国的惩罚是斩首,比如我们的朋友詹姆斯·斯科特。至于普通人,他们当然会被吊死,就像你的情人说的那样。但是他没告诉你之后他们会做什么,对吧?并不是说他们就一直吊在那儿等死,你懂的。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在他们死之前要将其大卸八块,千刀万剐。从他们两腿之间开始……”
“不!”哗啦一声响,安手中的酒杯掉了下来,酒泼洒在桌子上,就像血一样。
“别讲了,伙计!够了!把这么残忍的事讲给小姐听太不像话了!”罗伯特跳了起来,伸过胳膊一把抓住上校的衣领。上校愤怒地甩开他的胳膊,紧跟着站了起来,红通通的脸庞气得就像甜菜根似的。
“你怎么敢这样,先生!少动手动脚的,你这该死的!我要你道歉!”
“别招惹这位小姐,该道歉的是你!”罗伯特的嗓音有点儿颤抖,但沉着而冰冷,就像冬日里的一股寒风穿透了上校激动又狂暴的怒吼。
“那你最好挑件武器,先生,然后再找些帮手。我可不会给一个乳臭未干的骑兵上尉道歉。”
“先生们,够了!你们真是我们一桌人的耻辱。只要我还掌管着军队,就绝不允许有人决斗!”两个死对头互相怒视着对方,听闻此话,才不情愿地转头看着费弗沙姆爵爷,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那么,上校应该道歉,爵爷。他故意行为不检点,令这个家庭蒙羞。”
“我看不出来给一位小姐解释法律的正当程序有什么不体面,况且还是她问我的。只不过是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对自己的魅力太不自信,忍受不了他的情人跟别的男人说话,生怕她变心!”
这话引起一两个军官的一阵笑声,罗伯特的脸变得更白了。安看到他的嘴唇颤抖着,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一个叉子,将它的尖头插进了桌子的木头里。
“我要让你为这些话付出代价。”
“乐意之极。我相信法夸尔上校愿意做我的帮手。”这时上校旁边那个面色苍白的人郑重地点点头。
“在我的军队里不行!先生们,我禁止这种决斗在我的军队里发生,除非我们已经打败了敌人。你们要么服从我,要么就走人。”
“别为我争吵了,求你了。没关系的,罗伯特,真的。我只是对上校说的话有点震惊。就这样。我确实是问他了。”
“但我在乎。”罗伯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似乎这争吵完全不关她的事。其他人看起来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我愿意做波尔上尉的后援,爵爷,要是他愿意的话。”罗伯特对丘吉尔爵爷点头表示同意。“这样,你可以确定这不会跟军队纪律冲突。”
“确定不会。而现在,先生们,或许,你们应该尽量忘记这件事,继续今晚的娱乐,别扫了大家的兴。”
罗伯特和韦斯顿上校坐了下来,四周的人们低声继续交谈起来。韦斯顿上校开始跟他的朋友法夸尔上尉别有用心地聊着他曾参加过的其他决斗,而罗伯特则沉默地盯着他。安也沉默不语,感到自己被人排斥,愚蠢之极。她引发了这一切,却不知道该怎样制止它。一想到父亲可能身受韦斯顿上校说的那些可怕的刑罚她便心乱如麻,人也变得木呆呆的。如果那是失败的代价,那么他们必须赢!而且,罗伯特阻止他说的别的可怕的事情又是什么?
玛丽安试图挽回局面,她建议女士们先去客厅,希望男士们很快就会加入她们,她说,这样他们可以一起听一会儿音乐。安站了起来,随着其他女士一起去了客厅。
“哦,亲爱的,你好像造成了不小的混乱。”玛丽安说道,一边惬意地坐在安旁边的窗边座椅上。“不仅有两个军官为你争吵,而且丘吉尔爵爷和费弗沙姆爵爷也几乎反目!一个晚上就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哦,非常抱歉,阿什利夫人。”安可怜兮兮地说道,她低下头,精心梳理的卷发半遮着她的脸庞。现在她有些恨他们,他们太显眼了。“我不是有意毁掉你的宴会的,真的。我不该来这儿。”
“别胡说了,姑娘!毁掉?你成就了它!以后几个月我们都会是城里的热门话题!”
“但是……要是他们打起来怎么办?罗伯特会被杀死的;而且真的没必要那样。韦斯顿上校不是有意要冒犯我的,我知道。”她几乎要哭了。这一切太愚蠢,太残酷,太难以改变了。
“那确实不是冒犯,但是姑娘,他希望看到你尖叫或者昏倒,那也没什么不同。”安转向一位身材高大且发福的中年妇女,伍德汉姆夫人,一位骑兵军官的太太。
“我已经多次看到那个男人做这种事情了。是时候该教训他了。”
“而且,罗伯特表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玛丽安说,“我相信,他可是牛津勋爵骑兵队里数一数二的神枪手。”
“只是,为这种事打起来太愚蠢了。尤其是,我没有觉得被冒犯。”
但是玛丽安的兴奋难以抑制。“男人就是那样的,我亲爱的,你现在一定明白了吧!他们为女士的荣辱而战与我们的感受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这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内——重要的是他们的感受。你应该感到高兴,他们为你而争吵。你知道,罗伯特这样为你出头,可是对你的一个很大的恭维。”
她的脸上又现出那种狡黠的、不怀好意的笑容,这只让安感觉更糟。
安知道这是一种恭维,但她感受不到。她安静地坐着,听着其他女人的聊天,感觉自己在这儿格格不入,就像是鸟笼里的一只麻雀一样。这些人和她不仅在衣着和财产上不同,而在整个思维方式上也不同。她待在那里,从头至尾,几乎没听到有人提及宗教,除了她自己,没有人提过对叛军失败后的疑问,或者表达出他们不会失败的观点。然而,跟蒙莫斯公爵有私交,曾经是他的朋友,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也正是这些人。
她不知道公爵是否知道他的老朋友们如何谈论他,而他又是从哪里获得的信心来领导一群跟她一类的人——像她父亲一样诚实并且敬畏上帝的清教徒们——来对抗他们。她不知道父亲告诉母亲他要走的时候,是否知道在法律上对反叛的惩罚,他是不是明知这样还是去参军了。
大约半小时后,男士们也来加入她们了。他们喝得面红耳赤,酣畅淋漓,显然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冲突,之后的时间都在聊天和音乐中度过。玛丽安在丈夫鲁特琴的伴奏下唱着歌,还有几个人加入,表演了一场鲁特琴、羽管键琴、古提琴、长笛的音乐会。要是安放松下来的话,一定会对此感到欣喜。事实上,安也感到自己的精神慢慢缓和了下来,对罗伯特莞尔一笑,她想起之前的夜晚他们在一起唱歌。她不知道今晚是否能继续,接着,她看到玛丽安狡黠地朝她丈夫眨了眨眼睛。
大约十点钟左右,费弗沙姆爵爷离开了,他临走之际提醒大家第二天早晨要早早出发,于是大多数军官也很快就离开了。罗伯特还依然逗留,没有走。晚上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坐在安的身边,但没怎么说话。终于,阿什利先生和玛丽安送最后几位客人出门,房间里只剩他们俩坐在窗边。他挽起她的手,将它翻过来搭在自己的手上仔细端详着,仿佛从未见过一样,他用指尖划过她的手掌直至手指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热诚的蹙额。
“我还没告诉你,你今晚太美了。”
“你早就该讲了。我现在感觉并不美。”
“为什么?是因为那个老蠢货跟你说的话吗?”他握紧了她的手,于是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它松开。
“不,不是因为那个。都是因为你,跟他一样讨厌。”
“因为我?为什么?我做得还不够多吗?”
“你本不必做那么多。噢,罗伯特,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出头,为了保卫我的荣誉而做这些好事,我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很愚蠢的。这不是我的做事方式——不是我习惯的方式。你会被杀的,而这只是为了一个半醉的老色鬼说的一些疯话。你要是真心想帮我,就该救我父亲,不要让那些话应验——不要让他被吊死,而且还……还要那样被分尸,仅仅因为他在为自己的信仰,为他的宗教和新教国王而战!”
她的嗓音因激动而升高,罗伯特扫了一眼她的肩后,看门是否还关着。
“我做不到,安,现在我能吗?我也在为我的信仰而战,你知道的,为了正当的法规而战。”
“你听到了法律是怎么对人民的。”
“是的,我知道。”他紧紧按住她的手,立即试图安慰她,同时也要她安静下来。他压低声音,低沉而热切地说道:“但是你觉得,如果你父亲一方的军队胜利了,他们会怎样对我,嗯?克伦威尔对查尔斯国王都做了什么?”
“我们没有……做韦斯顿上校所说的那些事。而且,蒙莫斯公爵也没对苏格兰人做那种事。连韦斯顿上校自己都承认的。”
“是的。那是种残暴的惩罚。但是国王可以法外开恩,你知道的。我们都不是屠夫。我想这也许会是他最好的政策;而且他是个足够精明的法官。”
“祈求上帝你是对的吧。祈求上帝他不会得到审判的机会。”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她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们听到大门外传来的笑声和最后告别的声音。罗伯特又开始说话了,他说得非常快,嗓音低沉而热切。
“听着,安,你一定不能让这次叛乱把我们隔开。你想成为我的情人,我知道你想。我能从你的眼神中看出来,就像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而且你可以很轻而易举地做到——你看,你穿着这些衣服有多么美,人们是多么仰慕你、接纳你。这很适合你;我之前邀你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而且我知道你那时就想要来伦敦。”
“但我没有来。”
“是的,你没来,但那是因为你担心家人。我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接受这个。无论如何你都不得不和他们决裂,你不明白吗?所以现在叛乱没造成什么影响,是吧?实际上这反而帮了你。现在你必须在你家人和我之间选择,而且明智的话就只有选择我。”
“但是我父亲!你听到了他将会怎么样!”
“他将会怎样!也许还不至于那么糟。我告诉过你,国王可能会法外开恩,只惩罚少数几个人。而且,反正你父亲也可能在那之前就死于战场。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得冒的险。”
“哦不!别那样说,罗伯特!我不想要他死!”
“不,当然不会。”罗伯特叹了口气,看着她苍白、震惊的面孔,心想也许自己太心急了。她是如此美丽,他无法承受失去她。“听着,也许有个机会可以帮他。”
“帮他?怎么帮?”安的嗓音听起来很是好奇,却并不热切,感觉怪异得冷淡而疏远。
“呃,这只是个很渺茫的机会。就是,万一你父亲被俘,而且我跟此事有点关系;我是说,如果他被我的军队抓住或者被我认识的人……”
“然后呢?”
“我可以尝试,至少,设法做到让他免受死刑。”
她没有回答,却一脸茫然,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眼中满是痛苦和不解的神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就像在祈祷;就在这时,门把手发出嘎嘎声,接着门慢慢地打开了,伴随着一阵犹豫不决的嘈杂声,阿什利先生走了进来,因为饮酒有点兴奋,脚步也不太稳。
“这么说,就剩你们俩了,是吧?好极了。别起来,别起来!你们俩坐在窗边,看起来像一幅画一样。真是一幅完美的图画,是这样吧,我亲爱的玛丽安?”玛丽安点头表示赞同,但罗伯特还是站了起来。安注意到,在他矮小的亲戚面前他显得那么强壮而修长。
“不,我得走了,理查德,真的。我们正在道别。幸运的话,明天就得和叛军交战了,得把这事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我可不想在这过程中睡着了。”
“你才不会呢。但是你真的觉得会这么快吗?到那个城市要骑一天的马。”
“有可能。他们现在不可能会离得太远了,而且要是撤退得太远可真是太蠢了。”
“那我们可以骑马去看看!”玛丽安冲动地叫着,“明天我要骑马出去——也许我会跟你去看。而且我想安肯定也想看看她的勇士是怎么战斗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罗伯特说道,眉头紧锁。“战争是残酷的,你知道的,玛丽安。人们真的会受伤的。”
“我想,只有你这样的大男孩才能玩这样的游戏。我确实知道会受伤的。但是如果人家只是坐在远处的山上,有一定的视野,我肯定,不会有任何危险。就像观看狩猎而不去追踪猎物一样。你不这样认为吗,我亲爱的理查德?”她急切地抓住丈夫的手臂,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或许吧,亲爱的。只能在一座远远的山上。”他微笑着看着她,一脸呵护备至的神情。“不过我们还是早上再决定。不要忘了你还有一位难民要照顾。”
“安?但是她也可以来。那太棒了——老烈焰也需要出去走走了——他都长那么肥了!”
“嗯,别忘了我把安交给你照顾,玛丽安。她对我非常珍贵。我希望回来时看见她安好。而且你会发现,她到目前已经把士兵看得够够的了。”
罗伯特对他们鞠了个躬,然后就出去了。就这么定下来了,安心想。她被安排在这儿妥善地保管着——像一只关在镀金笼子里的麻雀。但现在她太疲倦了,顾不上为此焦虑。她也接着站了起来,起来的时候身体有些摇晃。玛丽安冲到她的身边。
“我可怜的姑娘,你看起来筋疲力尽了!他要你陪到太晚了!你得马上去睡觉。拿着,带着这根蜡烛。我会让泰勒太太帮你脱衣的。”
她小心地领着安来到她楼上的房间,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泰勒太太来了,帮她从那个紧身褡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然后又帮她脱下那长而华丽的连衣裙,将它小心叠好放在箱子上,便离开了。
她终于可以一个人待着了。她穿上长长的丝绸睡袍,爬上了床,看了一会儿影子在头上的帘子间舞动,听着楼下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吹灭蜡烛,向后躺下,将床帏的帘子敞开着,让房间里的黑暗轻柔地流进她的脑海里。
指苏格兰方格呢短裙。
指苏格兰长老会的誓约支持者。
荷兰东南部的城市。
现为比利时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