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么说,你不知道帕克的军队在那儿,还有你的?”罗伯特·波尔给信使递了杯酒,急切地等着听消息。安突然感觉一阵寒冷,似乎那个人将门对着冬日的寒风敞开着,而不是六月里温暖湿润的清风,随风飘来的还有浓郁的花香与喧嚣的鸟鸣。

“帕克?我亲爱的先生,我们连蒙莫斯在那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帕克了!我们只是偶然遇见他们的,纯属意外。”

“但他们没有给你们派个护卫队吗?你们可能会在伏击中被俘的!”

“我们的确有可能被俘,如果叛军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骑兵的话。但他们只有女人骑的马,还有些老马和拉马车的马,那些马从来没有听见过子弹怒射是什么样的动静。我们很快就把他们一切为二了,之后便把他们军营痛扁了一顿——当时那些步兵们还在做晚饭呢!我亲自砍下了一个人的脑袋,就在他的炖锅边上!”那个高大的、面容光洁的年轻骑手一想到这里就大笑了起来。

“但你说帕克有麻烦了?”罗伯特在壁炉架旁边半躺着,眉头紧蹙,仔细盯着那个信使。

“是的,但当我们一发现出事了,便立马去营救他了。费弗沙姆派他去吓唬叛军,但他们几乎把所有的骑兵都派出来对抗他了,人数是他的三倍,因此他就陷入了困境,直到我们从后面攻击他们。但他们之后跑得很快。整个军队在天亮之前就全都离开了。”

“整个军队?老兄,按你的话讲,你们所有兵力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四百人!费弗沙姆也不过就多上几百人,就这么点人还去保卫整个布里斯托!”

“绝对是真的。但他们是夜里在那儿,早上走的。我们在一家客栈发现有一个房间里都已经摆好桌子准备吃晚饭了,盘子和餐巾都准备好了,门边还有十五双靴子。我自己还拿了一双,还是很好的西班牙皮子呢!”

“我不信!那你都做什么了,坐下来吃他们的晚餐?”

“不,罗伯,那个时候饭都有点烧糊了,都烧了一晚上了。如果碰上的话,我是想跟我们的朋友詹姆斯·斯科特好好聊聊,都是想当国王的人了,还把给朋友准备的晚餐都烧糊了,这是很没礼貌的,而且朋友还没到就先跑了。”

安静静地坐着,听他们在笑,这笑声跟前一个晚上她自己和罗伯特的大不相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怎么想这个消息有多么糟糕,她不假思索地感觉到自己非常不喜欢这个陌生人,这个年轻的科尔内·斯迈斯,金发碧眼,相貌堂堂,五官都很大。她尤其不喜欢他说话时矫揉造作地捋着唇上的胡须,生怕人们注意不到贴着他白皙皮肤上的金色毛发似的。看见她后,他又捋了下胡须,轻轻吹了声口哨,赞赏地扬起了眉毛。

“哦,天哪,罗伯,他们说你还带了位小姐随军跟着你,但我从未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尤物!你一定要立即介绍给我!”

罗伯特于是向他介绍,并尽可能地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军队里待着。安呆呆地看着他夸张地向自己鞠躬。

“但如果你父亲不幸跟我们的江湖骗子朋友詹姆斯·斯科特,也就是蒙莫斯公爵在一起,我只能对你表示同情了,卡特小姐。恐怕我还有更糟的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虽然不愿说话,但她迫切地想知道。与她父亲有关吗?

“就是叛军攻占巴斯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

“什么?他们从几百英里外的布里斯托逃走,第二天就试图攻占巴斯?”罗伯特吃惊地从壁炉边的躺椅上一跃而起。

“千真万确。他们的精锐部队从正面对它发起进攻,但城里的菲茨哈丁爵爷的国民军立即开火予以回击。”

“嗯,这可够他们受的了。冒雨行军整整一夜还要接着去攻打一座城市,这可真是个壮举,即便打的是国民军。”

“哦,不,罗伯,等等。”科尔内·斯迈德热切地捋着胡须,还在回味当时的情景。“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而且考虑到巴斯这座宏伟的城市的重要性,他的精锐部队竟然就只是由一名传令官组成的,他单枪匹马骑到城墙上,紧接着说了大量花言巧语,大意是如果他们不即刻打开城门,他一个人就可以在他们头顶上方将城市放火烧了。因此,英勇的国民军,展现了他们对战争规律如此透彻的了解,当即就开枪打死了他;于是詹姆斯·蒙莫斯,灰头土脸地又带着他的军队走了。”

“不会吧!这不可能是真的!”罗伯特盯着他,嘴巴大张,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太不可思议了。那个信使满脸放光,对此反应洋洋自得。“但这人到底想去哪儿?”

“看样子,他是在走上断头路。说正事吧,罗伯。丘吉尔爵爷的命令。你要带着供给车队继续行进,今晚到巴斯与他见面,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及时跟主力部队汇合以便给他最后一击。当然,要先祝贺菲茨哈丁爵爷高尚的国民军对一名赤手空拳的传令官取得如此激动人心的胜利。”

“谢天谢地。我宁愿早点动身,不然又有什么人给我捎信来,要我溜达到伦敦给他捎带些桔子。”

罗伯特说话时略有怨恨,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大多数的刺激之处。当他们离开查德时,约翰·丘吉尔已带着大多数的龙骑兵和他的骑兵队快马加鞭向北骑去,柯克上校带着他的丹吉尔步兵紧随其后,他们要在巴斯附近与费弗沙姆爵爷汇合。与此同时,罗伯特却带着一小队骑兵来保卫行动缓慢的草料车,并且在路上要尽可能多地搜寻粮食。这是项必要的任务,但根本不是他喜欢做的,尽管他怀疑,他们是为了让他有更多时间跟安待在一起才这么安排的,因为安也得坐马车跟他们一起走。

她一半的时间似乎都是在车上度过的。第二天早上科尔内·斯迈德离开了,咔嗒咔嗒又急切地回到战场。安可怜巴巴地爬上草料车。他们在通往巴斯的泥泞而陡峭的路上颠簸着,安无精打采地坐在那儿,对身边夏日的勃勃生气无动于衷。雨已经过去,灌木篱墙上长长的青草在阳光下散发着蒸汽,各种鲜花竞相吐艳引来繁忙的昆虫。罗伯特为她摘了其中最美的花束,有红艳艳的剪秋萝、勿忘我、知更草,还有雏菊,但它们摆在她身边,却无人理睬,它们在高温下逐渐枯萎。

她感觉自己就像这些花儿一样既无用也多余;不过是人们一时兴起就捡起来的东西,之后,就被没完没了地拖着,直到她完全魂飞天外。她恼怒地将头发从面前拨开。那天晚上,她曾觉得她对罗伯特的激情又重新燃起,将对家庭的忠诚与责任抛之脑后。就在那个傍晚,与罗伯特共度未来的念头似乎又变成一个可以实现的美梦;而现在,这看起来也只是个梦,只是夜里各种想法的混杂,仅此而已。她无法感受什么,只觉身心疲惫,还有对父亲的极度担忧,不知他现在跟着那个可怕而又无能的领导在哪条道上流浪。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吃了点面包加奶酪。道路在那个地方涉过一条小溪,金凤花与荷花在漩涡中飘浮着。见他们到了,一只苍鹭抑郁地飞走了,一只往下游方向飞去的翠鸟瞬间就闪开了,只看见一团绚烂的蓝色。她心怀感激地下了车,罗伯特过来与她交谈。她注意到他脸上的雀斑在阳光的照射下颜色变得更深了,她突然渴望伸出手来开玩笑地摸摸它们。但有太多双眼睛盯着。

“我的小姐在战车里待得怎么样?抱歉,我不得不强迫你在路上奔波。”

“根本没有必要强迫我奔波。”

“我得服从命令。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命令都那么令人讨厌。”一丝嘲讽的笑容在他严肃的脸上闪过。

“命令!罗伯,这是胡说八道。关于蒙莫斯的军队,我知道的,你们也都知道。而且,如果你们让我离开的话,我向他们透露你们的消息只会更少。”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一群雨燕猛然向河面俯冲,一只接一只的昆虫进入它们的视线,它们也随之急剧地改变方向。

“这点我同意。但我的命令是尽可能地照顾好你,确保你不要再受到两边军队的伤害。这点我已经做到了。”

“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坐车里颠簸,我全身的骨头都要晃散架、颠成碎片了,难道这不是伤害吗?”她将手按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向后弯腰,希望一切还正常。几双眼睛盯着她,她转过头不去看他们,轻蔑地朝下游望去。“还有,让我的身体被你那些骑兵们饿狼般的眼神射穿。”

“光看看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安。但你是对的,这不是女人待的地方。看,我在巴斯有些朋友。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就到那儿了,我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直到这一切都结束了。这比跟着军队要好多了。”

“你觉得这很快会结束吗,罗伯?你真的认为有那么容易吗?”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小溪,声音平淡,尽力掩饰心里极度的恐惧。在陶顿短暂的幸福时光后,事情转变得太快。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保皇派骗人的谎话。

他的笑声有些尴尬。“据尼克·斯迈斯所言,叛军似乎并没有充分利用他们的机会,是不是?我几乎要为你的父亲感到难过了,虽然他确实开枪打了威尔·丹弗斯,但也许他足够明智,看到局势的发展方向,能早些离开,不要等到最后。”

“我父亲不会逃跑的。”安记得父亲决定去莱姆的那天晚上,还有在那之前的晚上,他提及此事的时候。她记得这个决定做得如此郑重,他是多么确信这是正确的决定。她记得伊斯雷尔·富勒说过的话。“那些为服务上帝而献身的人会得到拯救,但那些放弃他的事业的人将永远迷失。”当她想到自己将置身于何处时不禁颤抖了一下。

“那么,你父亲就是个勇敢的傻瓜,像蒙莫斯公爵一样,但与其说蒙莫斯勇敢,不如说他蠢,如果真如斯迈斯所言,仅仅几个骑兵就让他放弃了布里斯托。”罗伯特耸了耸肩,眼里有一丝尴尬和怜悯。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便到了巴斯,与皇家军队的其他人汇合。就像安记忆中的陶顿那样,城市生气勃勃而且热闹非凡。但在此处,窗户上没有绿色的树枝或者新教的经文,只见到正规军和国民军的旗帜。四处可见男男女女来去匆匆地采购或售卖、组织派对、观看各种活动,好不开心。

安对士兵们漂亮的制服外套和整齐的操练印象深刻。但他们脸上没有她记忆中陶顿那些士兵们脸上的热切的光芒和决心。他们只是该干什么就按部就班干什么而已,由于训练已久他们做起来驾轻就熟。他们对城市的主要兴趣似乎在于搜寻啤酒坊,或者是那些咯咯傻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姑娘们,她们还一边装模作样不去理睬大兵们对她们的注视。

罗伯特让她坐在马车里在一家客栈外等候,他听说丘吉尔爵爷在这家客栈便走了进去。置身于这么一大群城里人中间感觉似乎很奇怪,他们跟军队毫无关系。一时间,她有逃走的想法,但又看到了从旁边经过的大多数人瞧她的眼神,还听见他们和身边人嘟哝的一些话。

“士兵的情妇,一定是的。”

“可怜的姑娘,你看到她的衣服了吗?”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是不是?”

“呃,姑娘!你要找的人是我吗?”

“知道跟着当兵的跑是什么下场了吧。”

因此,她静静地坐着,低垂着头,感觉如此绝望,如果他们这样看她,她也不可能从这些陌生人那儿得到什么帮助。她必须回到父亲身边。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这是个双重屈辱,大家都认为她是罗伯特的情妇,还有她自己有贼心却没贼胆的屈辱,她知道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去做错事,却不敢去做,因此,她白白背负恶名甚至还不能取悦于他。

她悄悄地从车里走出来,站在士兵中间独自守候,不去理会中士那双责备的眼睛,直到罗伯特终于出来了。他很放松而且笑容满面。

“这么说,你准备好了?我发现我有一个表姐在巴斯,你可以跟她待一起。我从没想到她这么早就从伦敦回来了,但她就在这儿,而且她丈夫还主动提出今晚要款待我们一半的军官。我们来得正好。”

似乎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匆忙地穿过繁忙的街道,罗伯特还一边给她指出他们见到的不同兵团的制服,给她讲他们最近的光辉事迹。好几次他向认识的军官敬礼时,安都感觉,等他们走过时那个男人的目光还是狐疑地在她身上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