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但最终安发现女子学校那两位老师远比她想象的更令人生畏,而且一点也不风趣。她们并没有教她怎么练剑。相反,当她在别的女孩子们面前像平常那样用刀和手指吃饭时,她们对她表现出相当的鄙视。然而她也没有带别的什么餐具,而且说实在的,她从来就不用叉子,但看起来学校里对如何使用叉子还是够小题大做的。别人借给了她一个叉子,因此,她也就试着用。看她把自己的牙齿磕着了,坐在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她简直怒不可遏。之后,她还得跟一个女仆在厨房那边共睡一张床,那女仆一点也不待见她,而且整晚都打鼾、出汗,以至于安几乎夜不能寐。

从第二天开始要好多了,因为蒙莫斯接受了他的朋友格雷爵爷的建议,或许也是被女子学校姑娘们的姿态所鼓舞而自封为王了。安听着典礼大为兴奋,还看着他抚摸老鼠疮患者。可是,她同时也感到害怕,革命看似成功带来的激动令她一想到要老老实实回家并遵守对上帝的承诺,一切就更难以忍受,虽然她也知道,如果不遵守诺言的话她就要下地狱。而且,不得不像小女孩一样被女子学校管教似乎是更糟糕的事情。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因为部队出城仅仅几个小时后,布莱克小姐就派人把她叫了过去,安排她近期离开。安没有质疑她的判断,虽然布莱克小姐告诉她路上肯定是安全的时,她略有些吃惊。布莱克小姐向她保证,国民军已经被打败了,而且不管怎样,就算有什么问题,老阿米亚斯也可以拿鞭子朝四处乱抽一通。她还安排安将两位年轻小姐送回家,到她们在查德的父母那里,因为她们数天以前就该走了,都已经过学期末了。

若不是要先送这两位年轻的小姐回家,安心想,能再次上路也挺愉快的,即便是原路返回。那天早上,她们因为马车陷进一个路面洼穴而尖叫不已,安无奈地叹息。以他们的标准而言,她们也算不错的女孩子——就是年幼而且头脑空空而已。她们拥有的财富可能是她的四、五倍之多,安想,但头脑肯定不及她的一半。

“看那个平房边上的老太婆在咯咯叫着喂鸡呢!”两个女孩中叫埃尔斯佩斯·辛普森的愉快地尖声说道。“看她的脸!我敢打赌,如果她要是参军的话,准能把国王的兵吓得倒地身亡!”

“她可能已经把她丈夫都吓跑了。他可能就是为了躲开她才跑去当兵!”

“你们两个真不害臊!”安训斥道。“她要听见你们说的话怎么办?”

“哦,她听不见的。她很可能也聋了。总之看她那样也只听得懂鸡的话!咯!咯!咯!”

两个人咯咯傻笑成一团,安厌恶地放弃管教了。要是蒙莫斯殿下能见到她们现在这样子,她想;两天前,她们给他献旗时还端庄贤淑,红着脸行屈膝礼,但现在她们完全变成了另外两个人。但她怎么努力去管教她们也无济于事。没有了布莱克小姐和她的副手马斯格雷夫小姐铁一般的掌控,这两个小姑娘似乎被魔鬼般的冲动控制了,一心想要表现得尽可能恶劣。

她扭头去看沿途变换的风景。天气比几天前更闷热窒息了,马车在摇摇晃晃地行驶,车里有一丝凉爽的气流。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裙子下面潮乎乎的,汗滴一直在往外冒。然而看起来似乎要变天了。前方的南面,山一般的积云在天空中如巨浪般翻滚着升腾起来,使得起伏的绿色群山上那些牛羊看起来就像在巨大城堡的梁柱下面爬行的蚁群;而他们自己则像朝圣者一样沿着羊肠小道朝着上帝的宫殿缓慢、永恒地爬行。

她父亲在前往陶顿东北方的布里奇沃特的行军路上也同样会看到身后的云柱,她想,并且不安地猜测它们预示着什么。难道它们预示着上帝与他们一同揭竿而起吗?他准备要对他的敌人报仇雪恨吗?或者,它们是个不祥的预兆,是上帝对那些有罪之人的审判?她多么希望跟父亲待在一起啊!跟他在一起,无论上帝怎么审判,她都能更好地面对。

马车缓慢地向前行驶,她们看不见陶顿了,于是安渐渐陷入一种近似恍惚的状态,她无视两个女孩的闲聊,让身体像个旧布娃娃一样随着马车颠簸摇晃。她的眼睛懒洋洋地聚焦在前方的路上,看它沿着山坡蜿蜒向上,路过几家贫穷的村舍,房外面养着一、两头猪,种着些蔬菜。他们又驶向前穿过一块开阔的牧场,酷暑中,六七头奶牛正在吃草,一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驱赶苍蝇。马车向上攀岩,穿过一片小灌木林,淡褐色的榛树和橡树叶子向他们致以欢迎,马车在绿荫下穿行,叶子迎风抖动;出来就到了山顶常见的灌木丛林地,处处是蜜蜂嗡嗡的叫声和云雀的歌唱;黄色的金雀花盛开着,一片花团锦簇的景象。

他们继而一路向下朝着山谷的树林驶去。一队龙骑兵突然钻出树林朝他们骑了过来,一群松鸡仔在马蹄前惊慌失措地跑过马路。

老汉勒住缰绳将马缓缓停了下来。女孩的闲聊飙升成了尖叫,然后又平息了下来。他们静观其变。

龙骑兵们慢步骑着,一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们灰黄色的外套又脏又破;他们轻松地坐在马上,似乎半辈子都是在马鞍上度过的。等他们走近一些,安听见他们在用一些粗鲁的话语进行交流,引来粗俗的笑声,但她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老阿米亚斯将车移到路边,如果那伙骑兵想过去的话,就能方便地通过。他们慢慢骑得更近了,而且骑得很随意,也没有牵着缰绳控制着马。安和两个女孩发现自己仰头看着二十张饱经风霜的脸,每一张都皱纹满面而且被太阳晒伤,许多人还蓄着尖尖的铅笔样的小胡子。所有人都带着冷酷的、评判的眼光。

“立定!”他们的长官抬起手,于是他们一齐停了下来。他敬了个礼并微微一笑,一排黄牙瞬息闪过,这似乎与他手下那冷酷、渴望的注视格格不入。

“下午好,小姐们。真是个好天气,是不是?”

“谢谢你,先生。天气确实不错。”在安看来这是没有必要谈论的,阴云就高悬在他们头顶上方,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巨大而沉重。

“这么好的天气,三个这么可爱的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呢?嗯?”他最后的话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一个不耐烦的晃动出卖了他佯装的礼貌。

“到查德,先生。”

“到查德?为什么去那儿?”

“送这两位小姐回家,从她们在陶顿的学校。”

“从她们在陶顿的学校?明白了。那么,该学的她们都学了吗?”

他身后的士兵那里传来刺耳的大笑,队长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静了下来;然而这并非是愤怒的一眼,更像是对掌声致谢的一眼。

“那我就不知道了,先生。但是她们这个学期已经结束了。”

安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小,而且笑声过后也无人理睬了;但这突然变得至关重要起来,她要让谈话在正常的水平继续,至少维持表面的礼貌。

“她们的学期结束了。真的。会不会,也许,是因为有一支叛军在陶顿?”

他用故作温柔的嗓音试图哄骗安,但安并没有说出实情,而是顺着他的语调开始假装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一支叛军,先生?”

“哦,得了吧,小姐,别跟我玩学校小女生的游戏!叛徒蒙莫斯公爵的军队不就在陶顿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脸的惊骇。但她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小埃尔斯佩斯就替她回答了。她带着大胆的蔑视尖声说:“不,不是的。你们来得太迟了!而且幸亏你们来晚了,因为蒙莫斯公爵有足够多的精兵把你们所有人打成碎片,如果他愿意!”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龙骑兵尖声模仿道:“把我们打成碎片?哦哦哦,别打了,疼死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队长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加爽朗,露出了上排两颗镶金的牙。

“这么说,他已经离开陶顿了,是不是?看起来只留了几个女叛军在后面。那么,他去哪儿了,小姐?嗯?”

“安静,埃尔斯佩斯。跟这些男的什么也别说!”但安其实没必要去训斥埃尔斯佩斯,她已经对他们的大笑羞愧得满脸通红。安默默地面对着队长,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什么也别说?要不要我提醒你,小姐,藏匿叛徒可是一桩死罪?”

“我们谁也没有藏,先生。我只是把这两位姑娘从学校送回她们在查德的家。我们也不知道蒙莫斯公爵在哪儿,只能告诉你他不在陶顿。先生们,我们请求能得到你们的许可,沿着公共大路安全通过。”

“沿着公共大路安全通过,小贱人?哎呀,你们可以过呀。”队长紧盯着她,一副亲昵得令人作呕又无比冷漠的眼神,好像安是个什么物件,他对此无所不知而又一无所知,一个跟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同时又是跟她毫不相关的东西。“但这些天来,在公共道路上行驶是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四处都有无法无天的叛军在造成各种各样的危害。你们很幸运,附近有一些效忠国王的部队,是不是?幸运……对一些人而言。”

他转过身,几乎是遗憾地面对着他的手下。那些无情的、被晒黑的脸第一次从几个女孩身上转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泰勒下士。鉴于前一晚你很不走运在值班,挑两个人护送这些年轻的小姐们顺着公共道路到查德。还有,下士!”

“是,长官?”

“要确保她们不要受到不应有的伤害。我回来还要再跟她们深入交谈呢。”

“是,长官。理查德·琼斯给我滚出来,还有……你,丹尼尔·塞勒。”第二个人被点名后,人群里有几声嘟嘟哝哝的咒骂,还有几个露出诡秘而嫉妒的笑容。之后他们满怀渴望地看了这几个女孩最后一眼,队伍就骑马继续前行了。

安看着那个下士。他身材矮小得像个侏儒,脑袋才刚刚露出马头,可是却足足有两个他那么高的人宽,胳膊出乎寻常地长,一双毛茸茸的手总是不老实。他留着一抹细细的铅笔胡,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有些发青。她看着他的时候,他歪着嘴尴尬地笑了笑,朝她眨了眨眼,但这个眨眼并没有什么意思。他的目光闪烁着内疚从她身上移开到他的同伴身上,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第一个被点名的那人是瘦高个,就像一副老骨头架子,晒黑的双颊凹陷,冷酷的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埃尔斯佩斯,就好像她是沙漠中的一汪清水似的。只有第三个男人——丹尼尔·塞勒给安一点信心。他个子不高,但也不至于矮得出奇,身材胖胖的,已显示出大腹便便的迹象。他的皮肤光滑无毛,看起来只是略微有点晒黑,因此,安猜测在他平常戴的假发和头盔下面很可能是秃顶。奇怪的是,他脸上平静的自鸣得意让她想起了克里顿的屠夫,以至于她几乎盼着他讲一段她去买肉时常听到的愉快的笑话。

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说话。那高个子直勾勾地盯着埃尔斯佩斯,而那个矮墩墩的下士则迅速瞥了一眼其他两人,他的手紧张地拨弄着缰绳。那个胖胖的“屠夫”镇静地坐着,唇上带着恋恋不舍的微笑。他们一直等着龙骑兵队蜿蜒而行,骑到山的那一边再也看不见了,而且马蹄声也消失在云雀的呢喃声中了。

“嗯,阿米亚斯,继续前进!如果这些先生们要护送我们,我们也阻止不了他们。”

安的声音打破了魔咒,于是老阿米亚斯,刚才一直弯腰坐着,一动不动就像个树桩似的,摇了摇缰绳又赶着马车动了起来。

“是的。前面树林下边有一块美丽的草坪!”

说话的是那个长得像屠夫的人,脸上带着相当和蔼可亲的笑容。下士大笑起来,但安听不懂这个笑话,便将头转到一边去了。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道路就进入骑兵队出来的那个树林,她记得来陶顿的路上,树林过去是一个宽广、空旷的山谷,人烟稀少,只有一些绵羊和几座牧羊人的村舍零零星星散落各处。似乎要很长一段路程才能到查德,高高的雷云越来越近,几乎把太阳完全遮住了。也许那人的意思是,树林会是他们避雨的好地方。

“就在这个拐角过去。把你的车开进去,老头。”那个下士突然骑到车的前面,说话间就粗暴地夺过勒马的缰绳,硬让马偏离了道路。

“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停这儿?”埃尔斯佩斯的声调很高,忧心忡忡,她尽力平静下来。

那个下士没有理她。“行了。现在下车。走到树林里去。老头,你继续往前走,要不我把你肚子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