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没有接到部队第二天出发的命令,亚当决意要用部分时间来确保安回家,或者,至少不能让她跟着部队出陶顿。但在早上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们都在城外面部队的营地里继续操练。
克里顿人现在已将两次开枪齐射的时间间隔降低到了两分钟,对此结果埃文斯中士似乎很高兴,可是他又不承认;接着,他们带着宽容的蔑视看着新组建的陶顿团队——巴西特上校的蓝军——笨手笨脚地操练,他们整整多用了九十秒的时间。即使他们开枪了,大多数陶顿人的子弹也都打到干草堆靶子上面两三英尺的地方去了,把树苗篱笆的树皮和叶子都打掉了。
“估计他们是要试着把老画眉鸟震出鸟巢来。”威廉·克莱格心情愉快地窃笑道。
“时间久了,他们就学会了。”亚当回答道。“我们一周以前也一样糟。”
“听他们中士讲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边干边睡。”耳边突然响起了他们亲爱的煞星那尖利的、和尚念经似的嗓音。埃文斯中士特意盯着亚当并对其他人挤眉弄眼。中士的记性真好,还不时翻旧账提醒亚当,第一天他实在太累了,被没完没了的噪音都震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但这个威尔士人虽然严厉,倒不是锱铢必报的小人,因而,当克里顿人看到自己的进步,他们渐渐也就相信他的判断力了,但还是害怕他那张刀子嘴。
“这是干什么呢?你们这些火枪手又在休息吗?”罗杰·撒切尔突然插话进来,他从那边长矛兵的训练场大步走来,瞥了一眼干草垛哈哈大笑起来。“我看见你们把床单都派上用场了!”原来,那天早上,埃文斯中士不知怎么从某个家庭主妇那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搞了两条床单,然后把它们缠在一根绳上,系在草垛靶子的上面和后面,这样很容易就能看出子弹是否打飞了或打太高了。
“我确实希望把它们好好地原样送回,”中士回答道,“这儿还有几个乡巴佬以为我们是出来打鸽子的呢!”
“不过也没有多少。”罗杰·撒切尔满意地看着一打子弹射出的二十多个洞。“我想,要是你一周前就用这招,那可怜的家庭主妇恐怕就只剩下破布了。但是我们需要学会配合。中士,请让你的人到那边去好吗?”
于是,上午的其余时间,他们练习与长矛兵配合演练复杂的战术,他们组成各种方阵、队形或者队列,每一个策略都旨在使步兵能将这两个主要的武器发挥出最大的优势,来保护彼此,摧毁敌人的步兵,并保持不被对方的骑兵攻破。
到目前为止的行军中,他们几乎没有时间进行这种操练,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学习如何熟练地使用火枪或者长矛,却无暇顾及如何用它们保护自己周围的人。但他们都记得布里德波特那个险些酿成的灾难,当时火枪手们将长矛兵挤到了墙根儿,差点就全被他们自己吓破胆的马撞倒;中士和罗杰·撒切尔还不时提醒他们来陶顿路上那几次勉强的胜利,如果当时遇到的不是惊慌失措、良心不安的国民军,而是更坚定的敌人的话,他们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因此他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此项练习的意义,也就心甘情愿地努力操练,直到烈日在头顶正上方炙烤着,甚至连中士的脸上都汗如雨下。(“但我想,他的喉咙应该是出汗最多的地方,”威廉·克莱格嘟哝道,“因为那儿是他最用功的地方!”)
下午,韦德上校的红军实力得到增强,许多新兵编了进来,有来自陶顿的一个连队的火枪手,还有些长矛兵,他们大多的装备只是安装在长杆上的镰刀片。罗杰·撒切尔和埃文斯中士被派去帮助训练他们,要与他们自己的教官一起帮他们尽快提升到团里其他人的水平。于是,其余人则可以自由休息,愿意的话也可以进城。
亚当半个晚上都在思考安该怎么办。他一方面对她待在部队深感忧虑,另一方面对此又心存感激。感激的是,在过去这两天里她已帮助他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并在每件事中看见大胆的、成功的、积极的一面;忧虑的是,他们很快就要投入战斗了,他不想让女儿看见她的父亲受伤或者受惊。他不想让他家里任何人看见这些。
在这几天里他也看见,她和汤姆在一起的次数要远多于他以前见到的。以前他们小的时候,他总是在自己家或者汤姆的父母家里看见他们在一起玩耍,汤姆对他表现出的尊敬是自然的,而且显而易见。现在,也许是因为他们订婚了,也许是因为汤姆跟他岳父一同站在士兵队列里,并且还要用他的长矛来保护他,那份尊敬似乎也随之荡然无存。晚上围坐在营火旁边,亚当发现汤姆要么站在安身边,要么跟她一起散步,好像他占有了她似的;而他自己,作为安的父亲,却不能靠到自己女儿近前。做父亲的竟然吃起了女婿的醋,而且还是他督促女儿接受的,似乎也不大对劲;但是亚当就是不高兴,而且从他观察到的女儿脸上的神情来看,安偶尔也会厌倦一直自吹自擂的汤姆,尤其当汤姆屡次吹嘘他在布里德波特是如何对付国民军的,或者将来要怎么对付他们时。
出于以上种种原因,亚当决定,不管她或者汤姆要她留下的理由是什么,他都有责任送安回家。昨天夜里他一直想了很长时间该怎么做,对此答案他自己都有些觉得好笑。有时一个人的优势可能会变成他的弱点。等走近他的准女婿时,亚当脸上带着适度严厉的表情。
“汤姆,恐怕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夜里一直在跟自己的良知努力交锋,而我被说服了,安待在这里是错误的。”
“这地方不适合女人待着,我明白。”汤姆的声音缓慢而不安。这几天来,他一直很喜欢让安跟他们在一起;这给了他很大的自信,知道她可以看见他和其他的长矛兵一起骄傲地进军——而且他总是步兵当中那个最高最壮的——在晚上,她在那儿钦佩地听他讲战斗故事。他感到她在这儿要比在家里更仰慕他;昨晚他们穿过城里的时候,还看见不少男人对他投去嫉妒的一瞥。但是现在,他感到内疚与忿恨,担心她父亲看出其中的一些名堂。要是他们革命前结婚就好了!
“这根本就不是适合女人待的地方,汤姆。”亚当接着说道。“只有那些不敬神的军队里才会有女人跟着,而且如果我们效仿他们的话,上帝也不会仁慈地看待我们的事业。”
“不过她待着也没什么坏处。我听尼古拉斯医生说,昨天处理两个伤员时,她可给他帮大忙了。”这个大个子年轻人此刻就像受到责骂的孩子,脸上闪过一丝阴沉、愤懑的神情。
“这种景象不适合她看。战争是男人的事,你知道的。”亚当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知道这对你很无情。当你为上帝尽职的时候,她自然会仰慕你;像你这样的壮小伙自然想跟心上人尽量待一起,但是……”
“哦,不是的,卡特先生。不是那样的。”汤姆结结巴巴地说道,脸几乎都红到脖子根了,但亚当没有打断他,而是让他接着往下磕磕绊绊地说。“你现在讲的那些,都只是虚荣心,而且……而且就是肉体的欲望。我不是因为这才高兴安在这儿,只是为了……”
“如果你是,也很自然,汤姆,我知道。”亚当的声音充满了理解之情,但他一点儿也不想让汤姆这样去想他的女儿。
“不,不是的,卡特先生,真的不是那样。只是现在看起来,她跟我们在一起比在到处都是国民军的荒野里独行安全。而且她说甚至在克里顿都有国民军。”
“那也是我的忧虑,汤姆。让一个年轻女子在这个时期独自一人在乡下闲逛,这不是当父亲或者当丈夫愿意的。再说,如果她跟医生在后面坐在那辆破车上,行军的时候我也不能保护她。你知道,汤姆,这部队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上帝纯洁的追随者。这是个罪恶,孩子,让她待在这儿是个罪恶。而且作为她父亲,我有责任……”
“但是她又能待在哪儿?”汤姆又一次希望自己和安早已结婚,这样他就有更多的决断权了。这会儿在亚当·卡特身旁,他觉得自己徒有高大的身体,却只不过是一个笨嘴拙舌的大男孩而已。
“没错,这正是我绞尽脑汁要想出来的。她既回不了家,又不能跟我们一起走,看起来我们离开的时候她最好是待在陶顿。如果可以避免的话,我还是不愿意她跟特朗布尔老嬷嬷在一起。”一想到安和尼古拉斯目前不得不暂时寄宿在伤员疗养的房子,亚当就恶心得胃里直翻腾。这房子又小又脏,而且臭烘烘的,屋里的犄角旮旯到处是食物渣滓和虫子。“但如果他们留下她的话,会有更好的地方。罗杰·撒切尔已经告诉我了,还给了我一封信带上。是女子学校。”
“那么,那在哪儿呢?”
“这儿,就在陶顿。罗杰把他女儿送去那儿了,他说的。那是一家为绅士的女儿,还有新教徒良民的女儿创办的学校。他们都是这项事业的支持者。如果安能待在那儿就没事儿了。她会平平安安,远离危险。而且也许他们以后会想法子送她回家。”
一时间汤姆无话可说,但亚当仔细观察着他,看见他的眼睛转开不再看着自己了,而且肩膀也垂下去了。于是他知道自己赢了。无论他多想将安留在身边,跟着部队一起走,他都羞于承认。他唯一的动机可能就是肉欲与虚荣,而不是一个青年男子应该给予未婚妻的谨慎与关爱。随着自己的道理被逐渐接受,亚当看见汤姆的嚣张气焰也慢慢消失,那个更为他所熟悉的、壮实的、虎背熊腰的笨拙青年又回归了。
“您现在就去那儿吗,卡特先生?”
“是的。但我需要你跟我来,去告诉安。你知道那丫头是什么样——她有时有自己做事的理由,这也是为什么我爱她。但如果你要做她的丈夫,总有一天她得学会服从你。”
“我想她是有自己的理由。”汤姆尴尬地叹了口气,很清楚自己智不如人。诚然,他要比安强壮,而且等他们结婚了,如果她表现出任何迹象,偏离了那条笔直而狭窄的人生小道的话,他会有权利——事实上也有责任——揍她;然而他认识她太久了,无法不害怕她的机智头脑和伶牙俐齿;而且如果她反对他的话,他也不能肯定自己会在跟她的争论中获胜。当他跟着身边那个矮小、腰杆挺得笔直的准岳父大步走进城里时,一股可怕的、无声的怒气在他内心膨胀起来。
城市还是像昨天一样繁忙,但街上的人,就像他们自己一样,大多数都是外来的。他们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找到人给他们指出到女子学校的路来。等他们赶到那里,敲了好几次门,终于一个约莫十二岁或十四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打开了门,那女孩穿着一件鲜艳的黄红相间的夏季连衣裙,看起来好像是只为特殊场合才穿的裙子。
“下午好,小姐。我们能见一下布莱克小姐吗?我这儿有撒切尔上尉给她的一封信。”亚当微笑着说道。那女孩短短的、长着雀斑的翘鼻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瑞秋。
“哦!好的,当然可以了。进来吧。你们能在这儿等一下吗?她这会儿正忙呢。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她将他们领进院子就急匆匆地走了。这就像走出了街道进入一个花园。嘈杂的噪音和喧哗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姑娘们鸟儿一样的笑声和说话声,她们穿着鲜艳的夏装像蝴蝶一样飘来飘去。一群年纪更小些的女孩盯着他们看,一边咯咯地傻笑,于是汤姆和亚当尴尬地摘下帽子。汤姆看起来比平时更显得又大又笨,而且与周围格格不入。但显然有比他们的到来更兴奋的事情正在进行中,因为过了一会儿,那些姑娘们穿过另外一个门急匆匆地走了。
“这些女孩,她们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汤姆紧张地咕哝道,“这会让安很别扭的,是不是?”
“别担心。罗杰·撒切尔把他女儿送这儿来了。而且她们还小,也许安能教她们学点什么呢。”这里显而易见的上流阶层的气息,也让亚当感到些许局促不安。但总体而言,这里看着还是有益身心的,经历过外面生活的泥泞、汗水与嘈杂后,这里越发像一个整洁与清净的港湾。
“先生们,能为你们效劳吗?我听说你从撒切尔老爷那儿带了一封信?”
“是的,是撒切尔上尉,夫人。”亚当转过身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女人。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高个女人,相貌平平、朴实无华,略有些憔悴。她的鼻子太大,而嘴唇又太薄以至于失去美感;她的眼睛太冷淡,似乎它们知道爱与仰慕都不属于它们;可这是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像男人的脸一样,骄傲而威风凛凛,习惯于被俯首帖耳。那女人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连衣裙,系着一条白色围裙,右手握着一柄宝剑。
“他……他让我把这封信给你,夫人。是关于我女儿的。”亚当对着宝剑傻乎乎地张嘴打了个哈欠,就忘记他要说什么了。宝剑的刀刃很锋利,并且涂过油,寒光闪闪的,还有一个精美的篮状护腕剑柄。这可不是拿来玩的,她的手牢牢地而又轻而易举地握着它,似乎很清楚如何抵消它的重量。
“这么说,你希望你女儿待在这里,卡特老爷。”那双冷冷的眼睛不满地打量着亚当满是尘土、皱皱巴巴的衣服和他花白的短发。
“如果有可能的话,夫人。你知道,她是为了给公爵效劳才给骑兵送马来了,现在她又回不了家,但部队又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
“我明白了。”那双眼睛冷静而又仔细地看着斜挎在他肩上的火枪,让亚当感觉她看出了这枪有多新,还有他早上射击后留下的烧焦的印迹,因为他当时没有将火药池擦干净。之后她又转过身来看着汤姆。“这个年轻的壮小伙是谁?你是来保护卡特老爷免受我们可怕的妇女团伤害的吗?”
围观的小女孩中突然有人冒出了一声傻笑,但黄裙子女孩瞥了她们一眼后,笑声很快就止住了。亚当看见汤姆脸涨得通红,那位女老师唇际泛起一丝浅浅的、嘲弄的微笑。
“不是的,夫人。我是……我跟卡特小姐订婚了,我要娶她为妻,所以我……我将是她的丈夫。”
“哦,真的。那倒是情有可原,是的。你叫什么?”
“托马斯·古德柴尔德,夫人。”
“那么说,古德柴尔德老爷,你觉得你们的军队对于女人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是吗?”
“哦,不是的,夫人!当然不是!”汤姆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敏锐地意识到那女老师在颇感兴趣地盯着他看,还一边把玩着她的剑柄。为什么安的父亲要让他陷入这种荒唐的境地?但他先得过了这关再说。
“这只是……她跟你们在一起会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