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声被憋住的咯咯傻笑,这次是从年纪大些的女孩子那边传来的,布莱克小姐脸上的浅笑得意洋洋地蔓延到了眼睛。
“确实。那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么,卡特老爷,你女儿,古德柴尔德老爷的未婚妻在哪儿呢?”
“她还在城里跟尼古拉斯·汤普森医生在一起。我们先过来见你。”
“我明白了。嗯,如果她真如你所说是上帝忠实的追随者,我们欢迎她来这里。但现在请原谅,我失陪了。我们得去侍奉你们的首领,也就是我们的新国王了。”
亚当还来不及表现出惊讶,她就转身走了,和另一位年轻一些、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女老师开始将孩子们聚集起来。短暂犹豫了一下,亚当和汤姆转身走了,但到门口时,布莱克小姐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请别关门,古德柴尔德老爷。我们马上就跟着出来了。”
于是他们又走上喧嚣的街道,身后跟着一个着实不同寻常的队伍。首先出来的是布莱克小姐,她的右手依然握着宝剑,左手拿着一本小巧的、装帧精美的圣经;在她后面成双地走出来大约二十个女孩子,每一个都穿着她们最好的、最艳丽的夏日裙装,第二位女老师焦虑不安地跟在队尾。最年幼的女孩子——有的只有六、七岁大——站在队伍前面,而最年长的——十五、六岁的豆蔻少女——则站在队尾。不论年纪大小,每一个女孩都将一小面丝质旗帜举在头顶上方,旗面上绣着支持新教大业的文字和标语。
等她们全部都出来走到大街上,布莱克小姐谨慎地将她们分成两排站着,她骄傲的脸上带着一副严厉、焦急的神情。在士兵及路人推搡走过时惊奇的注视下,她检阅着自己负责的这些孩子们。之后,她走到了队伍的前端。
“马斯格雷夫小姐,你把门锁上了吗?好的。好,姑娘们,行进的时候让我们听到你们的歌声!”于是,她们齐步朝城中心行进,一边唱着第二十三首赞美诗。
“主是我的牧羊人,我一无所缺,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上……”
她们穿过大批行进中的士兵、勒着缰绳的马,以及缓慢前进的马车,出了城区朝营地走去。
“那个女人真让人搞不懂!”汤姆说道。面谈时窘迫的痛苦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他意想不到的惊讶。
“她也是啊。”亚当看着行进的队伍,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试图去想象他任性的女儿是其中一员。“但至少她可以让安走正道。”他满怀希望地接着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快点,小伙子,我们快去找她。”
他们刚朝安的住所走了没几码远就碰见她和汤普森医生匆匆忙忙往另一个方向走。安那沾着旧血迹的围裙已经跟她帽子里散落下的头发一个颜色了——那种铁锈般的棕色,但她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父亲!汤姆!你们看见她们了吗?”
“看见谁?”
“女子学校那些女孩们。她们正列队到营地去见公爵!”
“是的,亲爱的,我知道。她们就在那儿。”亚当不知道是否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安的狂热没给他时间。
“哦,太好了。快点,汤普森先生,快!我们必须见见她们。他们说她们太漂亮了!”
她走在他们前面,跟衣衫褴褛的老医生急急忙忙沿街往前走着,还是像亚当记忆中那样孩子般的性急;无奈之下他只好耸耸肩跟在后面。至少她是在朝着正确的人生方向行走,他随后可以将她介绍给布莱克小姐。
在城门那儿他们赶上了从学校出来的这个小方阵。姑娘们遇上了一群战士,不知怎的,布莱克小姐似乎说服他们充当她的护卫。于是现在跟在这位高个女老师后面的纵队是四人并排而列,每排的中间站着两个女孩举着她们的丝质旗帜,两边各站了一名高个长矛兵。之后布莱克小姐还说服长矛兵也跟着一起唱歌。他们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一会儿工夫就越来越觉得有趣,于是这个多姿多彩的游行队伍就推进到营地繁忙的中心地带。置身于一个虔诚的男女声唱诗班中,所有人都在回头观望。
安在紧贴身后拥挤的人群中奋力前行,她看见一群男人从一个大一些的帐篷中走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她认出了韦德上校在他们当中,有几个像他一样,身穿暗红色外套;其他几个包括格雷爵士,穿着华服,戴着长长的假发,一时间她想起了罗伯特。她父亲和汤姆从人群中挤过来和她站在一起。
“父亲,哪个是公爵?他在那儿吗?”
“在,亲爱的。穿紫色外套的那个——在那儿!”
“哦。”她踮起脚尖越过某个人的肩膀朝那儿瞥去,忽然发现一个更好的地方,在那儿她可以随意看,没人能遮挡她。就在此时,那个穿着紫衣服的高个青年男子,脸上带着惊奇的笑容向前迈了一步,而格雷爵爷和其他人则站在他身后稍远一点的位置。
布莱克小姐举起宝剑示意队伍立定,在他面前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之后她神情庄重地献出宝剑与圣经,把它们递了过去。人群吸了一口气,顿时安静下来,人们等着听她要说什么。
“殿下,代表目前在陶顿女子学校接受教育的、萨默赛特新教徒名门世家之女,我祈求您接受宝剑与圣经这两份礼物。它们象征着我们的希望,您将很快成为我们这个被困国度真正的保教功臣。”
她又行了个屈膝礼,之后肃然起敬、笑容满面的蒙莫斯在围观人群赞许的喧闹声中优雅地接受了礼物。他高高举起圣经向她致谢,他那清澈年轻的声音直抵听众的内心。
“夫人,你的礼物真正表达了我的心愿。我正是为了捍卫这本书中的真理才走上战场,如果必须,我不惜以热血来捍卫它;有你们如此大力的支持,我毫不怀疑主会将胜利赐予我们!”
听到最后几句话,安不由打了个寒战,接着她也随着其他人一起热烈欢呼。他看起来这么年轻,她心想,而且稚嫩。她渴望去保护他,就像她曾渴望去保护罗伯特一样。罗伯特也曾为蒙莫斯而战……
每一个小女孩依次上前给公爵献上她的旗帜,公爵与格雷爵爷则以吻答谢,于是那儿响起持续不断的欢呼声与笑声。然而,在笑声之余,忽然有一阵可怕的、令人心悸的缄默。格雷爵爷高举一面小旗帜,那是一个穿着件绿色连衣裙的十岁的小女孩献给他的,旗子中央是一顶王冠,下面有两个字母jr——代表雅克布斯·雷克斯,詹姆斯国王,蒙莫斯的叔叔和敌人!不,安心想,这不可能发生——这小姑娘肯定不会蠢到把这样的旗子献给他!这太疯狂了!之后,有人大笑,随着笑声在人群间传播开来,她意识到,这是在暗指詹姆斯,蒙莫斯公爵,暗示他也应该成为国王!如释重负后,喧嚣的欢呼在她周围爆发出来,比以往更加疯狂。
但即便在她欢呼的时候,也能看见身边汤姆眉头紧蹙的脸异常平静;人群之中,各处都有一两个人默默地低着头,不满地看着他们的靴子。她笑着抓住他的胳膊。
“感恩吧,汤姆!这是来自上帝的迹象!一个新教国王将会带领我们所有人得到救赎!”
“不!”汤姆将胳膊挣开,头扭到一边去了。她倍感受伤,于是就转向父亲,他脸上带着奇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睹着。他试图说点什么,但是话语被人群的喊叫声淹没。
等喧嚣声逐渐平息下来,蒙莫斯又再次感谢他们,那些旗帜被分发给各个兵团的上校,于是仪式到此结束。女子学校的姑娘们穿过人群齐步走了回去,与安擦肩而过。安忘记了汤姆的冷落,又转向他们俩,她高兴得容光焕发。
“父亲!汤姆!这太壮观了!真是个自豪贤良的夫人!”
“反正,远看还凑合。”汤姆冷漠地咕哝道,回避着她的眼睛。但是亚当却微笑着,将手放在安的肩上。
“确实是个贤良的夫人,亲爱的。我很高兴你这样认为,因为我们这会儿就要去见她。”
“见她,父亲?为什么?”
这个问题当下无法回答,因为周围的人群解散后将他们挤散了。但几分钟后大家都走了,安、汤姆,和她父亲又在一起了,他们静静地穿过田野朝城里走。
“你说见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父亲?你并不认识她,是吧?”
“我认识,亲爱的。我今天见过她。她已经同意等部队离开陶顿后由她来照顾你,直到你能安全回家。”
安大吃一惊,停下来一动不动,一股失望的寒意流过全身。“但是父亲,我不跟你一起走了吗?不能像以前那样给医生帮忙了吗?他说我是他的好帮手,不信你问他!”
“我肯定你是的,安,而且,为此我也非常高兴。但是你也知道,部队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现在你跟着我们既不安全也不妥当。”
安看着父亲,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面沉似水,脸色铁青,两只眼睛目光坚定,她就知道对抗也没有用。在她年轻的生命中,有许多次跟他死缠硬磨、软硬兼施,往往都是凭借她那双无辜的绿眼睛里闪烁的泪光最终获胜;但也有些时候,争论之前她就知道,没有什么能打动他。这一次正是如此。可是她又不想待在后方。她朝汤姆瞥了一眼寻求支持。起初他似乎在回避她的眼神,但不一会儿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眉头紧锁,嘴巴紧闭,脸上一副奇怪而坚定的神情。每次他拒绝一些被他看作是诱惑的事物时,脸上就是这种神情,就像去年那一次,她试图说服他参加五朔节花柱舞会时那样。
“你父亲说得对,安。你也看见了,那女人是个対神尊敬的人,你跟她在一起比跟我们在一起更合适一些。”
“知道你平安无事,也会减轻我的思想负担,安。”亚当接着温和地说道,他的手依然放在她肩上,“而且那位女士答应,只要她认为安全的时候,就用车送你回家或者回莱姆。来吧,我们现在就去见她?”
“好吧,父亲。”安叹了口气,很厌恶自己被当作小孩一般对待,但目前也只能接受她无力改变的安排。之后,她想起了那个典礼,突然眼睛一亮。“也许她会教我练剑!我一直就想学呢!”
在西方及基督教文化中,人生道路以及天堂之路是笔直狭窄、有时也是崎岖危险的;而地狱之路却是诱人的康庄大道。因而,暗示了人学好不容易,堕落却轻而易举。
英王的尊称,1512年教皇利奥十世赐予亨利八世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