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个主意太荒唐了,安,这太危险了。”

“但是母亲,现在待在克里顿也同样危险啊。你也看到那些国民兵的嘴脸了。整个国家哪儿都很危险。”

“家里才是最安全的,特别是对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来讲。”

“我不是个小姑娘了,母亲。我已经是个年轻的女人了,而且是已经订了婚的女人。我能帮汤姆却不去,怎么可以待在家里只顾自己的平安?”

“那是女人的本分,安,你要明白这一点。”玛丽·卡特叹了口气,痛苦地看着女儿,“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应该到你父亲身边去,照顾他,看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劝他回家?但是我不这么想。虽然我也很担心,但我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照顾你和西蒙,还有那几个孩子。现在连你都想要离开我!”

“不是那样的,母亲——我只是觉得我给他们送马比跟你待在家里更有用处,只是送马而已,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到前线去照顾父亲或者汤姆,我也没有那个能力。”

“那你认为,你父亲要是知道乡下到处都是国民兵,而他的女儿却在四下游荡,或者拖着长裙跟在军队一群大兵的后面,就会对他有帮助吗?你可真是了解你父亲啊!”

“但是他需要我们的马啊!他不是让小保罗捎话来的嘛!”她绝望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坐在一旁的西蒙,他的腿架在面前的矮凳上,脸色苍白而严肃。“保罗说现在整个军队最缺的就是马匹!”

“那就让男人来干!这一切都是男人的事,不是我们的!”玛丽·卡特用力地拽着正在手上梳理的羊毛,眼泪夺眶而出。她“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木质纺刷摔在地上,用袖子抹起眼泪来。

“但是男人们都走光了,母亲,你又不是不知道。”安的声音温和、轻柔,但坚定。

情况确实如此。受亚当和罗杰·撒切尔的嘱托,保罗·亚布拉罕斯此次回来就是要寻找人手护送马匹,但是他要找的人几乎都已趁着夜色翻山越岭,直奔莱姆去了。其中一两个人不得已参加了国民军。村里剩下的男人不是老得手无缚鸡之力,便是那些希望置身事外的农民,他们恨不得把那些马匹偷走卖了,根本别指望他们能老老实实护送马匹。眼下只有医生尼古拉斯·汤普森自告奋勇打算随保罗而去。安也想要跟随他们一起去。她眼巴巴地望着西蒙,希望他能帮着说句话。

“西蒙,你知道我会骑马,而且比这两个人骑得都要好。我们必须成为父亲的后援,全力以赴帮助他。你不认为我应该代替你去吗?”

一提到他的腿,西蒙的脸不由地抽搐了一下。这个时候,父亲不在,正是他应该拿出男子汉气概,当起一家之主的时候。但他的姐姐却不断拿她自身的优势与他身体上的缺陷来嘲笑他、刺激他,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他沮丧地攥紧拳头。

“这事儿不适合姑娘家干。”

“就算那姑娘能给部队多带去两匹马也不行吗?这是我的责任,西蒙。你怎么想的,我能理解,但是,要是我待在家里听到汤姆或者是父亲战死的消息,而部队要是多几匹马就能拯救他们的命,你会怎么想?”

“军队的生死存亡取决于上帝,不是你。上帝会将胜利赐予那些值得的人们,不管他们有没有你送去的马。”

“但是天助自助者!”安停了下来,尽量强压着怒气,一直以来,西蒙那种刻板的宗教说辞总是恨得她咬牙切齿。但是这次,她必须说服他,不能引起他的反感。“不管怎样,由我来做会更简单一些,没人会怀疑一个女人。”

“你要是带着两匹马,他们就会怀疑你的。你该怎么解释这点?”她母亲问道。

“我就说,我是要去朋友家还马。朋友之前将马在我们地里寄养了两天,现在就要送回去。”

“要是能把它们伪装成驮马,那会更好。装上些旧布料,就说你是在运货。至少,他们还有可能会相信。”西蒙轻蔑地说道。

“也许吧。你能帮我们找些布匹吗?”

“你不能去,安,就到此为止了,没必要再争论下去了。”她的母亲坚决地说道,“安安静静地在这坐着,帮我一起把这些羊毛纺了。奥利弗,放下那个纺刷!你会把自己弄伤的!”

“可是……”安看着她的母亲,看见她那张大脸盘因痛苦而变得丑陋,她知道要是再说下去,除了把她再次惹哭,也得不到什么结果。所以好一会儿,安就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帮母亲和瑞秋一起纺织,西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萨拉和小奥利弗就在角落里捣鼓着纺车玩。没一会儿,两个小家伙玩累了,安便带他们到楼上睡觉去了。但是,即使她在帮他们脱衣服,并唱着小奥利弗最爱的舒缓的摇篮曲,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谈话。

过去两天里,保罗·亚伯拉罕斯的归来成了整个村子最受瞩目的新闻。从他口中大家了解到,军队在阿克斯桥取得了胜利、在布里德波特遭遇突袭,眼下军队的当务之急便是马匹。保罗此次带回来的消息无疑为村民们带来了希望,要知道,德文郡的国民军周六便到了克里顿,为此,那个年轻的威廉·索尔特星期天一大早便在教堂里进行了一通训诫,内容无非就是希望大家要牢记忠诚的义务以及叛乱的危险。在场的会众几乎清一色是妇孺和老人,他们阴沉着脸,对牧师的话毫无反应。他们始终坚信,上帝的审判终会在公爵军队的胜利中显现,而不是在牧师的蠢话中。他们只是私下在各自家中才会一起为了他们远在前线的丈夫、儿子以及父亲做真正的、虔诚的祷告。

安同大家一样在祷告,她由衷地祈求村里的男人们能凯旋,她的父亲和汤姆能平安归来。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安是那个好的、圣洁的安,是上帝希望她做到的、希望救赎的那个安。当她祷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但是不知怎的,每当她在屋子里忙进忙出,或是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静候佳音时,她脑海里关于汤姆及父亲的记忆便开始慢慢消退。那个引诱者的声音便会在她脑海里窃窃私语,起义开始变得就像一场梦一般,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游戏,输赢全凭运气,无论结果如何,对谁都无伤大雅,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于是,她的脑海里又有了罗伯特的身影。有一次在街上,她听到一个声音极像罗伯特的,吓得她动也不敢动,怔怔地杵在原地,身子不停地哆嗦着。她肯定一转身便能看到罗伯特穿着蓝色军装,看到他那瘦削的、长着雀斑的脸上那奇怪的、茫然的微笑,看到他那双修长、温柔的手,那双曾经牵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的手……但是当她终于鼓足勇气转过身去,看到的却是一个又矮又胖,蓄着大胡须的国民军军官大摇大摆地走来。她的脸涨得通红,急忙赶回家去,胸中升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隐痛,令她喘不过气来,泪水也几乎夺眶而出,她生怕这会泄露了她的秘密。

但是在家里,无论她如何猛烈地甩着脑袋以清除这些想法,并不断回忆那天晚上西蒙受伤的腿,以及罗伯特那些冰冷蔑视的话语,她都清楚地知道,在这个闭塞的、气氛紧张的镇子等候得越久,对前方的消息与战斗一无所知,她反而越会产生那种罪恶的想法。她看似在帮着母亲收拾屋子、忙里忙外,但她其实犹如在梦中一般,什么话也不说。玛莎·古德柴尔德以为她是在为汤姆伤心,于是便试着拿迷迭香胡同里的那个小屋来吸引她的注意力,但是安的反应如此突然而强烈,玛莎慌慌张张地回了家。她难过地对丈夫说,可怜的安为了他们儿子的命运牵肠挂肚,整个人都魂不守舍了,除非汤姆安然归来,她连那座小屋想都不愿去想。

在这漫漫长夜的忧愁中迎来了保罗·亚伯拉罕斯的到来,他就像清晨第一只报喜的画眉鸟,告诉人们军队急需马匹,连安的马儿都要,还需要能护送马匹的骑手,要那种可靠的,而且不会引人怀疑的骑手,就像他自己那样表面看起来明显不适合服兵役的人。那个老医生,尼古拉斯·汤普森自告奋勇随保罗一同前去。他跟保罗约在周四晚上。一开始他也曾打算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但现在看来,真是谢天谢地当时没走,因为现在他可以为了他们的事业做更有用的事了,除了给他们护送马匹,还可以发挥自己的专长,治疗伤员。

安找到了自己行动的时机——那会帮助她忘掉那个闲暇时诱人的美梦,可能真的会带来主想要的结果。于是她与自己做着心理斗争。(要是途中碰到罗伯特,这理应会让她蔑视他,坚定自己的决心吗?)

但看来她得用不同的说辞应付母亲和西蒙,诸如她擅长骑马,对每条路都再熟悉不过了,还有绝对不会被人当作是士兵,等等——而这些理由都没有什么成效。她铁了心要走,但心里也清楚,她甭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套上马鞍,再牵着另外一匹马出镇。要是她强行出发,那母亲准会在后面追过来,奋力拉着她的缰绳,大喊大叫让她回来。对这样的秘密之旅,这可是再糟糕不过的开始了。所以,表面上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候时机,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展开攻势。

她琢磨着,等晚上萨拉和小奥利弗上床后再据理力争。安和瑞秋坐在大桌前梳理羊毛,玛丽坐在窗边借着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用手丈量着纺线,西蒙坐在父亲的椅子上读着圣经。此时此刻,屋子里一片沉寂,大家默不作声,纺刷拍打羊毛的“啪啪”声,还有纺车转动发出的持续的“嗡嗡”声,再加上窗外归鸟的鸣叫声,构成了一曲和谐安宁的乐章,就如以前他们度过的那千百个夜晚一样,只是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会爆发战争。

安不时偷偷瞥一眼西蒙,他坐在那儿,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椅子扶手,时而闭目沉思,她不知道他那阴郁、痛苦的脸孔后面都在想些什么。她很清楚,若非万不得已,不管母亲说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自己去送马。安敏锐地意识到,现在西蒙的问题是,让马白白待在家里,还是放手让他姐姐送它们到军队里去,到底哪一个决定更关系到他的脸面。

她垂下目光,小心地斟酌言词,正要开口说话,西蒙突然转过头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窗外的鹅卵石路上传来一阵响亮的、醉醺醺的歌声,伴随凌乱又沉重的脚步声。

“我们誓要将叛徒吊在树上

让大家看看他们被吊死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