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命记》第31章第6节——“你们当刚强壮胆,不要害怕,也不要畏惧他们,因为耶和华你的神和你同去,他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
一只蝴蝶在威廉·克莱格的头盔上短暂停留,它迎着温暖的阳光,慢慢地、颤巍巍地张开橙黑相间的翅膀忘形于阳光下。克里顿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在他们上方,高远而无边无际的蓝天下,百灵鸟们在唧啾歌唱,像微小的天使长一样。伊斯雷尔·富勒正在大门口那岌岌可危的高台上讲道,他的身后,一队长矛兵来来回回在走队列,另一些新招募来的火枪手正在操练。每几分钟,他的话语就要被参差不齐的火枪射击的轰鸣声淹没,子弹掀起一团团烟雾,从新兵训练之处越过篱笆徐徐向他们飘过来。
对亚当而言,每一个时刻他都记忆犹新。他惊恐不安地看着那只蝴蝶,等待着那双柔弱的翅膀将它从威廉的钢盔上抬起,一直升到碧蓝如洗的天空。他自己的精神状态一如那只蝴蝶一般,既战战兢兢又生机焕发——如果,他也站起来转身就走,穿过沙沙作响的草地,一直下到山的另一边,远离这些关于战争的话题,远离这些战前准备,那他会怎么样呢?
但是蝴蝶飞走了,亚当并没有跑。他只是看着它,又听了一会儿百灵鸟的歌唱,然后就将思绪转回到伊斯雷尔·富勒的话语上,似乎它们将是他可能听到的最后言语。他感觉经文的意义如烙铁一般在脑海中灼烧。因为,这必然是千真万确的,即便主已经将他——亚当·卡特,抛弃了,他也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军队。而他——亚当,就是军队的一分子。如果一直都在这个军队里待着,他就可能继续活下去并且维持尊严。
他一直就是其中一员,因此,他们饱餐一顿后就行军来到城里与骑兵汇合。一路上他们兴致高昂地唱着第三十一首赞美诗。像亚当一样,每个人都从别人的声音中得到鼓舞,他们四处张望,看见自己阴郁的笑容映射在朋友们的脸上。他们只是一个小分队——只有四百个步兵,一百个骑兵,由文纳上校指挥,他身材瘦小、不苟言笑,穿着一件绿外套。但是,他们这次东征扫除布里德波特的国民军是部队组织的第一次出击,数百人的希望与他们同行。
他们在陡峭的东山山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太阳开始西沉,莱姆湾上呈现出一派壮观的景象,远处海面上微小的船只竖起根根桅杆。之后,他们踏上相对轻松的一段路程,沿着低洼的小路一会儿下了又上,一会儿上了又下,就这样走着,尽量按照文纳上校的要求保持安静;然而,正如威廉·克莱格所言,如果有人注意不到五十名骑兵先头部队打他前门咔嗒咔嗒地经过,那他也就不大可能被这八百只脚的轻柔的踩踏声所惊扰。
队伍中从前至后口耳相传,说奇朵客是个天主教村落,他们可能在那儿会遭遇伏击。大家沿着狭窄的隘道蜿蜒向下,距离这个村子越来越近了,亚当警惕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战士们也更加安静了。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和一声咒骂,原来是一群鹿横冲直撞地穿过道路朝山坡上跑去了。又有更多人咕哝着要大家安静。于是,突然之间他们就到了村子里——只有一条狭窄的街道,这是完美的伏击之地——但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格雷爵爷的骑兵部队已经穿过,房前屋后都搜了一遍,正站在街的另一面等候他们。整个后备军的步兵和骑兵从街上经过,甚至都没有一张脸从村舍窗户中伸出来张望一番,只有一条狗在田野的某处没完没了叫个不停。亚当不知道在这些寂静的村舍里是否有人在家;或者,是否这些居民都已逃离此地,并且武装起来在更前方等候他们。
在奇朵客再往前一点的地方,他们停住了,在黑暗中紧张不安地站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隔了一会儿,消息一层层传来,说先遣队遇到一个村民从布里德波特正往家走,了解到城里到处都是国民军的人,既有多赛特来的,还有萨默赛特来的,总计有一百个骑兵,一千二百个步兵,是他们人数的三倍。他们现在肯定要调头往回走,亚当心想,心里涌上一种强烈的放松和失望。但是他们并没有撤回去,而是继续大步前进,亚当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他心里既骄傲又恐惧。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现在回去只是意味着将他们的恐惧与焦虑留到了另一天而已。
于是,无尽的慢速行军在继续着,似乎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有黑暗中沉闷的脚步声。山路在他们脚下起伏不定,起初还有月光,但现在月亮已经下山,前方骑手的影子也消失在浓浓的迷雾之中了。亚当只能看见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还有后排的长矛兵,汤姆·古德柴尔德就在那排,他宽阔的肩膀缓慢地稳步向前推进。
他自己的头发和夹克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细小的水滴,心中好奇其他人是否也一样。有很长时间他只能感觉到它们,之后便意识到他也能看见它们,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空中飘浮,在所有人的衣服上闪烁。他意识到一定快要日出了。清晨时的鸟鸣开始了——先是一只画眉鸟叫了一声,接着是另一只,突然之间,他们周围的所有树上到处是鸟鸣声,就这样大家步入了新的一天。与此同时,一阵清风开始吹开迷雾,在这队疲惫的行军人中静悄悄地盘旋向上,升腾起来,卷曲成花环状。终于,他们看见布里德波特近在眼前。
城里还是一片寂静,悄无声息,就像他们自己一样,似乎对新一天的到来还措手不及。一座石桥横跨在河上,一边连接着他们前方的道路,另一边是条又长又宽的街道,直达市中心的十字路口,道路两边的房屋鳞次栉比。他们正面对着东方,一家家小客栈和一座座教堂清晰可见,太阳即将升起,拂晓灰白色天空即将迸发出辉煌灿烂的橘黄色。
桥下的河面上,两只天鹅安静地浮着水,用它们细长的脖子在水下捕鱼。一只苍鹭,单脚立在岸边,向一侧竖着脑袋,看到长长的一队人正看着它,它思索了一会儿,随后展开硕大的灰色翅膀,傲然向下游飞去。
中士沿着队伍往回走,检查他们的火枪是否都已填装好,火药池的药粉是否干爽。当他检查到亚当的时候,大街上传来一声喊叫,于是,他们意识到看见队伍的不仅仅是苍鹭;一个家庭主妇在往排水沟里倒尿壶,她顺着主街往远处望,河边迷雾重重,隐约间一个军队就要进到她的城里了。
格雷爵爷的骑兵先头部队轻松地往大桥那边骑去,等到桥的另一头,他们已变成小跑。
“向前,前进!那边,动作潇洒点,小伙子们,但保持好队形!”
罗杰·撒切尔的命令让亚当猛然间清醒过来。他们前进的时候伴随着叫喊声与城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枪击声,但是当亚当向前看的时候,并未见到有人抵抗,是骑兵走近路尽头的十字路口时在朝房子里开枪。
“我们到了,伙计们。主与我们同在!”队伍过桥的时候他身边的约翰·斯普拉格喃喃说道。既然时机已经来到,亚当只是感到兴奋与困惑,却并不恐惧。敌人在哪里?他们肯定会有一些守卫,或许,他们已经弃城而去了?
“长矛兵,右转!现在就行动,伙计们,快点!”因为罗杰·撒切尔试图让他们记住新学的战术配合,桥的另一头连推带挤出现一阵混乱,好在总算又恢复平静了。亚当发现自己就站在前排沿着大街向前行进,眼前的射程一览无遗。汤姆·古德柴尔德和其他长矛兵在他的右侧,正努力赶上火枪手们的步伐,而且还要避免撞到他们或是右侧的墙壁。
敌人还是没有出现;只有街道两边的窗户被推开后,又匆匆合上,几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冲出门口跑到小巷子里去了。在亚当看来,似乎一切都不对劲,还没战斗就已经胜利了,而他竟然连一次枪都还没有开!兴奋之余,他们在快速行进。亚当发现自己将火枪举在身前随时准备开枪射击,而按照要求是应该扛在肩上的。接着,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他的左侧又有一声,原来是有两个人未得到命令就擅自开枪。
“别开枪,你个大傻帽!”中士喊道。但就在他喊叫的时候,一伙人,大约有三四个左右,从他们前方一个门口冲了出来,对着先头部队就开枪。亚当和约翰·斯普拉格放平火枪予以反击,他们甚至连支架都顾不上用。火枪的后坐力和“砰”一声巨响让他一时间站立不稳,但现在已经更适应了。身旁又有几架火枪响起,他冒着烟雾冲向前去看看自己是否击中什么人。那四个人已经沿街逃离,很明显,没有受伤。紧接着亚当发现自己在人群中追逐着他们,长矛兵和火枪手混作一团,尽情欢呼着,有更多子弹从他们身后射来。
就这样一路欢呼喊叫着,他们来到了市中心的大十字路口。随处可见格雷爵爷的骑兵在鹅卵石道上来来往往慢步溜达,因此,步兵战士们不得不后退为他们让开道路。一些骑兵不时往胡同里张望着搜寻敌人,但还有许多在费力控制着他们的坐骑,噪音与刺激让马儿狂躁起来,它们一个劲儿翻蹄亮掌地暴跳。还有一群未配马鞍、无人骑的马匹沿路朝南疾驰而过,两个骑兵策马加鞭追了过去,试图赶上它们。
亚当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他们已经抵达城中心了!这是一个胜利!军队已经攻占了布里德波特!之后,他看见了那个威尔士中士的脸,简直气得发青。
“站好队,你们这些土老帽!快点,你们的队形呢?列队!”他怒气冲冲地对他们推推搡搡,有些人比他高出一倍,直到在穿红衣服的韦德上校、罗杰·撒切尔和文纳上校的协助下,这伙欢呼的人群才多少恢复了一点秩序,重新聚拢起来。
“沉着点,伙计们。记住你们的操练!半扣火枪击铁!快点,动起来,那边!所有开过枪的,半扣火枪击铁!把火药池擦干净!就这样!准备火药引子!填装火药!关闭火药池!关上你的火药池,老兄,要不火药都撒完了!把松散的药粒吹掉!找出发射药……”
就在那儿,在布里德波特的十字路口正当中,亚当又在重新温习他们的操练。起初,他根本想不起来。有必要吗?毕竟,主已经赐予他们胜利了。但中士的蛮横迫使他重复操练,在温习这个老套路时,他逐渐平静下来也就看出其中的意义;如果敌人这会儿真的出现,而火枪却还没有填装,他就无法回击。于是,他加快了速度,因为捣杆碍手碍脚,他将它摘了下来;终于总算完事了。他感激地扛起火枪朝四周看去。
十字路口的左右两侧分别有一队长矛兵和火枪手列队,以防范侧翼攻击,从喊叫声判断,他身后向下的街道上也实施了同样的策略。一些骑兵聚拢在格雷爵爷周围形成一个相当整齐有序的连队,文纳和韦德上校也在格雷爵爷的身边,直接对准东侧的街道。
在远处街道的尽头,太阳刚刚升起在桥的上方,亚当眯着眼睛望着金色的朝霞,看见一片混沌中霞光在长矛、火枪和头盔上闪烁,发出耀眼的光芒。此情此景深深地吸引了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群人急吼吼、乱哄哄地在桥边上排成三四排的长矛火枪方阵,正对着面前的山。
韦德上校转过身冲广场对面喊道:“撒切尔先生、威尔逊先生,命令你们的人前进!跟我来!”
“克里顿连队,向前行进!”正当队伍开始下山,老文纳上校从他们身边冲到队尾,向后面的一些部队高喊口令。亚当紧张地握紧火枪。他现在站在前排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进;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张开嘴呼吸,感觉到嘴唇上的皮突然变得又粘又干,被硬生生剥开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下面桥边上的国民军看起来越来越井然有序,而且他们人数众多。
“把火枪扛肩上,老兄!”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像以前一样将枪举在身前,于是急忙将它扛在肩上。可是,他感觉这样做很容易受伤。
“除非我下令,任何人不得开枪!不许擅自开枪!明白了吗?”
在他们身旁,格雷爵爷的几匹马嘚嘚嘚跑向山下,乱成一团。几个骑兵试图挤到前面,结果导致另外两匹马狂蹬后蹄,暴跳起来,并倒向一边摔倒在步兵的队列中,结果两个士兵被跘倒。等推搡和叫骂被惩治完毕,他们距离敌军阵营不过五十码左右。五十……四十……三十……国民军的火枪手们已经将枪瞄准并已蓄势待发,亚当也能看见他们一张张脸上的各个特征。他们拿着火绳,每个人头顶上方有一道细细的烟柱慢慢飘向天空,与此同时,他将火绳摆在火药池上。然而,他的火枪还仍旧在肩上扛着,他的前胸犹如敞开的一堆干草……
突然,他们身后有四五发子弹炸响,还夹杂着尖叫与喊叫声。亚当犹豫了片刻,试图转身查看,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看见格雷爵爷的几个骑兵已经停止不前正试着将马调转方向。就在那时,在他们前方传来参差不齐的子弹的呼啸声,国民军开火了。亚当左边的一个人哗啦一声扔掉了火枪,扑通一下跘倒在膝盖上,嗓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似乎是要呕吐。
“站好了,伙计们!保持队形!他们开枪过早!”但中士鼓励的话语却被淹没在一片尖叫与骂声中。一匹马被击中,它因受到惊吓而暴跳起来向人群中猛冲,将其他人撞开,不一会儿就将骑手摔到一队长矛兵头顶上。然后,它发疯般径直疾驰而去,越过了他们战线的前方。长矛兵和火枪手们跌跌撞撞地停住了,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挤成一团防备着他们自己发疯的马,而不是防着敌军。
“快点,伙计们,我们也给他们扫射一阵!”罗杰·撒切尔说道。受伤的那匹马退到街边疾驰而去,其他人赶紧拉着缰绳让自己的马给让出道来。“把枪架好!”
亚当的眼睛死盯着中士,看见他皱了一下眉头,但紧接着就加入进来,那洪亮、蛮横的嗓音在混乱中令他们镇静下来,给队伍清晰明了的指示去完成。“扣动火枪击铁!合上火药池!举枪!瞄准!”
哪一个?他该对准哪一个?亚当的枪管迟疑地在前排两个人之间摆动,他们正猫着腰,擦拭火枪,就像他曾经做的那样……
“开枪!”还是一样的反冲,“砰”的枪响,弥漫的硝烟,还有耳鸣。之后,烟雾散尽,还是那两个人依旧站在那儿,犹犹豫豫地取出他们的捣杆,惊魂不定地朝路上看去。太迟了,亚当这才想起来,他一定是瞄得太低了!新兵总是瞄准脑袋却打得太高!他既感到失望,又如释重负。但那时无暇去感受任何事情,因为他们身边的马暴跳如雷要全速猛冲,在房屋周围狭小的空间里,这些马被四面八方的噪音逼疯了。之后,国民军那边又断断续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响。接着,亚当看见格雷爵爷挥舞宝剑向后指着山上,而且,他自己都险些被一匹马撞倒。稍后,四周安静下来,他们的骑兵已经逃之夭夭。
然而真正的平静还没有到来。他们身后还有混乱的喊叫与零乱的射击,这都是怎么回事?威尔士中士的喊叫声如暴风雨中的雾号穿透一切传了过来。“半扣火枪击铁!那边,快点,醒醒了,你还没死呢!把火药池擦干净!”
亚当又开始磕磕绊绊地操练,但他周围的战友都在打退堂鼓,还没纳过闷来,有一两个甚至扔下武器就跑。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看见什么了?有什么他没看见吗?
“保持队形!看在上帝的份上,保持队形!”但没有人理睬罗杰·撒切尔气急败坏的喊叫。亚当感觉自己在身不由己地沿街撤退,不是独自一人,而是跟着大伙儿。在他周围,人们都在朝后移动,大多数人并没有跑,也还不至于惊慌失措,而是随着一股无法抵御的推力在缓慢移动,正如海浪冲上沙滩到达临界线后必然退回去一样。他看看左右两边仍旧留在前排的人们——约翰·斯普拉格还在那儿,还有汤姆·古德柴尔德、菲利普·考克斯、罗杰·撒切尔,还有中士和其他几个人。然而与此同时,他们也都在看着亚当。突然,一行人做出无言的决定,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这人潮实在太强大了,谁也无力抗拒;一时间,要在街道中央这儿站着,重新填装弹药,等着当枪靶子,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你这边的骑兵和战友都已撤退了。
尽管调转了方向,他们的焦虑并没有减轻,反而增加了。亚当一想到身后的国民军火枪手已捣实了弹药,将火枪架到支架上,检查火绳是否还在盒子里燃烧,他就感到后背一阵刺痛。约翰·斯普拉格在他前方的某处,街上更远的地方。威廉到哪儿去了?一个男人开始跑起来——两个了——亚当迈开步伐,感到内心涌上一阵惶恐。要是他的后背和敌人的火枪之间有什么人隔开就好了!紧接着,就在撤退眼看要演变为溃逃之际,一切突然中止。亚当前面的人在怒吼声中停了下来。在喧闹声中他听到了韦德上校的声音。
“你们男人的脸面呢!来吧,先生们,我们已经赶来帮助你们!以上帝的名义,你们现在不能逃跑!是汉子就拿起你们的武器!撒切尔先生,叫你的人转回去!”
那年轻人的声音严厉且满是斥责之意,就像一个毫无畏惧的父亲对孩子充满失望。亚当感到内心的惶恐开始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羞耻。他曾费尽心机不让别人看出自己是个胆小鬼,但刚才差点就要暴露真面目了。不过,现在纳撒尼尔·韦德就在这儿,像天使一样将挽救他于自己的薄弱意志中。亚当转过身来,浑身战栗,决心孤注一掷做殊死一搏。但他并不是孤身一人,约翰·斯普拉格、威廉·克莱格,还有身边其他几个人也转过身去。不知怎的,在他们的带动下,其余的长矛兵和火枪手全混杂在一起又重新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形。亚当发现他和汤姆·古德柴尔德在一起,还有另一个长矛兵——伊斯雷尔·富勒——在他身旁。
他沿着街道望着国民兵们,嘟囔道:“他们为什么还不开枪?”他们大多已经重新装完子弹,火枪已经放在支架上准备完毕。而现在他有时间察看,发现国民军的队伍也不整齐——他们中间也有不少人在乱动,也是乱作一团。
“也许他们要朝我们冲过来,”汤姆说道,“要是他们敢过来,我就用这长矛撂倒几个。你的火枪装弹了没有?”
“没有。”亚当回答。他很快又陷入操练的情境当中,有些恼火竟然还要这男孩子来提醒自己。但这次他很快就做完了,没有再笨手笨脚磨磨叽叽的。他重温每一步骤的时候,都能清楚听到记忆里中士的口令。
等他完成装弹,他看见韦德上校和罗杰·撒切尔正与一个穿绿外套的老人激烈地争吵,那老人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身体奇怪地向前倾着,一面用手扶着侧腰。
“看起来文纳上校受伤了。”汤姆说道。亚当这才恍然认出那个人正是他们的步兵首领。他的绿外套上,从左侧腹部他扶着的地方一直向下,全沾满了血迹,他的马甲被从里面撕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白相间的绷带,看起来那曾经是某个人的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