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韦德一边说话,一边迫切地沿街指着东面的大桥,国民军还在那里犹豫不决,但文纳回答时不停地摇头。亚当心想,他假发下面的那张脸有多苍白啊,几乎就像是死神的头颅。之后,争论结束。文纳叫一个骑兵为他牵来马,费力地骑上去,笨拙地向前趴在马鞍上,沿着街骑回去了。

“最好跟着他,伙计们,他是咱们头儿。”有人在后面喊道,引起一阵紧张的大笑。亚当感到他内心的惊恐又开始蠢蠢欲动,于是急忙朝韦德上校和罗杰·撒切尔望去,看他们怎么做。如果他们也跑了,他会跟着他们一起跑。自己不能孤身一人待在这儿。

“对,撒切尔先生,如果我们后面被袭的话,我们就不能在此停留。如果你能让你的人整齐有序地撤退,我会安排街对面的连队掩护你们。”在突然的片刻平静中传来韦德的声音,也许他是当真的,但之后,他也走人了。

罗杰·撒切尔试图为他们注入一些秩序。“说得对,伙计们,我们是在撤退。但这次让我们做得有尊严一点!谁第一个跑,就开枪打死他,我亲自动手!现在,我们要长矛兵殿后。长矛兵,向前两步——哟呵!”

这招多少有点作用。汤姆和十几个长矛兵向前迈步,长矛和砍刀都已摆好,他们聚拢在一起站成类似一条直线,要对任何胆敢上前的国民军构成一道棘手的障碍。在他们身后,其余人等被中士吆喝着站成了几排,他们转过身面对这个十字路口,而就在很短的时间以前,他们曾在辉煌的胜利中夺取了这个路口。虽说还没有得到命令他们就开始后撤,可是他们并没有慌乱地逃跑。几分钟后,罗杰·撒切尔和长矛兵在后面跟上,他们对自己敢于在后面滞留如此之久而感到有些神气活现。之后,当他们沿着街道朝大桥的西边行进的时候,韦德上校带着他曾一直负责守卫这十字路口的部队,从阿克斯茅斯赶来掩护他们的后方。

当部队经过城中心开始沿着大街到达桥的西侧时,克里顿人惊讶地看着他们。正当他们对抗国民军时,身后的骚乱已经失控。他们进城时那条宁静的大街已面目全非。窗户被砸碎了,门松松地挂在铰链上,一辆二轮运货马车被掀翻了,四五具尸体被扔在街边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堆。

两个男人正匆忙将另一具尸体抬走给行进的部队让路。亚当试图往别处看,但一种强烈的魔力又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那具尸体衣着考究,穿着一件大红外套,脚上是一双有装饰花纹的皮靴,可能是个军官;然而红外套也遮盖不了更腥红的血迹,从那人脖子上喷出的鲜血浸透了他的白色领带、衬衣,还有那死气沉沉的浅黄褐色马甲。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多时。尸体在那两个男人胳膊下软绵绵地瘫着,就像个布娃娃,假发可笑地耷拉在惨白的脸上,一只手在地上拖着,已毫无用处。那俩人像扔破麻袋一样将尸体抛在它一个朋友的上面,然后就急匆匆向前跑去追赶自己的朋友了。

到了桥边他们停住了,面前一群人正赶着囚犯过桥。这时,韦德上校跑了过来,依旧是一副足智多谋、精力旺盛的样子,还是那样的无所畏惧,这使得很多人——除了亚当之外——视他为生命之泉,从他那儿可以汲取勇气。他和罗杰·撒切尔将火枪手们安置在大桥周围有利的地势,准备迎击国民军。亚当随部队主力在桥的西侧,面朝大街,但其他两队的火枪手,还有克里顿的一些长矛兵隐藏在桥东侧的小巷子里,准备好等国民军走近时从侧面对他们进行伏击。

“看起来真像个屠宰场了,是不是?”威廉·克莱格直勾勾地盯着大街对亚当嘟哝道。

“确实如此,威尔,但看起来好像我们的人有优势,感谢上帝。但那样一来,他们是怎么设法从我们后面绕过来的,而且我们所有道路都有人看守?”

威尔士中士听见了他的话,回答道:“他们不是从我们后面过来的,看见了吧,是从边上。他们一直待在房子里,兄弟,睡得死死的。尤其是那家公牛客栈,右侧那边过去,军官们就是在那儿待着的。你也看见那些尸体了,不是吗?”

亚当点点头,一想到这儿就感觉恶心。“你的意思是,直到我们到了窗外,他们才醒过来?他们根本就没有派人看守?”

“是的。”中士吐了口唾沫。“这就可以看出他们都是什么样的兵了,是不是?但如果我们就这样让他们轻而易举地逃了,那也显示了我们是什么样的兵。我们本该直接就过去在那儿把他们拖下床,而不是等着他们突然掏出手枪在窗口对准我们。”

“他们来了!”威廉·克莱格指着大街说道。从山顶那边过来了一群国民军,乱成一团地在沿街行进着。看到尸体,他们停了下来,亚当可以听见他们的军官徒劳地对他们喊叫。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中士轻蔑地说道。“看到几具尸体他们就吓得要回家找妈妈!一个像样的骑兵部队一次冲击就能将他们像兔子一样冲散!”

“那么,骑兵队在哪儿?”约翰·斯普拉格问道,“我们的好老爷格雷爵爷和他那些捕猎的朋友们在哪儿呢?正在血流成河的莱姆途中,就是在那儿!”

事实就是如此。他们部队所剩下的十几匹马是从敌方缴获的,现大多被步兵团的军官骑着或牵着。格雷爵爷惊慌失措地逃跑了,在桥这儿停都没有停。克里顿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抑郁地看着国民军不情愿地又开始沿着大街行进。

“长远来看,这是件好事,”中士若有所思地嘟哝道,“我们蒙莫斯爵爷会将胆小鬼一脚踢出,给我们找一个像样的骑兵将军。这会儿,这些蠢家伙们正走进我们设的圈套。看这个!”

国民兵三摇两晃地继续沿街走着,直到他们离伏击点大约只有三十码的距离才停了下来,可还是在大桥那边,敌人还是在他们火枪射程范围之外。在那儿,尽管他们军官不是很卖力地劝说他们继续前进,可他们依旧停在原地不动弹。

“大傻子!往前走啊!快点!”威廉·克莱格的牙齿间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好像在哄骗一匹畏缩的马或者一只胆小的绵羊一样。

其余的人大笑,也跟着效仿他。慢慢地,喊叫声变得越来越欢快起来。

“快点,小子们!我们已经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你们呢!铅弹馅饼来填你们的肚子!”

“快点儿跟你们这儿的朋友会合吧!我们会带你们见公爵!”

“快来妈妈这边!”

“嘿,小子们,你们最好回家去!奶牛跑了!”

“这儿的景色真好,你能一直看到罗马!”

国民军也在喊叫,但没人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就是不动。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等候伏击的人从后面的小巷子悄悄绕到桥边上,之后就上前走到桥上了,他们在桥上返回加入主力部队,朋友们大笑着欢迎他们。即便此时,国民军仍旧没有移动的迹象,因此,韦德上校,刚命令一队火枪手走到他们前头去组织另一次伏击来掩护大部队撤退,又命令他们全部返回行军队列。最后响起一阵嘘声,于是他们摇摇摆摆踏上漫长的回家的道路,他们精神饱满地唱着圣歌,说也奇怪,感觉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

就克服内心的恐惧而言,他们确实是打了胜仗。回家的大部分路途中,亚当跟着其他人一同歌唱,感觉兴致高昂,尤其是当他们走到莱姆城外两英里的时候,遇上蒙莫斯公爵率领一队骑兵赶来增援他们。显然,公爵本以为会看见他们一副全身破破烂烂、溃不成军的狼狈样子,但当他们在他面前做了一个潇洒漂亮的立定,韦德上校将俘虏来的马匹和战俘交给他的时候,公爵以真诚的感激和钦佩表达了对他们的赞叹,这也为他赢得了战士们声势浩大的欢呼。

那天晚些时候,一堆堆篝火点缀着山坡,就像一颗颗繁星镶嵌在夜空当中。他们围坐在一堆温馨的篝火旁,亚当却想起他们本可能遭遇的溃败,显然不止他一人想起这来。

“他们真该把那个格雷爵爷吊死。”威廉·克莱格恨恨地说道,一面用火焰那儿溅出的火星点着烟斗。“他唯一一个近乎杀死的士兵就是我了,因为嫌我挡着他逃跑的路了!”

“公爵会把他打发走的,肯定的,小伙子。”艾弗·埃文斯说道。那个威尔士中士,现在跟他们坐在一起;经过这一天的战斗,他不再像以前那个暴躁的陌生人了。“他会让他当个军需主管,或者军械所的少将,或者类似的闲职,那样他就不会在战场上祸害了。”

“那么,我希望他快点这么做,”汤姆说道,“再没有比被胆小鬼领导更糟糕的事了。”

这刺耳的话语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因为骑兵的逃跑使大家都陷于被杀的危险之中。但就在亚当讷讷地表示赞同时,他对自己也感到一丝恐惧,因为他又想起在巨大的惶恐驱使下他们都曾放弃对敌人的抵抗。汤姆也一定有感觉的?他们肯定都有吧?

“虽然如此,这也不全是格雷一个人的过错。”罗杰·撒切尔轻声说道。

“不全是他的错?他本应该留下来面对敌人,就像我们一样,然后再指挥我们进攻,”汤姆如是坚持道,“他负责指挥我们,不是吗?”

“确实是的,汤姆,他今天是表现得很无赖。上帝不会让蒙莫斯公爵再给他安排像今天一样的职位了。”

“同意。”围在篝火旁的几个人,以汤姆和伊斯雷尔·富勒为首,咕哝道。

“确实该同意。”罗杰·撒切尔平静地说道,“但我要为他,以及和他在一起的像约翰·克莱格一样的好人辩解的是,他们所骑的马中不足十分之一以前曾听过枪声,而且还是在马发脾气的时候,此外,满大街的人都在叫喊,这实在不是训练这种动物的最佳场所。”

人群里响起一阵乱哄哄的声音,有赞同的也有不赞同的,其中汤姆的声音最大。

“但能骑到马背上的人一定骑术足够高明,应该能将马转回来,而不是直接回到莱姆去了。”

“是啊,你说得对,撒切尔老爷,”埃文斯中士说道,“我们接下来几天一定连人带马都要训练,如果我们这边今后要指望他们的话。”

“是主赐予他的人民以胜利。”黑暗中传来伊斯雷尔·富勒低沉而阴森森的声音。这让亚当想起他曾见过的一幅彩色玻璃上的画,画面上是伊利亚走出荒野。可是不知怎的,听到此言他却感到怒不可遏,手都颤抖起来。“他将他的军队置于掌中,将谷壳从小麦中吹掉,将勇气放入他的选民手中,如此一来他们就不会惊慌失措。”

“特别是放入了纳撒尼尔·韦德的心中。”亚当气愤地大声喊道。之后,他闭口不说了,将其余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一般不会当众反驳牧师,但这一次他无法掩饰声音中的气恼。因为正如他所理解的,伊斯雷尔的话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不可当真。牧师跟其余人一样也转过身去,就像汤姆一样,别看他现在满口豪言壮语。如果不是韦德上校,这儿的每个人也一定会逃跑的,就像格雷爵爷一样。可是他们现在似乎都在否认这点,还是——只有他才感觉到这点,他才是懦夫?

“放入了韦德上校的心中,和我们所有人的心中。”伊斯雷尔责备地回答道。

亚当默不作声,等待着别人说话。那天早些时候,想到他跟其他人一样不再惶恐,想到他们一起克服了恐惧,他曾感到骄傲。但现在,情况似乎不同了。他看见朋友们在睿智地点头赞同伊斯雷尔的所言,接受他对于所发生事件的判断。主在他们一边,因为他们是他的圣军,注定是要胜利的。因此,也许他不想跟格雷爵爷这样不堪的谷壳分享胜利,因而故意让一个无赖看起来像他们与之作战的托利党人或天主教徒,而不像是个新教的将军。这就是伊斯雷尔·富勒的意思,他说主将勇气放入他所有的选民心中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自己呢?亚当知道在他心里,没有感觉到勇气,只感到可怕的、惊人的恐慌,直到他们的逃离被韦德上校制止。他曾试图讲韦德上校是上帝制止他们逃离的工具,但这是异教邪说,因为如伊斯雷尔所知,这就意味着只有他——韦德,是上帝的选民,其余人都是背信弃义、优柔寡断的谷壳,就像格雷爵爷一样。亚当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他早先的骄傲被一股寒风吹跑,这风要比仲冬的风更寒冷刺骨,他知道自己必然遭受地狱之灾,这诅咒让他心寒如冰。但说真的,难道其他人不是这样想的吗?还是,只有在他看来才是如此?他一言不发坐在那儿,等待着地狱之火,等待着恶魔冰冷的手抓住他的心脏。他既渴望又害怕朋友中有人会承认他们也曾害怕,如果不是被制止,他们也会逃回莱姆。即便只有一个伴儿陪着他在地狱里,也是个安慰。

但没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朋友们只是在谈论他们胜利的荣耀和将来上帝会赐予他们的轻而易举的胜利。

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中等级最高的天使,又称大天使。

希伯来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