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遍!这一次做漂亮点!等待命令!等一下!火枪手,把枪架在支架上!”
那一天,亚当已经无数次将他的火枪向前塞进支架口,所有人都在完成同一个动作,他能感觉到周围气流的波动。约翰·斯普拉格因为动作不合拍,火枪和支架都无力地摔倒在了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斯普拉格开口骂了一声。
“扳动击铁,准备射击!合上火药池!瞄准!别开枪,等候命令……”亚当眯缝着眼睛沿着枪管朝他前方二十五码远的一排锥形草堆望去。他有意压低了枪管以便能够击中干草堆,而不是打到它上方,中士说过大多数新兵总是这样。
“开枪!”霎时间,到处是一阵阵参差不齐、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干草顿时灰飞烟灭,风又将它们吹了回来钻进他们的眼睛和鼻子里。
“武......武器!”他匆匆忙忙收回火枪,等待下一步的命令,但实际上他根本就没听见“撤回武器”这个命令。“将火枪击铁半扣起!擦干净火药池!准备好火药引!填装!再干得漂亮点——那边的人,动作快点!敌人来了!”
亚当心想,要是他们真来了,做这么多婆婆妈妈的事,哪儿还有时间抬头看。但他很高兴做这些;要是他能完全沉浸在这种日常训练当中,他就会变得像台机器,能够不假思索地战斗,不用去想他在做什么,或者他会出什么事。如果在战斗中能像这样的话,他也许就能应付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火药池里装进适量的火药粉,并让引子落回身边。“关闭火药池!把边上的火药粉吹掉!”他透过牙齿间隙和双唇吹着气,他的嘴唇上已经沾满了黑乎乎的火药粉,嘴里塞满了半打铅弹。含着这些铅弹让他的嘴里满是唾液,他哪里是在吹火药粉,简直就是在吐口水。“找出发射药!准备填装!用牙齿打开药瓶!装药!拔出捣杆!快点,士兵们,比那再快点!把枪举到眼睛的高度!”
这个矮胖的威尔士人的话突然成了他人生的痛苦之源,亚当心里怒火中烧却敢怒不敢言,只好暗自痛骂。“装子弹!”他从嘴里取出一颗湿乎乎、亮闪闪的子弹,将它投进枪管里,用捣杆粗的那端将它捅进去,然后站着等候下一道命令。“捣实弹丸和发射药!收回捣杆!火枪放平!扛枪!站在最后的,说你呢,动作快点,别磨蹭!快把枪架到支架上去……”
于是,一切又回到圆圈的起点,接着又是一阵噼噼啪啪子弹齐发的盛况,这一切在不到三分钟内完成,而中士仍旧说糟糕极了,但这比起他们昨天的表现已是很大的进步了。在六月炽热的阳光下,他们就这样一直操练着,与此同时,在他们左侧的田野里,长矛兵在罗杰·撒切尔的带领下操练着前进、转向、刺杀。亚当的胳膊又酸又痛,汗水与口水夹杂着黑色的火药粉在他的脖子和下巴上流过,留下一道道黑印。每一次枪声大震之后,他的耳中就像有无数只云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唤,以至于中士刺耳的嗓音似乎是从遥不可及的地方传来……
突然间,他发现一排里所有人中唯独他的火枪已上膛,放在支架上蓄势待发,其他人都随意站着,疲惫地盯着他,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快点,老兄,醒醒了!我这次说‘休息’不是‘让火枪休息’。是让你们躺下休息,吃点东西。不管怎么样,伙计们,你们今天表现好多了。再给我几天时间,准能让你们把詹姆斯国王的兵,还有我,吓得胆战心惊。解散!”
他们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子穿过草地朝篱笆边上的阴凉处走去。莱姆的一些妇女在那儿搭起了支架桌,上面放着大块的奶酪和面包。昨日的情形似乎已过去百年之久。仅仅在昨日,约翰·克莱普在大会堂外面加入骑兵队,罗杰·撒切尔策马急追紧跟其后。他们其余的人扛着新装备,大踏步走出莱姆来到西山,在此又遇见年轻的韦德上校,还有他们的新教官,那个威尔士中士艾佛·埃文斯。当天余下的时间里,他们沿直通城里那条低洼小路的树篱边上练习队列,间或还要看守各条道路,学习各种繁杂的火枪及长矛操练技巧。一整天里,招募的新兵源源不断涌入莱姆,编成像他们一样的连队。
之后,在黄昏时,他们又回到城里参加大阅兵。那时,他们才第一次看见蒙莫斯带来的那面蓝白相间的大旗,横跨旗面印着豪气冲天的标语:“除了上帝,别无所惧”。旗帜在他们上方飘扬,整个城里万众欢呼,锣鼓齐鸣,海面军舰上众炮齐发,陆军方阵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走过,面对此情此景,连亚当的心都不由地为之一振。在此之后,他们又回到目前的阵地,整整一夜他们都在各处守望,几乎包含了敌军可能进攻的各个方向。
整个部队已经沉浸在传言带来的喜悦中了,说是在布里德波特发生了另一场小规模战斗,那是一起骑兵之间的冲突,最终敌军骑手被杀,至于是两个、五个,还是十个——这就无人知晓了,也不知他们是国民兵还是正规军战士。传言带来的兴奋笼罩着整个部队,这意味着他们将在训练场上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尽管他们都已经疲惫不堪。整个晚上,田野里到处充斥着热切渴望的交谈声、赞美诗的歌唱声以及口令的呼喊声。之后,到了清晨,又是没完没了、震耳欲聋、单调乏味的火枪操练。
亚当从餐台上取了些面包、奶酪和水,之后,他靠着树篱一屁股坐下,就急切地撕开面包往嘴里塞。他的嘴巴在面包上留下黑印,于是,他尽量将嘴唇上的火药粉冲洗掉。
他对着约翰·斯普拉格微微一笑,他笑呵呵的圆脸庞像他的一样,也是黑乎乎的。
“比子弹好吃多了,是吧,约翰?”
“当然。而且还不会让嘴巴有那么多口水。”
威廉·克莱格小心地伸出两条细腿,似乎害怕将它们折断了一样,他揉着耳朵。“我想我以后什么也听不见了。你觉得这里有没有战场上那么吵,约翰?”
“我想会更吵。最好开始之前先把耳朵塞上。”
“那你就跟我一样听不到中士在说什么了。”亚当苦笑着说道。一想起他的错误,大伙儿都开怀大笑,他也乐呵呵的。
“反正少听点他的声音我也没事。”那群人中最年轻的保罗·亚伯拉罕斯说道。他转过头朝中士那儿瞥了一眼,看见他正跟一些女人在开玩笑,还表情夸张地朝草地上吐了口唾沫。
“哦,不,小子,别那么想。”约翰·斯普拉格睿智地摇摇头。“这个人精于本行,这一、两天中他对我们至关重要。如果我们能比敌人更快地射击、装弹,我们就能打胜。”
“能让我们取胜的是上帝,不是凡人。”伊斯雷尔·富勒坐在他的长矛旁边,他的咆哮声穿过黑胡子传到众人耳中,“我们可以接受这种训练游戏,但最终将是上帝之手赐予我们胜利,因为我们是正义之师。”
“同意此言,伊斯雷尔老友。”罗杰·撒切尔说道。他带领完长矛兵操练后便过来加入他们,瘦削的脸庞严肃地注视着牧师:“但你不认为这是我们的责任吗?去把我们自己变成上帝手中的利器,这样时机到来时,他就可以通过我们更坚定、更迅速地打击敌人?”
“确实如此,罗杰老友。但是认为只要通过长矛、火枪的操练就可将我们变成这样的利器,这是愚蠢而自大的想法。要知道,在这些雕虫小技上,那些邪恶之徒可能跟我们一样技巧娴熟。我们有责任保持我们身心的纯洁,时刻遵循他神圣的教诲,他的军队唯有通过精神的力量才能征服敌人。”
伊斯雷尔的黑眼睛闪着凶光,严厉地环视着他们。汤姆和其他几个人坚定地回应了声“阿门”。
“我们绝不可能忘记这点,伊斯雷尔老友。”约翰·斯普拉格热切地说道。“你也看到了,在这些田野里,一定有最大规模的真正的新教徒聚会,而且每隔二十码就有一个牧师在时刻提醒着。”
听闻此言,大伙儿都笑了,因为确实如此,在他们身边,在训练场里任何人群当中都可以见到牧师们的宽檐黑帽和法衣下的日内瓦白色双饰带,听到从远处田野尽头树篱那边传来的洪亮的赞美诗的吟诵声。尽管心怀疑惧,但是当亚当想到一个军队自发聚集起来,成为一个宗教的利器,对邪恶的天主教英格兰的中心发起致命的打击,而他正是其中一分子时,他时不时也会兴奋不已。
但伊斯雷尔·富勒并不满意。“你想得太简单了,约翰,这种想法很可能会将我们不知不觉带入罪恶的歧途。你有没有想过,莱姆这些给我们带来食物、饮料的妇女和年轻姑娘?她们昨晚不是一样在营地里随意穿行,周围是无数来自其他村子的男人。这种做法给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带来了不必要的诱惑。我想,罗杰老友,我们应该将此事提请领导人注意,据我目前所见,我怀疑他们是否是最合适人选,是否能想得周全一些以防范此类危险。”
罗杰·撒切尔紧锁的眉头掠过一丝恼怒。他俯视着下方,沉吟半晌不回答。
“我会提到此事的,伊斯雷尔老友。但如果由你和其他牧师来说,可能比我说更有分量。因为现在……”
但他们未能听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突然传来的马蹄啪嗒声和马具的叮当声将他的话音压了下去,原来是约翰·克莱普骑到他身后下了马,又圆又红的脸上神情急切、严肃。
“总算找到你们了,朋友们。罗杰,你听到消息了吗?”
“消息?没有,现在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