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很快就能学会如何用它了。很快,你也就不需要这东西了。”他摸了摸挂在亚当肩上的火绳圈。亚当把它拿下来交给那人。“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要用到的火药和子弹吧。”

当他们全都登记完毕,装备好了,就在外面再次集结。亚当看到外面其他许多人也用燧发枪取代了他们自己的枪,还有一些更强壮的人配发了汤姆带的那种十六英尺的长矛。还有个别人紧抓着他们锋利的修剪工具和长柄镰刀不愿意换,不过威廉·克莱格却交出了他的武器换了把火枪。所有人看起来对他们的新装备都感到惊喜交加。

罗杰·撒切尔站在市政大厅的台阶上对他们讲话。

“好了,朋友们,我们现在都像真正的士兵了。既然我们这么多人有缘相聚,我们还会继续在一起。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公爵希望我来当大家的队长。”

人群对此报以欢快的笑声,尤其是威廉·克莱格想起去年冬天罗杰·撒切尔猎鹿时遇到的意外,他喊道:“只要你自己把马抬回家,别指望我们越过篱笆把它扛回去就行!”

罗杰也笑了。“别担心,威尔,我会把我的马交给骑兵,和你们一起徒步行军。还有,你脚疼的时候我随时都会把你背上的!”

而再也没有别的反对声了。罗杰·撒切尔从一开始就凭借其地位和人品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头领。

“如果你们已经接受我了,那么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接下来,不管你们是吃自己带的还是在镇子上找的,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吃饭。之后,我们按照命令要和韦德上校一同返回西山。记住,八点的钟声一敲响就要准备好,你们都看到市政大厅的钟了吧!”

八点钟。在那个办订婚宴的铺着石板的大厨房里,安和母亲还有妹妹们像梦游一样走来走去,在忙活早晨的活计,然而她们的身体在做什么,大脑却毫无意识。还要清理宴会的残羹剩饭、扫地、打水。小瑞秋面无表情,静静地把呛人的残余蜂蜡烛收进抽屉里,他们还可以把这些蜡熔在一起以备不时之需。

前天夜里,她们说也说够了,哭也哭够了,一直到清晨时小奥利弗和萨拉头发乱蓬蓬的,睡得迷迷瞪瞪地下楼来,他们俩被又是亲又是抱的,然后又被送回床上睡去了。现在,他们被塞在一个角落里坐着,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母亲和姐姐们像阴森的鬼魂一样在屋里忙来忙去。西蒙的腿架在一个凳子上坐着,他的眼睛盯着墙那边某个奇异景象,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父亲椅子的扶手。

他们是如此安静,让小奥利弗觉得他们可能是在听父亲在远方战斗的声音;而当他和安一起去街上买牛奶和鸡蛋的时候却没有听到任何不同寻常的消息。也就是说,除了铁匠铺和马具商店有一种奇怪的寂静,女人们三五成群的聊天一反常态地频繁之外,没有任何消息。女人们茫然且焦虑不安地走东家串西家,在街上聚了又散,仿佛丢失了什么东西,希望别人也许会知道谜底一样。

她们已经被这么多人拦住交谈,因此安回到家看到露丝·斯普拉格和玛莎·古德柴尔德还有母亲围坐在大桌旁,一点都不吃惊。她心想,母亲看起来多么担忧啊,她一边听露丝讲话,一边用她通常忙碌的手指按着两边太阳穴。

“我知道,他说过很多次了,可我从没想过它会发生。”露丝说道,“他总是说‘在审判日那天’或者‘如果公爵来了’,但我从没想到公爵真的会来。而现在,约翰也许——他们也许都会死的!”

“死亡终究会降临到所有人头上的,亲爱的。”玛莎严肃地说,“为了正义而战,死得光荣。”

“噢,我知道,但是……”安看到露丝淡蓝色的眼睛怒视着玛莎·古德柴尔德,她几乎能听到露丝要说什么了。‘你说这种话当然容易了,因为你丈夫根本就没去!’但是安看到露丝咬了咬嘴唇,她想到玛莎的儿子代替父亲去了,而且就在他订婚那一天。是的,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痛苦都是相似的。

“让我们祈祷这是正义之战吧。”露丝话没说完就可怜巴巴地低下头看着桌面。

安为露丝·斯普拉格感到难过。尽管她有三个孩子,露丝感觉上,或是看起来都比其他女人年轻,平日里她那欢快的笑声和活泼、整洁的外表让安觉得她更像自己的姐姐,而不是母亲和玛莎·古德柴尔德的朋友。

“我相信是的,露丝。”她说道,同情地摸了摸她的手,“想想吧,整个英格兰西南各郡的男人们都会去——会有成千上万他们那样的人们。他们一定会赢的。”

“上次罗杰走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说的。”露丝平静地说,“但我在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有好一会儿,屋里一片寂静,安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不知道她红扑扑的圆脸上那扭曲的表情是某种同情还是痛苦。她知道,父亲的兄弟罗杰如果不是很久以前死于战争,本来是要娶露丝的;而且她记得母亲曾经说过,露丝在亚当的婚礼上为死去的爱人哭得极其伤心。

“啊,他们都是一群蠢货!”玛丽·卡特猛烈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哭出来,然后,她的嗓音变得像雨一样苍凉而阴郁。“想用战争解决所有问题,他们就是一群笨蛋!以前的战争都给我们带来什么了?只有泪水、残缺的尸体,还有床边需要照顾的废人?我的亚当一直是个好丈夫,对我温柔、体贴、忠诚——就像你的约翰一样,露丝——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自从罗杰死后,他就一直渴求战争,再没想别的什么。好吧,现在他的机会来了;但愿这对他大有好处!”

她站了起来,用手抹了抹眼睛,四处看看,想找些事儿做。

“爸爸不会回来了吗,妈妈?他被杀了吗?”小奥利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间哭着。

“不,不,当然不是!到这儿来,我亲爱的孩子,现在不要烦恼!”她疼爱地抱起他放在自己膝上,抱在胸前抚慰、摇晃着他。萨拉吮着大拇指焦急地走过来拉住母亲的衣袖。

“母亲,我不觉得爸爸想走。”安胆怯地说道,“我觉得……”

“他离开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大家!”她们突然听见西蒙刺耳的嗓音,高昂而愤慨,“为了保护他的家人不受天主教徒和异教徒的伤害!母亲,为了家庭而战斗是男人的责任!”

“就算要为你而战,也该是年轻的时候去。”玛丽绝望地摇了摇头,抱着孩子们看着她的大儿子。他正坐在窗边父亲的椅子上,面色苍白,神情紧张。“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他走了,你的腿又是这样,谁来给家里挣口饭吃?我们得靠以前省下来的那点儿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并祈祷这种蠢事早点结束。”

“玛丽,你不应该说那是蠢事。”玛莎·古德柴尔德固执地说,“那是为了正义,是受上帝保佑的。是他们挑起来的……”

“要是他们有什么三长两短呢?他们又不是才挑衅的,十多年都忍过来了!”露丝气呼呼地打断了她,“而且好男人也会在正义之战里丧命的!我想,我可受不了再失去约翰,像失去罗杰那样……”

“但我们必须承受我们得承受的,亲爱的。”玛莎固执地说,“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祷。现在,他们的命运已经在上帝的手中了。”

“是这样,玛莎,是这样。”玛丽·卡特叹息着。她摇晃着还在膝盖上的小奥利弗,一只手臂揽着萨拉。“让我们祈祷这是如你所说的正义事业。但在我看来,让这样的好男人扛着枪东奔西走可不像什么神圣的事……”

在她跟其他人一起低下头祈祷的时候,安头一次,既没有想起汤姆,没有想起罗伯特,也没有想起她和上帝的交易,而是想起了她父亲那瘦小而笔直的身影,肩上背着旧火绳枪,眼底隐藏着黑暗的恐惧幽灵,正和其余的人一起沿着肮脏的道路向莱姆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