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人在午夜抵达了克里顿,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漆黑空旷的街巷里响亮地回荡着。亚当和约翰小心地把西蒙抬下来放在鹅卵石道上,然后急切地敲打着教堂旁边一座房屋的门。一开始很久都没人应答,终于,一个神情憔悴、面容忧郁的高个男子过来开了门。他穿着长长的白色睡衣,戴着睡帽,像只老苍鹭的鬼魂一样,举起蜡烛端详着他们。
那个外科医生尼古拉斯·汤普森是个行动迟缓、烟瘾很大的人,而且酷爱冷幽默,可看到外面的情况他还是吃了一惊,赶紧领亚当一行人进来,看着他们把西蒙·卡特放到厨房的大橡木桌子上,然后叫醒妻子去烧热水、点蜡烛。他妻子匆忙下了楼,那皱巴巴的瘦小身躯和她的丈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安帮她烧完热水,又着迷地看着汤普森医生忙碌着,他正用关节突出的手指割掉西蒙的裤腿,小心翼翼地清洗并检查了伤口,之后,安才看见那大块血肉模糊的伤口下面骨头都在活动。玛莎·古德柴尔德不得不出去待一会儿好止住恶心,但安留在了屋里,一边握住西蒙的手,一边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有时候,西蒙将她的手抓得太紧了,她简直都要叫出声来,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于是,她转身去看医生的治疗情况。
令她惊讶的是,透过尼古拉斯·汤普森那张长脸上的胡茬,她看到一丝满意的微笑。她看了看西蒙的腿,尽管表面浮肿,但腿骨已经不再弯曲,这才放下心来。
“算是好点了,小西蒙。现在我们会用夹板把你捆得像跛腿彼得一样,然后就送你回家去睡觉。大概一个月左右,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你的腿就能像以前那样又丑又结实啦。”
医生早就为这样的紧急情况备好了一根树桩,他和汤姆小心地锯下两块木板当夹板,将它们紧紧缠到西蒙的腿上,之后,又用浸湿的凉布缠在上面以减轻浮肿。尼古拉斯·汤普森拿出了他自己的担架,这可比病人来时用的那个舒服得多。西蒙被抬上去的时候,脸抽搐了一下,他试图勇敢地笑笑,却只让他的脸更显苍白。
“多谢了,尼古拉斯。”亚当瓮声瓮气地说道,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我早晨会来付钱。打扰你睡觉实在抱歉。”
“谁让我是个医生呢,”老医生难过地说道,“晚上来的病人可不比白天,都不是小事儿。”
“尼古拉斯医生!”西蒙躺在担架上,声音虚弱却坚定,正准备说什么又突然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我......我的腿还能变直吗?我还能走路吗?”
尼古拉斯沉着脸,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我不敢打包票说一定会像它生来那样直,但如果你能保证好好休息,不要尝试去提前下地或者拆掉夹板,就能好得差不多。你还年轻,伤口也清理得好。会好的。”
他突然转过脸看着约翰·克莱普,他正在小心地揉着后脑勺。“这群恶魔野心不小嘛,又想改造上帝的另一件作品。约翰,把手拿开让我看看。”
医生用他瘦骨嶙峋却强壮的手按住约翰·克拉普的头检查着,他动作轻柔,但对这大个子的抵制却坚决镇压,就像他是个小孩儿似的。见此情形,安不由地笑了。从孩提时代起,汤普森医生就让安很是着迷。在仅有的几次他到家里给家人看病的时候,她每次都喜欢看着他给病人治疗,而且从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要么惊恐不已,要么觉得恶心;因此,已经不止一次了,无论是谁生病,都是她而不是她母亲帮他一起照看病人。医生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一点,也经常对病床边这个专心而且认真的小女孩报以微笑。他会给她一些小任务去做,有时也会给她解释一些治疗方法。
她递给他一碗水来洗掉凝结的血液。他花了好一会儿仔细检查约翰·克莱普头骨的底部,然后满意地拍了拍这个红脸布商的肩膀:“看样子,虽然草料不足,也不妨碍茅屋的结实呀!”
约翰·克莱普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已经秃了好几年了,但宁可顶着世俗的压力,也不愿意戴假发,不管是出门,还是在家,他都戴着黑色宽边帽。医生自己稀疏的头发又细又长,一直垂到了肩膀上。
“我觉得,顶多头疼几天就好了。小子,要是头晕什么的就过来找我。”
“我不会晕的。”克莱普嘟囔道。“小子”这一称呼让他恼火极了。“走吧,亚当,我们把你家小子送回家。”
到家后,他们把西蒙抬上楼放到床上,玛丽给他调制了医生开的助眠药剂。安留下来陪着他,直到他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他苍白、紧张的脸庞放松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而有规律。她宁愿在这儿照看西蒙,因为她知道,她这会儿还睡不着,也不想和父母谈话。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把今晚发生的事好好想一想理出个头绪来。
她这下见到罗伯特的另一面了,也就是西蒙所说的那个罗伯特,在此之前她根本无法想象。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现那个场景,罗伯特那石头般冰冷的脸庞否认与她有任何关系,还有离开时他那些伤人的话语。“也许下一次你们从事邪恶的午夜密谋时,最好让你们的女人待在家里。”她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点点温柔,一点点罗伯特还关心她安危的意味,但他的语气是如此生硬,她根本找不到。他不希望她在那里,看到他在男人中表现出残酷而严厉的本色来。
起初,她觉得自己肯定会因此而恨他。他一定存心要去那里,而且早就锁定好了目标,带着真刀真枪准备跟他们干仗。就算他表面看起来再惊讶,他早就应该能猜到他们拦下来的是安的家人,或者,至少是像他们那样的人们,是他们自己村里的非国教徒。就因为他,西蒙的腿才受了重伤,约翰·克莱普被打下马来,汤姆几乎被剑刺穿。想到这些,又想到他朋友的灰色枪口无情地瞄准自己胸前,她不由地颤抖起来。
她试图为他找些理由,一些能和她所信任的那个罗伯特联系起来的理由。也许他是被迫到那儿的,也不想那样做?至少,他让他的朋友收起手枪,而且他也没拔出自己的枪来;而且在父亲推开他之前,他也曾小心温柔地查看西蒙的伤势,就好像真的担心西蒙会死一样。
这还不够。无论她多么想原谅他,都会想起那些无情的话语,想起他调转马头策马上山之前那轻蔑的甩头。那感觉就像她父亲和西蒙都是乞丐,根本不配在这世上走动一样;而她作为一个女人就更卑微了。即便这只是他戴上面具来掩藏真情实感的一番表演,但这面具对他也太合适了,跟他以前和她在一起时戴的那些面具一样自然。这只是他的本色表演而已。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把罗伯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就算没有任何借口,她还是不由自主要为他找借口;尽管他如此冷酷无情,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爱他。他面对汤姆时的强烈愤怒让她想起几天前他那可笑的妒忌;他的冷漠让她禁不住想起他那番激情澎湃的爱的宣言;他表面的骄傲反而让她同情他内心的羞涩。这真是荒谬!看着弟弟疲惫的面容,她知道,这将给予她力量来永远排斥罗伯特,去爱汤姆,就像她本应做的那样;但她一点也不愿去想汤姆。于是,她只能坐在那里默默地哭泣,她的思绪变得比之前更加混乱,直到她确定西蒙已经睡熟了才悄悄起身离开。
当她踮起脚尖走到房门口时,手里蜡烛的光在屋里面映照出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影子。她看到小奥利弗睁着大眼睛从房间角落的床上盯着她看。她以为抬西蒙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而且也没听见他醒来。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他。
“还没睡着吗,奥利?”她轻声说,“天都快亮了。”
奥利弗摇了摇头,他漆黑的眸子带着无声的疑问凝视着她。她看得出他是如此紧张,像是有一堆问题,但又不敢问。她蹲下来,和他头挨着头。
“怎么了,奥利弗?给我讲讲。”
“西……西蒙是不是死了?”这些话轻轻吐出口,她似乎是感觉到而不是听到它们的。
“死了?当然没有。他只是睡着了。”小男孩稍微松了口气,可她看得出来,奥利弗依然不是很相信她。
“那你为什么哭?”
“就是……就是因为他受伤了,没别的了。我带你去看。”她把蜡烛放在桌子上,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他快两岁半了,抱起来沉甸甸的,但有时她仍把他看作一个小婴儿。他高兴地紧紧贴着她脖子,往下看着他哥哥在缓缓呼吸着。
“他会死么?”他对她耳语。
“不,不会的。他只是腿受伤了。医生已经把它包扎好了,又给他吃了点东西帮他睡觉。”她笑了笑,很高兴有其他人可以照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走吧,奥利,回去睡觉。”
“他会很快好起来的,对吧?医生会让他一早就好起来的。”她给他掖被子时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