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喜欢在夜里骑马。尽管已经过十一点了,西边的天空中仍旧有一抹柔和的天鹅绒般的蓝色光辉。一轮半圆的弯月照射出银白色的月光,冲洗着田野与道路,将树林与树篱劈成了尖锐的锯齿形图案。月光映衬着漆黑的树影,黯淡的树木及枝干上面满是枝杈。温暖的空气中散发着盛夏的芬芳,微风在漆黑的树林及山野里穿梭,为骑马夜行的人们送来了远处大海的宁静。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与羊咩咩的叫声,与近处马鞍发出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这其中自有一种圣洁的质地与美丽,就像是孤独的朝圣者在寂静无垠的夜色里跋涉一样。

骑马的人们都感觉到这种静谧,因为与谷仓封闭的空间里喧闹、热切的交谈形成鲜明对比,而愈发显得寂静。似乎他们突然间脱离了人类社会,进入了上帝的世界。一时间,安一行人沉默地向前骑着,也许每个人心里都在衡量这二者之间的轻重:宗教集会上慷慨激昂的热忱与这神圣的祥和与平静,到底孰轻孰重。在这样的黑夜里,他们也越发地明白,这祥和与宁静同样来自他们的主。

汤姆和安慢慢地落在了大队人马后面,最近以来头一次安不讨厌汤姆的陪伴了。他们向南沿着一条高高的山脊路向大海骑去。其他的人们在他们前面,他们黑色披风和帽子下的模糊的身影似乎像巨大星空下微小的剪影。他们轻声细语的交谈已经结束,汤姆和安之间持续的沉默令二人靠近。似乎只有他们才见证了夜的威严。终于,汤姆说话了。

“我想,如果像伊斯雷尔说的那样,主将派我们的领导人来的话,将有更多像这样的夜晚我都会在外面。”

她朝一侧瞥了他一眼。他的帽子在眼睛上投下一道影子,他笑的时候月光奇怪地照在他的牙齿上,使她突然想起在教堂院子里看到的刚出土的骷髅。她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她把注意力集中到身边这个熟悉的、高大强壮的身影上,以此来宽慰自己,他重重地跨腿坐在那匹借来的马上。

“那么,如果有起义,你要参加战斗吗?”

“那我该干什么?你也听到伊斯雷尔说过。去铲除那些讨厌的天主教徒,把我们的土地恢复成神圣的耶稣基督的崇拜之地,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的话令人回想起集会时的热烈与热情,但在此处却几乎是亵渎,亵渎了黑夜神圣的祥和。

“但是汤姆,那就意味着战争——反对国王本人的战争!”

“一个天主教徒国王!一个神像崇拜者,他会把我们的灵魂出卖给魔鬼!我宁愿像我的祖父对付他父亲查尔斯国王那样对付他。我们家里还有祖父用过的旧长矛。如果我们的拯救者从海外回来,它又将为主派上用场。那样,我们又会有一个圣人的共和国,不再有天主教国王和他们那些外国娼妓。”

“外国娼妓。”安一时间无言以对,就让这激烈的言辞伴随着马鞍的咯吱声和马蹄一成不变的节奏融进四周的寂静中。现在,汤姆是她的未婚夫。至少她不必怀疑他会怎么说她,如果他知道她都干什么了——甚至是现在她梦想做什么!很奇怪,他经过最初严肃而尴尬的喜悦之后,他们的订婚竟然使得她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与她根本没有共同的思想;他叉着腿坐在耐心的驮马上,甚至他庞大、瘦削的身躯也充斥着一种急迫的、陌生的威胁,这是她从未感觉过的。他侧头朝她瞥了一眼,黑色的帽子下,他的脸在月光照射下看起来苍白,她模模糊糊隐约感到一种恐惧,害怕他会停下来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说点什么,以试图跨越他们之间这未知的鸿沟。这会让她无法忍受——黑暗中,她暗自用鞋跟戳了戳小马,这样它就潇洒地迈步向前。汤姆骑马还不太老练,他笨拙地踢了他的马跟上前去。

现在,他们往下走到山脊的末端,可以看见前方山的间隙之间,在月光的照射下海面上波光粼粼。汤姆赶上来与她并驾齐驱,她搜肠刮肚找话说以缓解他们之间的紧张。这令她感到害怕。在山脚的阴暗处,一匹马突然嘶鸣起来。

“但是汤姆,这个拯救者,人们说的这个蒙莫斯公爵——他是老查尔斯国王的儿子,不是吗,是他一个情妇生的?我听说他自己还有两个情妇,他跟妻子分居住在荷兰。而且他是个酒鬼、赌徒,还是剑客,他仅仅为了自己的娱乐,就在决斗中将人捅穿了。汤姆,他不是领导正义之师抵抗朝廷的克伦威尔。”

“安,你听到的都是谎话——这是胡说八道!”汤姆暴躁地说道。“虽说这也许是真的,他不得已稍稍跟朝廷鬼混,并且看到一些邪恶之徒的恶习——但是,人们说,尽管如此,他也是真正的新教徒,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好人。哎,我父亲五年前在克里顿见过他,当时他正跟理查德·扬爵士待在一起,蒙莫斯跟他说话时平易近人,就像现在我跟你说话一样,压根就不在意他是公爵。而且,他骑马经过陶顿街上时,我听到人们都对他欢呼,好像他是国王本人,或者是奥利弗·克伦威尔又重生了……”

“如此说来,应是国王吧,而不是克伦威尔。不就是在那时他摸了一下一个患溃疡的妇女,她就治愈了?”

“不,我不知道……也许吧。那不过是迷信。这不重要。”汤姆听起来有些困惑、恼火,现在她跟他争论时他常这样子。“重要的是……”

“不,汤姆,那正是关键之处!蒙莫斯来陶顿是在扮演国王的角色,而不是护国公。他是在试探,看看人们是否会相信这个。而他们就信了!他摸了一下就治好了得溃疡的女人!我听你妈妈提起过这事。因此,如果他再来,那是作为国王,而不是新教徒公爵,也不是费尔法克斯爵士。那是你要战斗的目的吗——以一个新国王取代旧国王?”

“已经有够多的国王了……”汤姆正在犹豫就被一声叫喊打断了,像是个命令或者讯问,是从他们前面山谷的底部传来的。喊叫声接连传来,还有惊马的嘶鸣声。安听出了父亲的声音,还有西蒙怒气冲冲的大嗓门,以及其他人厉声、冷漠的回应。

“汤姆,怎么回事?”

“拦路抢劫——或者是国民军的人。”汤姆踢了马一下,试图让它跑起来。“靠后待着,安,可能有危险。”但她很难待在他身后,他在马鞍上坐得很别扭,总是重重地上下弹跳,结果,马弄得很不舒服,干脆就要罢工停止不前了。骚乱是在山坡底部发生的,那儿有一个大门通向一条昏暗的低洼隧道。等走近了,她可以看见她父亲、弟弟和汤姆的母亲被四个骑马的人围住。他们其中一人帽子上的羽毛在月光下发着黯淡的光,她觉得她看见另一人手中的枪在闪闪发光。

汤姆的马突然决定,不要待在原地不动,最好还是冲出去,于是一路快跑到达山脚,径直冲向那群黑影的中心。见此情形,他们咒骂了一声,发了一声警告。之后,她看见一道炽热的白烟突然射过来,接着听到“啪”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汤姆的马突然一个大转弯,被轰到其他的马群当中。安看见一匹马——西蒙的马——暴跳起来,然后脚一滑仰面朝天摔倒在一边,它的四个蹄子在空中晃动,西蒙被压在它身下。玛莎·古德柴尔德尖叫起来,其他的马匹四下跃开,它们打着响鼻,战栗不已。

安听到父亲大声叫唤:“西蒙!”她试着策马向前,但它转过身在原地打转,打着响鼻又蹦又跳,她奋力拉着它,不让它向山上飞奔。等她将它再转回来,响起了一声清晰而严厉的喊叫。

“把枪拿开,你这个傻子!你是不是非要弄出人命来?”

这肯定是罗伯特的声音?她一面跟小马较劲,一面盯着她的左侧看他是否在那儿。但她只能看见一团混沌不清的黑色身影在快速移动,影子与灰色的月光纵横交织。

“活该!这些狂热的叛徒!”一个更浑厚的声音说道,之后,是一声痛苦的呻吟,西蒙的马从他身上翻滚开来,颤颤巍巍地又站了起来。她从马鞍上跃了下来急忙朝他走去,路上差点被西蒙那匹吓破胆的马撞倒。

“西蒙,你还好吗?”起初,她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身体像草地上的一堆黑乎乎的破布,小得异常而且还扭曲着,所以她找不到他的头。她摸了摸他,结果发现自己正握着他的头发。然后,他呻吟起来,将脸朝上转过来,他脸色惨白,就像月光下皱巴巴的蘑菇。

“我的腿!它压到我的腿了!”

她的四面八方都是喊叫声,但是她不予理会。她伸出手来摸他的腿。膝盖周围异常发烫而且柔软。是膝盖吗?但膝盖肯定应该再往下一点?是的,就是这儿了——她意识到弟弟的腿被折成两截了,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她感觉到一种可怕的、抑制不住的反胃。她摸到的第一个膝盖其实是他断了的大腿骨,直接戳透了他的肌肤。

“你们这些天主教的狗杂种!”她听到约翰·克莱普骑马经过时怒吼着。“我要杀了你们这伙人!”接着又是一阵混乱的喊叫与咒骂声。安听到“啪”一声鞭子的抽响,一声喊叫,“扑通”一声一个人重重地摔到地上,之后是拔剑出鞘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跌落的身影踉踉跄跄在马旁边站起来,在此期间,约翰·克莱普用鞭子朝另一个骑马人抽去,那人急忙拔剑自卫。她看的时候,另外一个人从约翰•克莱普身后策马向前,只见一个棒状手枪一起一落,这个大个子布商就向前扑倒在马脖子上。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另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下了马——是汤姆——他从马匹之间挤了过来,试图抓住一个骑马人将他从马上拽下来。但他没有抓住,而是抓住了马笼头;当马转过来,完全在月光照耀下,她看见那个骑手就是罗伯特。清冷的月光下,他的宝剑在汤姆的头顶上方闪过。

“让开,你这个家伙!松手,不然捅穿你!”

“天主教的恶魔!”汤姆试图在罗伯特的马前方躲闪,但这马暴跳起来,企图用马蹄攻击他。之后,第二个骑手来到他身旁,同样剑已出鞘,瞬间,跌落的骑手就坐回到同伴为他牵着的马上。于是,汤姆面临一圈四个持械骑手的围攻。而她的父亲正奋力拉着约翰·克莱普的马,安看见那个重新上马的骑手将手伸向同伴的皮带去掏另外一只手枪,她站起来,大声喊叫发出警告。

“汤姆,当心!他要开枪了!”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来,片刻间,手枪就对准了安。枪筒闪着灰白的光,她清楚地看见下面枪口的黑洞。子弹会击中她左侧乳房的下面。之后,枪口抬起来了,那个骑手大笑。

“哎呀,这只是个女孩子!”

“是呀!现在,对女孩子,还有手无寸铁的人们你们都要开枪了?我们身上没钱,你们最好就打死我们,就此了结;要不,就随我们便。你们这群杀人放火的毛贼!”汤姆的声音怒不可遏,他气喘吁吁的,话都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