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奥利。他会很快好起来的。”
“要是疼的话,他会不会醒过来哭啊?”
“不,我想不会的。不过你就在这儿,对吧?要是他醒了发出什么声音,你就来叫我或者叫妈妈,可以吗?”
“好的,我会来叫你的。”
“太好了。不过要是他睡着的话,那就没问题。所以你只需要静静躺在这里听着就好了。能帮我这个忙吗?”
他的小脑瓜急切地点了点。“而且,我会为他祈祷的,可以吗?上帝会保佑他的。”
“当然可以。晚安,奥利。”
“晚安,安。”
她走出门来到楼梯上。她下楼时能听到下面大厨房里传来低语声,那是她父母正隔着桌子在深切地交谈。她进去时他们都抬起了头。
“安,西蒙怎么样了?”
“睡着呢。我留奥利弗在那儿照看他了。”她坐在父亲身旁,忽然意识到他们突然沉默了下来。“我打扰你们了吗?”
“当然没有,闺女。我就是跟你母亲讲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她妈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亚当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想让她担心也别撒谎。要是你真的因为反抗国王要被处决,她很快会发现的。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而我是唯一被抛在脑后的人?”她忽然转向安,原本快乐的双眼布满血丝、紧张不安,快活的圆脸也因痛苦而变得丑陋。
“知道什么?”安问道,可一说出口她就明白了。
“你父亲说蒙莫斯公爵很快就会起义,他打算去参加他的起义军,他要离开我们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我会被杀,玛丽?”亚当的声音悲伤却耐着性子,他试图做到温和而不失坚定。然而安知道父亲在强压着悲痛,她能够听到他在微弱地恳求帮助、理解与安抚,就像他正尽力给予妻子的那样。“要是我们有足够多的人响应,也许根本不会有战争。这将会是一次神圣的革命,不出一个月就会结束,然后,我就回来了,带着上帝对我们所有人的祝福。”
“一个月之内推翻国王?你父亲的战争持续了漫长的五年,这你是知道的,亚当。有多少人残废了,又有多少人永远回不来了?你弟弟罗杰怎么样了?他回来了吗?”
亚当僵住了。即便对玛丽他也没有讲罗杰为什么去参战的;这是他和罗杰之间的秘密。而且它将永远是个秘密。这个秘密要讲出来实在太羞耻了。
“如果上帝已经带走我们家一个人,那么,也许他就不会再要另一个。可是无论如何,玛丽,你难道不知正因如此我必须去吗?如果说罗杰不为别的原因,只为响应号召而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只要有脑子的人都能明白,我还能退缩吗?”
“大家才不会明白呢!况且罗杰也没有老婆孩子需要照料。”只有苦了那个可怜的露丝,在遇到约翰·斯普拉格之前她可是哭得够久了。
“按你说的,难道乖乖待在家里就安全了?可现在你看我们安全吗?都发生什么了?老天在上,就算不是为了神圣的事业,我也要为西蒙报仇!”
玛丽·卡特浑身战栗。“别为这种事情赌咒发誓!复仇是上帝的事,不是你的,亚当。”
“我知道了,亲爱的,对不起。”亚当低下头,将额头枕在手上。过了一会儿,当他将手移开时,安看到豆大的汗珠在他布满皱纹的前额上闪烁着。“相信我,玛丽,我也不想去。在我一生中,这是我最不想干的事情。今晚集会时我就在想,我不会去,我会让别人替我去战斗,我觉得生命和家人比上帝更重要。可如果你见到了今晚的那些人……”
他说不下去了。他怔怔地看着安,想知道她是不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你知道吗,玛丽,你知道如果我不去谁会替我去吗?西蒙!不像我,你没有听到他亲口说!只要我同意他就会替我去,我的亲儿子!所以我现在应该坐在家里无所事事,眼睁睁看着他双腿被毁而无动于衷吗?要是那样,我还算什么父亲呢?”
“一个明智的人,”玛丽缓缓说道,“是不会让自己儿子的判断推翻自己的。”
“那么我就是个蠢货。”亚当隔着桌子疲倦地看着玛丽。“我毕生都在尽力做一个明智的父亲。我也尽到了男人的责任,保护着你和安远离罪恶和贫困,并且深爱着你,我希望这就够了。可是还有些事……玛丽,这事儿只有上帝才能决定。我告诉你,如果蒙莫斯公爵来了,我却没有加入他的军队,那也仅仅只是出于恐惧,而不是出于理智,甚至都不是出于对你的爱。这是上帝的事业,就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也要为上帝的事业而战斗,而且上帝知道……他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他再次把头埋在手里,两个女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红色的火光在她们的脸上摇曳着。安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而他的痛苦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她温柔地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然后就一直放在那儿,而她的母亲只是看着,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亚当把手从脸上拿开,感激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又恢复正常了。
“我很抱歉。你看我会是个多么糟糕的士兵。公爵来的时候,让我们祈祷上帝赐予我勇气吧。”
他试探性地笑了笑,可玛丽的脸庞依然痛苦而呆滞,拒绝给他所恳求的安慰。她站了起来,木然地向楼梯走去。
“还是让我们祈祷他根本不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