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光下,安慢慢地脱去身上的衣服,然后悄悄地溜上床在瑞秋旁边躺下以防吵醒她。她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仍旧睡不着,听着瑞秋均匀的呼吸声,在屋子另一边的矮床上,小萨拉时不时地蹬着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和喘息声。萨拉从小睡觉就不老实,安很高兴不用和她一起拼床。她看着月光一点一点泻在屋子横梁上、灰泥墙面上和地板上,教堂塔下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尖叫声,偶尔还有老鼠在护壁板下匆忙跑过。

她已经做出什么决定了?她应该决定什么?一整晚,她都把对罗伯特的感情牢牢地、妥当地锁在内心里,现在她终于可以将它们放出来仔细审视一番,但是所有混乱不清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她很难将对罗伯特的感情单独挑出来梳理清楚。

她对父亲说谎了,她会因此下地狱吗?一瞬间,她心灵里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地狱的景象——熊熊燃烧的火海里,下地狱的人们就像仰面落入水中的苍蝇一样苦苦挣扎,被烈火永恒焚烧。除此以外,还有她自己专属的恐惧——她和其他下地狱的人们被链子绑在燃烧的石头上,长着尖下巴的巨蛇状恶魔在周围蜿蜒爬行,这儿咬下一个鼻子,那儿咬下来一只乳房,还把它们脏得恶心的鼻子捅进人们的内脏和脑子里,这些人既死不了又逃不了,只能活受罪,永远在默默地尖叫着。

她的皮肤上冒出阵阵冷汗,差点就要一跃而起跑到隔壁父母的房间去告诉他们,她不能忍受炼狱之苦,告诉他们她撒谎了,需要得到他们的原谅。但是,她强迫自己静静地躺着,她睁大眼睛,直到那个景象慢慢消退,她又能够清晰地思考。她并不认为这真的会发生,至少不会因为她所说的这个谎言,这是为了保护像她和罗伯特共度的那个美好的下午而不得已为之的。如果上帝为了这么小一件事情而罚人们下地狱,那么,他就是不公平的。

但是,这算是小事吗?对父母撒谎,然后隐瞒你要跟一个引诱你——要带你去一个遥远的、邪恶的城市做他的情妇——的人在一起?更糟糕的是,你还梦想着真的跟一个毕生总共才说过四次话的男人走!要知道,他们三周前才第一次见面,那会儿正巧她的小马因为脚底扎了石头突然变跛了,他帮她把石头从它的脚下取了出来。从那以后,他们又私下见了两面,就像今天一样。她本不想把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对父亲有所隐瞒,但因为没人问,她也就没说了。然而一旦开始有了秘密,第二次见面又安排了,这事就很难再给人透露了。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罗伯特的面容,他叫她跟他一起回伦敦时的面庞看起来是如此真诚,如此情意绵绵。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爱她吗?自打认识他以后,她就开始对父母撒谎隐瞒自己的行踪,她逐渐发现演戏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你还会爱上自己的表演,这样,你无论说什么都能信以为真,而此前或此后,你根本就不信你所说的那些话,现在这些是多么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会是罗伯特追求女人的花招吗?如果是的话,她对他真是又爱又恨——爱他,是因为他可以让那一个片刻美梦成真;恨他,则是因为他用情不专。

因此,她又想到另一个让人困扰的形象,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罗伯特的形象——一个面容残酷、严厉、刻板的罗伯特,他天黑后拿手枪砸人家的门,提着灯笼照着房主的脸来审问他,闯入一个怀有身孕的夫人房中搜查,丝毫不理会所有的抗议。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可这样的传言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即便其中有夸张的成分。她难道想把自己托付给这样的男人吗?

之后,她又想到了汤姆。她打小就认识汤姆。她记得他们曾经常在一起玩耍,十九年前,他们是在1666年十月的同一周内出生的,那一年发生了伦敦大火。安记得,无论在哪里,他们都会自己建个玩具屋在里面玩过家家,刚开始用安的布娃娃,后来就拿他们自己的弟弟妹妹做孩子,他们则扮演爸爸妈妈的角色。她妈妈说起过,她和亚当看到他们的言谈举止被惟妙惟肖地模仿都乐不可支;当蹒跚学步的小家伙们碍手碍脚的时候,他们会说把他们送到汤姆和安的家里去,好像这真的是一座邻居的房子,而不是他们在马厩里临时搭的草房。在这些游戏里,安总是那个主心骨,而汤姆则负责出力——安记得,有这么个强壮的人给她抬东西,她想干什么就为她做什么,让她感觉妙极了。安记得他们一起玩骑马的游戏,她在他身后拉着系在他腰间的绳子当马缰绳,在田野里奔跑,她感觉自己骑着世界上最大最强壮的马,想要他往哪儿跑就会往哪儿跑。

在学校也一样。他总会保护她免受伤害,这样,她从来都不必害怕任何一个同龄人;而她则在学业上帮助他,功课对他而言可真是困难重重。

然而,也正是这样使得他们面临分离的危险。随着年龄的增长,安愈发认识到对汤姆而言,学业和书籍都是苦差事,随便应付过去后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而对她而言,它们却越来越令她欣喜和惊叹。她曾从学校老师和医生那里借书看,并且总是缠着父亲外出回来时给她带点东西看;它们开启了她内心的渴望,她渴望了解小乡镇以外的世界。但汤姆除了看看《圣经》和《祈祷书》,其他书他一概不看,认为看了也没什么用处。最近在安的坚持下,他才开始看《天路历程》。因此,他顽固的思想很容易就被引到伊斯雷尔·富勒那笔直而狭窄的道儿上去了。以安所见,伊斯雷尔·富勒认为《圣经》可以回答所有关于人类行为的问题,而他就是那个唯一有资格去作解释的人。

她想起伊斯雷尔·富勒一如既往在狂热地讲道,他的脸庞有一半都被快长到眼睛下面的黑胡子遮盖了。她害怕他,但并不总是同意他的话。但是在她看来,汤姆几乎对他顶礼膜拜,好像他的话就是圣经一般。尤其是现在,听了伊斯雷尔的布道,汤姆对她的态度似乎很尴尬、别扭,也不愿看着她的眼睛,嘴里常嘟囔些蠢话,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有真正听她在说什么。最近有一两次她不赞同伊斯雷尔的看法时,汤姆竟然怒气冲冲,气得手都抖了起来,她感觉再不住口的话,他可能会像折树枝一样,将她一把抓起来,把她的脊背折成两段。

情况也不是总如此糟糕。汤姆自然而然对他的力气非常引以为豪,但有时这对她却有不同的影响。半年前一个下午,汤姆又以他喜欢的那种简单无知的方式来炫耀他的力气,他竟然将安连人带椅子一起轻轻松松地举起来,然后放在他妈妈厨房里的餐桌上,好像她只不过是篮子里的一只小猫而已。她简直被惊呆了,等他将她放下来,她笑着用两只胳膊揽着他的脖子,不知怎的,他们俩就笨拙而热烈地吻在一起了,这唤起了他们深藏在内心的情感,他们俩当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但此后,汤姆以深沉的男中音唱起他挚爱的咏圣集时,他比过去几个月要更加卖力了。

在过去这一年里,他们可能一共亲吻了六次——最后一次是在他叫她嫁给他时亲的。但是,此时安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不知怎的,她很难想象她曾亲吻过的那张脸。她认识汤姆这么久了,有这么多关于他的回忆,可是当她想要回想的时候,他的形象却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模糊不清。她可以看见他那双有力的大手,那双手更像是铁匠的,而不是鞋匠的,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干净利索地完成裁剪缝制工艺。但是,当她试图在脑海中勾画出那张英俊坚毅的面庞,脸的周围是黑色的直发,按照清教徒的旧式风格剪得短短的,他弯腰坐在父亲鞋铺的凳子上,笑意盈盈抬起脸看着她时,她却怎么都想象不来了。她看见他像以往一样,笨拙地站起身,低头走过房间的梁椽;她试图去回想那强壮的、魁梧的身躯上方慢慢涌起的笑容——这笑容倾倒村里众多的母亲,令她们带着女儿的鞋来修补,因为汤姆已经从他那半瞎眼的父亲手里接管了一多半的活儿。

安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努力回想着汤姆的面容,但是不管如何努力,她还是不能看清楚那个笑容,还是无法在脑海中将它修复。最近,在等待她对他求婚的回复时,他看着她的时候,总是一副阴云密布的样子,是因为这吗?还是因为,她将它与他孩子时期的笑容混淆在一起——将一个男孩的脑袋安在了一个男人的肩上?

她清楚地记得他叫她嫁给他时说过的话。他害羞地送给她一双他亲自为她做的生日礼物——一双靴子。

“合你的脚吗?穿着舒服不?我三个礼拜前量了你的脚,然后照着这个大小做的。如果不合适的话,我可以再改。”

“很好,汤姆,好极了。好像有一点硬,但过一阵儿就好了……”

“我摸一下。”她把脚放在一个凳子上,他的大手隔着皮子仔细感受着她的脚。她总感觉这似乎很怪异,这样一双大手竟然能做这么精细的针线活。但她知道,这样的时刻,让这个年轻的帅鞋匠握着脚和脚踝,是村里许多女孩们暗地里非常享受的时刻。

“嗯,摸起来还不错。”他坐回去,脸稍稍有点发红,抬起头看着她。她把腿从凳子上移开,坐在他对面。

“安,我……做鞋的时候总是在想着你,它……我能给你讲讲吗?”

“你不是正在说吗?”她对他总是很随意,有些贫嘴;他那种正儿八经,笨嘴拙舌的天性使得她总想逗逗他。

“是这样的……就像父亲所说的,我已经是成年男人了,近些日子,店里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我做的,比他干的还多,因为他眼睛的缘故。而且,你也看见了,生意还不错。”

“你好像卖了好多双鞋子了,确实是的!好些天,我几乎跟你难得说上一句话,人们进进出出不是订制鞋子就是补鞋。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孩们。”

“是的,嗯。我一直在想,安,我再在家里住着不太合适。你看,母亲已经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父亲和他的眼睛要照料,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和父亲一直在说,家里太小了,男人应该成家,有自己的家庭,这是他的责任。所以,我就知道了,他们一直在操心这事。而且,我也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我想,现在,只是……”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足够明白他的意思了,她内心激起一阵兴奋,她有些紧张,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逗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