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你自己一个人待在某处的一间小木屋里,你不会感到孤独吗,汤姆?”

他的脸更红了。“呃,问题就在这,你看,我一直在想……安,你也知道,我们从小就一起长大,年龄也一样大,还有,我想,我们还是好朋友。还有,《圣经》里头也说了,‘男人和女人有责任……去结婚并且养育孩子’,还有……村里的人们都说你人很好,安,你知道吗,我母亲对你的评价很好。”

“你母亲,汤姆?那你呢?”

“我?是的,嗯,我……我就要讲到这儿了,安,当然我会讲的!”她现在想起了他看着她的样子,脸比以前更红了,愈发尴尬得不得了,总算是看出了自己的错误了。不过,那会儿,在遇见罗伯特之前,她觉得很好玩。

“我对你感觉怎样,安,这很难开口说,即使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但是,既然我们已经开始了,我还是要接着讲。这是一种适当的……爱……我对你的感觉,我觉得,就像圣经里的亚伯拉罕和萨拉之间的那种爱。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们可以变成他们那样。就是说,如果你也有此意的话。”

她记得她当时感觉有多么好笑、多么得意,她冲着他红通通的、紧张的脸庞微微一笑,然后穿着她的新靴子站起身来在小店里四处走动,好为自己留点时间来想怎么回答他。

“汤姆,你真的太好了。我同意,这确实是对的;这就像很多年前,我们在父亲的马厩里玩过家家一样!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我父亲,这样才妥当……还有呢,我们也许还有点年轻。我觉得,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汤姆,然后我才能答复你。”

考虑的时间。在寂静的夜里,瑞秋在她身旁熟睡着,她现在正好有这样的时间。但汤姆当时似乎大大松了口气,感到很满足,好像事情总算说出来了,也就等于解决了;她仰起脸对他微笑,亲吻了他。那是她最后一次吻他,大约在四周以前。但她现在知道,跟汤姆和罗伯特亲吻是不同的感觉。她虽然喜欢吻汤姆,但这也令她感到害怕,但是吻罗伯特却不会。汤姆这么强壮,这么羞怯,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巨人手中的布娃娃,一直担心他会忘记自己有多大力气,会高兴得折断她的身体,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来玩他们新发现的这个游戏。于是,他和她两个人都畏缩不前;但跟罗伯特在一起……她从不会害怕罗伯特会伤害她,而只是担心亲吻和美梦会结束。

但是,她知道这终究会结束的。罗伯特也想要与她同床共枕,虽说她并不像害怕跟汤姆在一起那样对此恐惧,可是她害怕这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影响。如果她要离开此地跟他在一起的话,她今后绝不会再回来。无论发生什么,即便他将她抛在伦敦,除了一个小婴儿和她自己的智慧外,她一无所有,她也不可能再回到克里顿。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朋友和村里四邻八舍无尽的怜悯和蔑视更糟糕的了,他们将她作为一个可耻的例子挑出来,教育孩子们女孩子跟人私奔的下场。这就像她梦到过的地狱,里面的巨蛇没完没了在折磨她。她的父母会因为女儿的罪恶而被人鄙视。一想到这,黑暗中她就羞愧得满脸通红。

那么,为什么其他的景象就不能吸引她呢——关于丈夫、家以及孩子的景象?嫁给汤姆就会拥有这一切,就会步入下一个人生阶段,成为她所生、所长的这个群体里永久的一部分。毫无疑问,正如她父亲所说,是骄傲在抵制这一切,渴望拥有其他事情的骄傲。虽然如此,在她人生当中这短暂的、转瞬即逝的花样年华里,她年轻美貌又没有孩子的羁绊,她确实想拥有更多。她想拥有书中读到过的自由、欢笑和音乐,罗伯特也曾经给她讲过这些。

瑞秋叹了口气,翻过身来,一只胳膊甩在她身上。“安?是你吗,安?父亲又说起汤姆了吗?”

“没有。快睡吧。”安一动不动地躺着,希望妹妹不是真的醒了。在睡梦中她经常会有几个片刻口齿清楚地说着话,可是一到早上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但有的时候,她可能会躺几个小时还醒着,在半夜里说话。

“汤姆今天过来看你了。我告诉他你出去买马鲛鱼去了。”

“嗯。”安背对着瑞秋侧身躺着,小心地将肌肉放松下来。装睡对她来说总是很困难,虽然她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可是瑞秋总是能感觉到其中的紧张,但是今晚,安想要避开她妹妹的好奇。

过去几周里,她发现几个妹妹跟小弟弟越来越招人烦。他们不停地要求得到关照,让她想到自己以后如果有了孩子,这要分散她多少精力啊。而且他们着迷地问她是否会嫁给汤姆,这些幼稚的问题令她备受苦恼,对她而言,嫁不嫁给汤姆是件严肃且敏感的事情,她不想让其他人干涉。而且过去这几周,她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他们中的一个会在她出去见罗伯特的时候跟着她。但这一次,瑞秋继续顺畅、从容地呼吸着,因此,安又接着想自己的事情。

如果罗伯特是被派来诱惑她的魔鬼,那该怎么办?她知道魔鬼也可能看起来白净斯文,就像《失乐园》中的彼列一样,他的谎言如抹了蜜一般,却牵强附会。毫无疑问,她全身心渴望与他触碰,渴望见他的感觉,哪怕再来一次,就像被魔鬼附体一样。她脾气暴躁,对父母也有些无礼,心不在焉,而且今晚还对父亲撒谎——这些难道不是魔鬼附体的迹象吗?如果是的话,她不该将事情摆在上帝面前吗?只有他才会知道,他会理解的。

于是,有那么一会儿,她默默地、一动不动躺在熟睡的妹妹身旁,合起双掌试图去祈祷。这会儿,月光在地板上又爬过一英寸的距离,海边吹来柔和的微风,在敞开的窗户前,窗帘被吹拂着发出了沙沙声。

“主啊,我觉得我现在是爱着罗伯特的,但也许并非如此。我知道,我应该爱汤姆,但我不能。现在还不能,我现在还不爱他。所以,主啊,现在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你是明白这一点的,是吗?如果我跟罗伯特私奔是错误的,我现在嫁给汤姆也是错的,这会儿我还不爱他。但我必须做点什么,主,要不,我的家人很快会猜出我是因为罗伯特才故意拖延不嫁给汤姆,到时他们都会因此恨我、鄙视我。而且,如果汤姆知道这一切,他会很难受的,也会恨我,那样的话,如果以后我想嫁给他,也就不可能了。哦,主啊,帮帮我吧!我该怎么做?”

瑞秋在旁边默默地呼吸,一只猫头鹰在教堂塔下凄惨地尖叫。没有任何答复。或者,是有的?她躺着静静等待,月亮爬过窗外的树梢,照进来一柱清凉明亮的光芒,细小的银色尘埃在月光中翩翩起舞,突然她的脑海里做出了一个冷静的决定,就像注入池塘的溪流,慢慢占据她的大脑。想到这个美好的计划,她在被单下握紧拳头,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因为这疯狂、邪恶的大胆而叫出声来。一时间,巨蛇的景象又回来了,但是她将它挤到一边。诚然如此,她将不得不撒谎,但只有她和上帝才知道;她会给上帝解释的。但直到她说了,她才知道她对上帝所讲的也是谎言。

“主,我不爱罗伯特。不是真的爱他。我只是认为我爱他,觉得我爱他,直到我不能思考其他的事情。但是真的……我真的感觉他就像我内心的魔鬼,爱汤姆才是我该做的、正确的事情,我知道这点的,主。但是……现在……现在我很虚弱,又被这个魔鬼控制着,我根本无法忍受靠近汤姆,更别说要和他睡一起……可是,主,我知道我必须嫁给他,因为他是好人,而且你也希望如此,我父母也是。所以我将答应嫁给他,要是……要是我能对自己假称这永远都不会发生。是的,主,这就是答案,让我对这个心魔假称我要跟罗伯特走!我知道这不可能发生,但我会假装它会发生,这样会使我更容易接受汤姆……这样,当有一天这个魔鬼离我而去,我可能会真正爱上汤姆,那我不就做了正确的、应该做的事了吗,对吧,主?你会理解的,主,是吧?这是让我忍受去做这一切的唯一方式,我不得不说这些谎话去欺骗潜伏在我内心的魔鬼彼列,他让我感觉我有多么爱罗伯特,哦,有多么爱他啊,你真的理解这些,是吧,主?”

在她无声的、复杂的祷告中,她就这样与主争辩、谈判,她始终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自己的良心话还是彼列的谎话。但是没有晴天霹雳降落,只有柔和的海风吹动着窗帘在轻声叹息着,好像它以前曾听到过这些,那声音不断地在耳边萦绕。因此,安最终断定,主一定被说服了,她咬紧牙关思考着要做什么,最后就在月光快要完成它在地板上的旅程时,她的大脑也终于疲惫不堪了,她的下颌松弛下来,陷入深深的睡眠当中。

清晨,她早早地就醒了,花园里小鸟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她穿着睡衣进了父母的卧室,去告诉他们,她愿意接受汤姆·古德柴尔德的求婚,只要他能在婚礼前等一段时间让她适应这个想法。她母亲哭了,之后,紧紧地拥抱着她;笑容慢慢在父亲沧桑的、困倦的面容上绽开。在他穿衣时,吹着口哨沿街走在女儿身边时,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他们要去告诉汤姆和他家人这个好消息,并且邀请他们赴宴以庆祝订婚。

英国约翰·班扬所著小说,借助梦境和寓言的形式,描写基督徒救赎的故事。

《新约全书》中魔鬼撒旦的别名,弥尔顿的《失乐园》中的堕落天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