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亚当走进厨房,亲吻了爱妻和小女儿瑞秋、萨拉。在这宽敞的厨房里,他们一家人烹饪、用餐,消磨了许多时光。小奥利弗嘴里含着一个黏糊糊的小木勺蹒跚地走到亚当跟前。亚当微笑着抱起他,一边小心地帮着奥利弗把蘸着蜂蜜的木勺摆正,以免他的发丝黏上蜂蜜,一边小心地看着安,急于在开口之前猜测她的心情。安走过去亲吻父亲,她看起来虽说有点沉默,但也还轻松愉快。亚当安下心来,抱着奥利弗在墙边的一把直背扶手木椅上坐了下来。新鲜的鲭鱼在大烤炉的余烬中嗞嗞作响,亚当一边闻着烤鱼的香味一边看着玛丽在大搁板桌上切面包,那硕大的搁板桌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他们打开窗户让炉火的热气稍稍散去。满屋子都是炒菜的声音,肥肉在煎锅里噼啪作响,油脂咝咝地冒出来,与后花园里一只画眉的嘹亮夜歌混杂在一起。这只画眉栖息在苹果树枝的顶端,在那儿,它依旧沐浴在落日金色的余晖中。此时,厨房里比外面更暗些,但还不到点蜡烛的时候。白昼的强光让人整日睁不开眼,昏暗的光线倒显得柔和而熨帖了。

但如果说亚当还能忍住不提白天从男孩们那里听到的消息,以免打破家里的平静,西蒙可不愿意等。更何况那天他不止听到一两个坏消息,他可等不及让父亲先开口。

“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去会某个贵客了,嗯?”安经过时他大声说道。

“你在跟我说话吗?”安停下来把木盘放在桌上,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是的,是跟你说。我听说你和罗伯特·波尔出去密谈了。”

“你听谁说的?”

“消息灵通的人,不假吧?”

肯定是那俩小男孩,安心想。矢口否认是愚蠢的做法,只会雪上加霜。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摆木盘子。

“是真的又怎样?我只不过在路上碰到他,聊聊天气而已。”

“聊聊天气,谁信!你的好少爷告诉你他上周三晚上去哪了吗?”西蒙故意加重了口音,他知道这样可以激怒她。

“他没讲。有必要么?”

“确实没什么好吹嘘的。他不过是打着国王的旗号到法威村的斯洛克莫顿家里,说是要搜查武器,却趁机把人家里洗劫一空。茱蒂丝·斯洛克莫顿都快要生孩子了,而你的那些好朋友们却在房子里横冲直撞、舞枪弄剑的,这竟然都没让她流产,真是个奇迹!”

“胡说八道!这些鬼话是谁告诉你的?”安猛然转过头来第一次看着弟弟,她的眼中满是倨傲与不屑。一缕头发从软帽里掉了出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恼火地把它拨到后面。

“这是真的,安。”父亲插嘴说道,他的声音坚定而严肃。“我们是从威尔·斯特普利那里听到的可靠消息。他是那里的马夫头子,那天正好去陶顿买马鞍。”

安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这件事情很可能是真的。罗伯特的父亲是地方官,而在过去几个月里,英格兰西南各郡已经有许多这样的流言了。地方官们担心蒙莫斯公爵可能会来,凡疑似支持公爵反对国王的人一律都被搜家了。可她从没想过罗伯特会在晚上手持枪械去敲别人家的门。

她母亲按捺不住愤慨:“把一个可怜的妇人吓成这样,真是太可耻了!更何况她还怀着第一胎!她没流产吧,亚当?”

“总之,威尔离开的时候还没有,”父亲回答道,“但这并非是因为他们手下留情。威尔说他们甚至用剑在她的床底乱戳一气,但最后找到的东西根本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小萨拉咯咯傻笑着,安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罗伯特·波尔呢?我确信他不会做那种事。”

“他当然会!”西蒙大叫,“他在军队混,不是吗?还是说,你还了解一些其他情况?”

“不,当然不是。只是......他看上去是个挺不错的绅士。”

“不错的绅士,哼!”西蒙乘胜追击,“无论如何,威尔看见他了。说不定哪天晚上他就到我们这里来了!说吧,安,你给他透露什么了?他想知道什么?他肯定问了一堆关于克里顿人的问题吧?”

安微微一笑。至少这是她能确定的。“西蒙,他当然没问。我们的事情他有什么好问的?”

她的笑容激怒了西蒙。“问我们是不是准备起义、武装起来,把像他这样的偶像崇拜者推翻,就问这个!还有……”

“西蒙!”他们的父亲突然厉声断喝,他的声音就如响鞭一般清脆。他的怒视震慑了儿子。西蒙低下头,闷闷不乐地看着桌面。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思忖着这番戛然而止的怒斥背后的缘由。是因为西蒙辱骂了罗伯特,还是……看神情好像不止这样,西蒙似乎就要泄露某些只有男人们知道的秘密。

过去几周里她已经听到了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陶顿和埃克塞特两地的国民军被召集起来,有人担心查尔斯国王的私生子蒙莫斯公爵会带大军从荷兰返回英格兰来对抗他的叔叔詹姆斯国王;可是过去几年里类似的流言最后都不过是一场虚惊。当然,他们房子里确实有枪,但那只是她祖父的老式火绳枪,打她记事起,它一直都放在那儿,至今都没有用过。那么,有什么事情是她现在还不知道的么?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她心烦意乱。他们真的认为她不可信,怀疑她会向罗伯特·波尔出卖他们——她的家人吗?

她妈妈像她一样惊讶、烦乱。“武器是怎么一回事?西蒙?亚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没被卷入什么密谋吧?”

“没有,玛丽,放心吧。”亚当低下头,一个劲儿地胳肢着小奥利弗的肚子,好让他不被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影响。“只是小孩子听到学徒们聊起陶顿国民军的全盛时期,就顺嘴瞎说,没什么。”

他转过来厉声训斥西蒙:“还有,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儿子毁谤别人是偶像崇拜者,除非能证明他们真的追随罗马教廷。”

“罗伯特·波尔才不是天主教徒!”安气愤地说,“西蒙,你知道的,上周日你在克里顿教堂看到他了。而且……”

“这证明不了什么,许多天主教徒也去教堂,不过是法律要求他们去的罢了,也为了保住他们的官位,但他在家里怎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哎呀,这对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安说,“尽管你对他有些了解,但他也许还真是个浸礼会教友,或者像我们一样是长老会教友呢,并且也偷偷摸摸地参加秘密集会!”

“西蒙,我说过了,不许你没有证据就毁谤别人!”亚当说道,他抱着小奥利弗坐在椅子上。“除了你的满腔恶意,你就没有正当理由来控诉波尔家族的人吗?”西蒙看起来一点也不羞愧,反倒是有些伤心,似乎父亲盲目否定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是对他的一种背叛。

“那他去搜查那些本分居民的房子干什么?想找到能帮助蒙莫斯公爵为我们推翻天主教国王的武器么?要是波尔那群人来咱家怎么办?”

亚当沉默了,但也就是一会儿。就在这会儿,安意识到外面的画眉已停止歌唱,她妹妹瑞秋把鱼从火上取了下来,因为它们都烧着了。亚当的沉默却漫长得让玛丽·卡特感觉恐惧如刀一般在腹中翻转。

“亚当·卡特!刚才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她突然走向前来紧紧盯着丈夫的脸,几乎撞倒了正从火上端下煎锅的瑞秋。“要是罗伯特·波尔真来咱家搜查,他会发现什么武器吗?”

“我父亲的旧火枪,他当时用来反对国王的。没什么。你和我都知道的,老婆。”亚当看了妻子好一会儿,他那皱纹满面的脸紧绷着,一副毅然决然、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于是抓住椅子的边缘来阻止它发抖。

为了家人的安全,玛丽在他的脸上搜索着。显然,这个答案不止和那支火枪有关。“妈妈!我饿了!我们现在可以吃鱼了吗?”小萨拉用刀在桌上敲得砰砰响,打破了沉默。玛丽·卡特叹了口气,紧张的气氛此时才有所缓解。

“当然,等你父亲做完饭前祷告就可以吃了。”

亚当祷告时,一家人围在桌边,低着头坐在长木椅上,然后便在沉默中进餐。他们用刀子把鲭鱼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然后把滑溜溜的肉片放到面包片上就着吃。瑞秋给奥利弗剔肉时,还把蹑手蹑脚爬到他座位下的小猫赶走了。那只猫还期待着能有块掉下来的鱼肉吃呢。接着,安点起了蜡烛,而萨拉讲起了她看到的一件事,有个小贩在市场街的顶头把一大包蜡烛弄散了,于是蜡烛滚下山的时候人们就得连蹦带跳地让开路。一时间,家里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一些。

吃完晚餐收拾好饭桌后,他们的父亲开始给大家读《圣经》。他们像往常一样一同祈祷,然后小女孩们和小奥利弗就都上楼去睡觉了。玛丽上楼去看他们了,过了一会儿,亚当·卡特转向他儿子。

“请原谅,西蒙,我想和你姐姐单独谈谈。你想看书的话,就去我的书房吧。”西蒙看起来有点诧异,但还是站起身。

“不用了,父亲。我本来就想睡前去桥边走走。”

安看着他离去,然后就转过眼睛看着父亲,一副大胆的、不知所以的好奇样子,而实际上,她心里七上八下紧张极了。他究竟知道多少?父亲是大家公认的和蔼可亲的人,可在这个严厉的村落里,若是大家知道她和罗伯特当天下午做的事,即使他拿皮带抽她的话,也没有人会责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