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瞥了她一眼,从火上点着纸捻来点燃陶土烟斗,一面搜寻着合适的话语。“安,我虽然不想你把你弟弟今晚的话太当回事了,不过他说的还是占点儿理的。我相信你不会对罗伯特·波尔说起我们的信仰问题,也不会说出在家里,或者其他人家里听到的,关于国王的事。”

“怎么会呢,父亲,当然不会,”安大吃一惊,她的脸庞红彤彤的,“我们没说这些事情。就算像西蒙说的那样,他想要利用我当密探,我觉得我也一定能看穿的。”

“但愿如此吧。”亚当停止不语,红色的火光在他瘦削而严肃的脸庞上忽隐忽现。他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我也希望,你们之间除了光明正大地在路上讲些话之外,没有发生别的什么。”

“怎么会呢,父亲。”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无辜的、受惊的神情直直地盯着父亲。可是,她感觉脸上烧得刺痛,她很高兴火光掩饰了自己的脸红。

“他没有提什么无理的要求,也没和你单独见面吧。”这些话说得严厉而生硬;亚当·卡特深爱着他的女儿,但正是因为他太了解她,所以无法完全相信那双睁得大大的、天真无知的绿色眼眸。那双眸子在安小的时候就经常让自己心醉神迷,而不忍责打她,他完全想的到它们会如何诱惑一个像罗伯特·波尔这样年轻的公子哥,他们总习惯于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尤其是从女人这里。

“不,父亲,他没有。”可是她不敢迎着他的目光;她转过脸去看炉火,脸半掩在头发映射的火光里。“嗯,也没有什么不正当的要求。”

“安,说实话。你要记住,谎言会让灵魂堕落。”

她对此很清楚,因而,她内心战栗着,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腹中传到四肢,让她寒冷、绝望,甚至有点像灵魂出窍,她红着脸,紧张极了,像看表演一样挑剔地打量着自己的回答。“这是……这真的不是什么无理要求,父亲。只是……他确实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骑马走一段路。不过我没去,而且他对我的拒绝也表现得很绅士。我……我觉得他没有恶意。”

“就这些吗?你没去?”

“没有,父亲。”

“那就好。”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她现在已平静下来了,脸也不红了,两只手握着,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她终于能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面对着他了,然后她又谦卑地转过脸去看火焰。要是她的腹部不再总是感觉到那可怕的悸动就好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也清楚,安,他的财富和地位远在我们家之上,而且他和他家族的观念跟我们村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里,人们很容易因为不同的观念就打起来,不是什么人都能顺从地允许别人搜查自己的房子,骚扰自己的妻子,更何况那是群狂妄小人,一手拿着法官的搜查证,一手拿着枪呢!”

“噢,父亲,我真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骚扰一位待产的孕妇,而且在她自己家里!真的没搞错吗?”意识到自己言语中透露出的真诚与关切,她有些犹豫,“我是说,他看起来那么绅士,说话那么恳切,真的很难想象他会做那种事。”

“也许对你是很客气,但那是他试图勾引路边的漂亮姑娘所耍的花招;安,你要知道他是个军人,他们每天的生活都充满暴力。哦,安,我确实认为他一定用花言巧语和光鲜的衣着蒙骗了你,是这样的吗,闺女?”

她害羞地低下头,一副谦卑的模样。“或许,是有一点,父亲。但他确实看起来像个好人,而且,一点也不失礼数。”

“我亲爱的安,他们想从一个姑娘那里得到什么时,看起来都是那样子的!不过,你不要认为我会因为他是托利党人就反对他。假如上帝认为合适,让他征求我的同意让我女儿做舒特庄园的夫人,我也不会反对的。对一个家里有点小生意,名下有几匹驮马的卑微布商的女儿,那会是件好事。但是我的闺女,他心里可没这个想法,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在他坚定的父爱和涉世多年的人情世故后面,他的嗓音里带有一丝奢望。安转过头看着炉火的余烬。

“是的,父亲,我想没有。”有那么一秒钟她希望能回应他的善意和奢望,告诉他真相,关于她对罗伯特的爱,他的计划,还有她感到的诱惑……但是她知道父亲会被自己的不知羞耻吓到,而且,她肯定罗伯特许下如此之多的承诺不过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况且,父亲难道会说错吗?

“那么,如果你下次再遇见他的时候,对他冷淡些,然后就走开。这会省去你很多麻烦的。更何况,我们家附近还有更好的男人。”

“是的,父亲。”

“前几天汤姆·古德柴尔德来找过我,要我同意他追求你,你知道这事吗?”安没动,可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对汤姆表现出兴趣来隐瞒真相无疑可以使她跳出现在的陷阱,可那又会让她陷入另一个陷阱。可若是在三周前,这个陷阱对她来说还是求之不得的。亚当继续问她:“他跟你讲过这事了吗?”

“他拿着戒指向我求婚了。”

“老天,是吗!那么,你真是个幸运女孩!戒指呢?你怎么没戴上。”

“我……我跟他讲我还不确定。我觉得……也许我还太小了。”

“太小了?别胡扯了,闺女!我跟你母亲结婚的时候,她比你现在还小!她生你的时候还没你现在大。”

“你们在讲什么,亚当?说我们的婚礼吗?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俩抬起头看玛丽从楼梯口进来。她在桌边的长椅上坐下,抚平裙子上面围裙上的褶皱。她期待地看着他们,脸上泛起温柔的笑容,火光中,她圆圆的、红润的脸庞上堆起了皱纹。安意识到这会儿外面天快要黑了。

“玛丽,你还记得嘛,我告诉过你汤姆·古德柴尔德来上门提亲,要我们把安许配给他吗,可这傻丫头竟然说她还小!”

“母亲,我还没拒绝他!”安急忙说道,“我只是说要考虑考虑。”

“可怜的孩子,我还以为这些年你和他一起游荡玩耍,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考虑了呢。”

“可是……那只是玩耍和友谊,母亲。我知道您在我这么大时就已经结婚了,可我不知怎地就是觉得现在就成家,在家里相夫教子还为时尚早。您不这么觉得吗?”

“我这一辈子想要的就是这些,闺女。”她母亲的话里充满困惑,“当然,我们有过一些艰难岁月,尤其是你还在摇篮里,而我又怀上西蒙的时候,不过所有年轻妈妈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只不过是成长的一部分。”

“可如果您当时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呢?”

“安,这是某种奇怪的骄傲,你要努力克服。”亚当坚定地说道。向天主教牧师忏悔的仪式已经被废除多年了,可清教徒却接手洗刷他人灵魂的罪恶,并且做得更彻底。亚当明白无论他自己如何,照管好女儿的身心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或者在某些方面比其他女人更好吗?或者说汤姆·古德柴尔德已经配不上你了?”

“不,父亲,当然不是那样,但是……”

“你做得一手好菜,对吧?还会纺织、缝纫、洗衣。你懂得如何持家和照顾孩子。而且汤姆也不像那种从外地来的人,会把你从朋友、家人身边带走。你们从儿时就相知相爱。你若不是因为傲慢,那你是为了什么拒绝这样一个男人的求婚?天赐良缘啊!一个虔诚的、前途无量的男人,而且人见人夸!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回答我!”

“父亲,我没说我拒绝了他,只是……我知道他如你所说是个好人,我都不敢指望有更好的人,但我不确定我是否准备好像一个妻子那样爱他。我不认为我比他好,或者是我根本就配不上他。”安的脸上又是那谦卑的表情,无辜的眼睛里满是祈求,接着又垂了下去;但这苦恼确实不像是在演戏。

“别再追问闺女了,亚当。安妮,我亲爱的,听我说。婚约的目的就是用来对此做好思想准备。据我所知,他没有要求你明天就嫁给他,对吧?”

“是的,母亲。”

“那就告诉他,你会和他订婚,但不会在近几周结婚,也许要一个月左右。我们当时也是这样的,是吧,亚当?而且我或多或少能理解你的感觉。即便你像我那样一直渴望结婚,这种事情也有点吓人,毕竟一个月前你还什么都没有,却马上就要有丈夫、房子和孩子了。不过,只要你让这个想法在你心里酝酿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了,你也就有所准备了。”

“也许吧,母亲。但是,那时若还是不行呢?如果许下了诺言,但终究还是不想这样呢?”

“这就是要你在允诺之前思考的原因。但你要还是不愿意嫁给汤姆·古德柴尔德,我可就要伤心啦。”

“而且你不能让人家等太久。”亚当说,“我想尽快请他们家人过来一起吃顿晚餐,顺便还能庆祝订婚呢,那肯定会是件好事。”

“好吧,父亲,我……我得再想想。我得去睡觉了,我会在睡前好好想想的。”她静静地站了起来,亲吻父母,道了晚安,然后上楼去睡了。房间里她的两个妹妹都已经睡着了。亚当和玛丽看着她上了楼,在烛光中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