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牵着马一直走到山脊的尽头,罗伯特这才翻上马背,沿着西面疾驰而去,不一会儿便出了克里顿镇。罗伯特刚走没一会儿,树林子里突然蹿出了镇子里的两个男孩和一条狗。安的脸上顿时一片绯红,他们可能已经发现她和罗伯特在一起了。但是他们什么也没说,而是径直朝山下的大道奔去。
安并没有立即下山,而是在欣赏这无边的山野风光。微微的海风,对着她迎面吹拂,撩起她肩头松散的长发,她深深吸了口气,尽情体味着海洋的气息,新鲜的空气直抵肺腑,略带一丝咸咸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不情愿地扎好头发,戴上软帽,这才爬上马鞍。在她身后,夕阳渐渐西沉,在她摆弄发针的空当儿,她看见落日的余晖将她和小马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射在前方归途的草地上。在她的下方,克里顿上空炊烟袅袅。从这里朝下望去,这个镇子太小了,实在是不起眼,然而,置身其中的时候,安却感觉它大得无边无际。
罗伯特并没有穿过镇子直接回舒特,而是由北向西,走这么一条又远又崎岖的路,她不知道他这是出于谨慎还是恐惧。但是不管怎样,这让安感到安心。罗伯特在克里顿并不受待见,要是被镇上的人撞见她和罗伯特一路,那可是怎么也抵赖不了的,流言蜚语便会如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尽管在安的眼里,克里顿是个镇子,实际上,它不过是一个1500多人的村庄,大家对各自的底细都再清楚不过。一旦有人撞见了她的秘密,不出一天便会人尽皆知。那些满脸皱纹、没有牙齿的老太太们就会在栅栏后面嘀咕个没完,姑娘们则既感到震惊,又感到慌张,她们会围在水泵边上兴奋地窃窃私语。闲言碎语在暗处疯长,而她自己和父母却始终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严厉的牧师来敲响她的家门。
只有在山上呼吸着乡间洁净的空气,她才感到安心,完全不用担心镇上居民的闲言碎语。他们的目光出不了小镇,小镇外面的世界他们一无所知。镇上各家的屋子挤在一块儿,聚集在宏伟的教堂周围。从窗户向外望去,大多居民看到的风景除了邻居的屋子再无其他。大家对乡下的了解微乎其微,甚至漠不关心。虽说镇郊有几处农场,镇上有一个磨坊主、一个屠夫、一个铁匠、还有一些普通劳动者,但大部分居民都是从事其他行业,不需要他们到乡下去,倒是乡下的人们得到镇上买这买那,或者推销他们的农产品。他们买来乡下的原材料、皮革和羊毛,然后在家里或是店里做成商品出售。镇上居住着许多工匠,有制革匠、做马鞍的、做手套的、和做鞋子的等等——各种各样的皮革工人,他们将一件件牛皮、山羊皮以及猪皮变成夹克、马具、手套,还有各式各样的鞋子,款式从罗伯特骑马时穿的软革高筒靴到劳作的穷人们日常穿的普通鞋子,应有尽有。此外,还有许多羊毛工匠从山谷四周那平缓的山上采集回羊毛,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工序,那些羊背上的毛就变成了人们身上的衣物。在小镇周围,外包工匠先将羊毛梳理好,然后用成百上千架纺车将它们纺成线;纺织工们在各自家里巨大的织布机前忙活着将线织成布;漂洗工在河边洗衣房的滚轴间不断地挤压、清洗布匹;染匠上色后便将成品布料裁剪成一捆一捆卖给裁缝,他最后再为顾客量体裁衣缝制衣裳。
在这一过程的始末都会有商人参与其中,比如说安的父亲,亚当·卡特。他只是一个小商人,与布料贸易城埃克塞特和陶顿的那些布料大亨们相比,他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就像他名字所寓意的一样,一个卑微的运货者。但他也是必不可少的,犹如英联邦这台大机器上一个至关重要的齿轮。一年下来,他那些坚忍的老驮马周而复始地给英格兰西南部大镇子上的裁缝和商人运送着布料;回程的时候他还要从偏远的农场里运回一些羊毛,或是奢侈的五金制品,或是其他克里顿没有的物品。他的收入都是靠他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靠他在认识的人们中留下的好名声挣来的。因此,比起那些足不出镇的人,他自然见多识广。尽管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清教徒,他也清楚地知道,每个地方的观念不尽相同。
从安远眺的地方看过去,她的父亲和弟弟正牵着他们的一队驮马,从霍尼顿满载而归,要是没有远处那一片树林子的遮蔽,她准能看到他们微小的身影。安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她也清楚地知道,那两个小男孩和他们的狗必然会从希斯尼农场边上的浅滩上踏进那条河,会沿河向下游踩着水走去,他们一定会与过桥的父亲碰见,但她也不会因此而惴惴不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更喜欢抓鱼打闹,才不会多一句嘴,而她的父亲通常也只是一门心思想事情,不会有闲情与小孩子交流。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面向大海的碟形大山谷,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脚轻轻捅了捅小马,便从斜坡上一溜烟跑下来,朝着镇子奔去。
亚当和西蒙已经离家三天了,现在离家越来越近,自然很是高兴。他们每人牵着两匹各背几捆沉甸甸羊毛的驮马,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从北方一路跋涉而归。路的中央青草茂密,路边上也长满高高的欧芹和洋地黄,每隔几分钟,他们就得拉一拉这些驮马的脑袋,免得它们禁不住青草的诱惑而流连忘返。
不难看出他们是一对父子。他们都有一副瘦小的身躯,头发短而直,淡褐色的眼睛转个不停,脸上一贯是一幅严肃而热切的神情。亚当的脸上满是饱经风霜后的深深的皱纹,走路的时候,就像一般矮个子男人那样,他总是习惯性地挺直腰板,不免让人觉得,他必须不断强打精神才能获得力量。
西蒙虽然已经17岁了,可是站在父亲身边,他仍然还是个大男孩。他身形瘦弱,甚至还没有姐姐长得高大,也不像父亲那样结实、有力。安倒是继承了母亲家族这边的基因,体格强健,因此在大部分的童年时光里,在体力方面,安比弟弟占有绝对优势。随着年龄的增长,西蒙对此十分怨恨,似乎这有损于他的男子气概。因此,与安随意放松、时而戏谑的举止不同,西蒙无奈之下,只得一门心思地热衷于宗教,以此彰显自己的个性,这使得他与家里的人格格不入。
此时,亚当的心里正想着西蒙的这种狂热。在陶顿的时候,他们听说富裕的圣公会教徒又突然搜查了一个非国教教徒的家,一下午他们都在讨论此事。而西蒙到现在还在为此事耿耿于怀。
“听到这种事后,一想到和这样的人坐在同一个教堂里,真是莫大的讽刺。”他坚持说道,他那年轻并略带鼻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调,以便让在前边十多步远走着的父亲能听得真切。
多年以来,不管人们如何看待牧师的教义,每个人都被强制到圣公会教堂参加国教的礼拜,每个月还得在那儿领一次圣餐。克里顿那个年轻的牧师,威廉·索尔特,是个忠诚的圣公会教徒,几乎所有的清教徒都不待见他。每个星期日做完强制性的礼拜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成群结队去参加伊斯雷尔·富勒在山里的秘密集会,去做真正的礼拜。
亚当叹了口气,微微转过头来说道:“这跟以前又有什么不同?要我们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教堂做什么礼拜,这纯粹就是个笑话。但是尽管如此,为了息事宁人,我们还不照样去了。社会安宁自有它的好处,你知道的。”
“爷爷可不这么认为!他才不会忍受这些,他活着的时候,我们教堂里会有自己的牧师,而不是索尔特这个渎神者!那样的话,我们就会在讲坛上听到对他们罪恶的批判,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夸耀褒奖。”
“在我们的秘密集会上,你有的是机会听到大家为此抨击、诅咒他们,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亚当再次将脸转向前方,希望西蒙能就此打住。孩子祖父那个年代的事,他要比西蒙清楚得多,而且最近这一段时间,那个时代的事几乎就要重演。自内战时期围攻莱姆那会儿,父亲那把枪就一直挂在地下室的那面墙上,每年他都会把枪取下来好好擦拭一番,上好油后再挂回原处。在克伦威尔时代,亚当那会儿还是个小男孩,当时克里顿教堂的圣公会牧师被赶了出去,非国教徒们选了他们自己的人约翰·威尔金斯作自己的牧师。王政复辟后又换下了他们的牧师,但这改变不了教众的信仰。
“要是我们还想要有自己的集会,我们就得抓紧时间反击,不然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并且烧毁它,就像他们在陶顿做的那样。”西蒙咄咄逼人,不断地痛诉。亚当一言不发。
西蒙说得也没错。现在,在秘密集会点礼拜确实是在玩火。就在去年,陶顿的一些非国教织布工平时集会的场所就被市长斯蒂芬·泰姆威尔烧了,并且还把他们都投进了监狱,直到他们宣誓效忠国王,这才被放了出来。许多人担心这仅仅只是大屠杀的前兆,在新登基的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的统治下,这种对异教徒的屠杀迟早会如星火燎原般席卷整个英格兰,就像上一位天主教君主“血腥玛丽”所做的那样。亚当书架上那本破旧的、翻得页脚都卷起来了的《福克斯殉道者名录》副本里就清楚讲述了玛丽王后如何将男男女女绑在火刑柱子上活活烧死。这本副本此前由祖父与父亲保管,现在已经传到了西蒙手里,每每读这本名录的时候,西蒙总是既感到入迷,又惊恐不已,就与亚当年轻的时候感觉一模一样。
亚当觉得,查理二世在位时,至少还有某种平衡。但是,他那个公然承认是天主教徒的弟弟,詹姆斯二世的加冕典礼对所有非国教教徒群体而言却是一大威胁。对于他们来说,英国国教牧师那浮夸的白法衣令他们难以忍受。西蒙对于圣公会的蔑视仅仅反映了他所在群体的思想。克里顿新来的牧师威廉·索尔特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自几个月前他上任以来,非国教牧师伊斯雷尔·富勒就开始在乡村的教堂墓地里召开非正式集会并诵读圣经,存心对这个年轻牧师的权威进行公然挑衅。对此,这个新来的牧师目前还没有任何动作。因为,伊斯雷尔·富勒是个令人敬畏的人,他能一眼洞悉别人的弱点,而且对于圣经的内容无所不知。但是,冲突迟早会来的,这个念头令亚当很是心烦。
上帝知道,他不希望看到冲突的到来,自己家中的麻烦已经够他应付的了。他停下脚步,等着西蒙赶上来,趁着这个空儿,他的驮马也吃了几口鲜草。亚当说话的时候,语气干涩、平静,却合情合理。
“不管怎样,西蒙,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人更应该记住,盲目地愤怒是无济于事的,这样只会激起当权者的怒火。你想想看,我们的同胞在陶顿那么激烈地反抗市长,之后还不是没什么效果。没有合适的组织……”
“那么,你是让我们转过另一边脸,然后叫他们再打!”西蒙轻蔑地瞪着父亲,“但是父亲,还要忍多久……”
“如果这种忍耐对于耶稣基督来说都是有益的修行,那我的儿子就更应该接受!”亚当直勾勾地盯着西蒙,直到他垂下眼睛,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怒不可遏。“我带你一道出来学一门行当,结果你只是学会了这么一副傲慢无礼的态度,那我就不得不承认,你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没有资格踏入男人的领地。”
“我……对不起,父亲,我不是这个意思……”西蒙低下头,羞愧难当,不断嘟囔着道歉。但此前有那么一瞬间,亚当看到儿子的眼里闪烁着反抗的火花,他知道每个父亲总有一天会看到——那种成长中的男人眼中的火花,预示着他不再可以被随意指责了,而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主。虽然这次西蒙让步了,但是他反抗的那一刻着实让亚当感到震惊,因此,亚当并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他,随之而来的反倒是更加严厉的斥责。
“西蒙,我十分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已经听你说了一下午!让我们安安静静走完剩下的路程,这样我们到家的时候,表面上也能像基督徒那样的融洽。”
西蒙一言不发,顺从地跟在了亚当身后。此时离镇上还有最后一英里的路程,亚当牵着那一队疲惫的驮马,默默走在前面,他感到儿子蔑视的目光在背后正直直地盯着他,都能将他的后背钻出一个洞来。他知道,这事还没完。虽然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挺直腰板,保持着精力充沛的样子,他明显感觉到四肢虚弱地颤抖了一下,这绝不是疲惫所致。因此,亚当每往家的方向走近一步,他的惶恐也就增加一分。
亚当·卡特大半生都在守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它们在他的灵魂与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要是一个劲地谈论冲突与叛乱,那么,他的恐惧也就越有可能被人发现。
第一个恐惧是,他害怕被人发现他是一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