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年前,他曾和弟弟罗杰到陶顿逛集市,刚好碰到一个中士在为克伦威尔招募士兵对抗荷兰。这名中士请亚当喝了些麦芽酒,亚当喝得烂醉之后,竟然报名入伍当兵,想到这个冒险还自鸣得意。但是当天晚上,酒劲慢慢下去之后,亚当便噩梦缠身,梦到自己正艰难缓慢地在地上匍匐前进,穿越荷兰往家的方向爬,他没了双腿,血从伤口处汩汩往外冒,就像他曾经在莱姆看到的那个在内战中失去腿的士兵一样。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他弟弟罗杰,当时和他睡一间屋子,便答应顶替他去应征入伍了。然而,不像亚当,罗杰当时已经订了婚。因此,亚当必须待在家里,尽量拿荣耀的说辞来安抚罗杰的未婚妻露丝,说等罗杰功成名就胜利归来,那时她将无比荣耀。亚当觉得自己就是个骗子,内心充满愧疚与自责。

后来,消息传来,罗杰由于伤口感染,死了。

从那时起,亚当就鄙视自己是个懦夫。每当他听到老人们谈论在内战或是克伦威尔与西班牙和爱尔兰的战争中,陶顿和莱姆那些勇士的光荣事迹的时候,亚当总是坐在那里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勇气去战斗。有时候,他会死死端详着父亲的火枪,想象自己使用它的情景;但是在通常情况下,他的双手总是会不断冒汗,于是,他发觉自己在祈求和平——不惜一切代价祈求和平。然而,他经常觉得——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他的祷告并没有应验,或更糟糕的是,上帝听到了,却因此鄙视他。

第二个恐惧是,他害怕自己会下地狱。这个恐惧源于第一个恐惧,并且不断侵蚀着他,令他难以自拔。长老会的加尔文教义说得很清楚:上帝选中的人将会得到拯救,他们坐在上帝的右边;而那些被诅咒的人,就会下地狱烧死。人们都认为上帝的选民自然会开诚布公地信奉真正的宗教,而且上帝也会祝他在尘世中兴旺发达;但这些不过是表象而已,如果有人尽管如此,还是被诅咒的话,那么就无计可施了。遭诅咒之人注定要下地狱。

这样一个恐惧不能与人诉说或者分担。他经常带着家人祷告,朗读圣经上的经文,并且,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没人会想到他内心里的孤独与忧伤。可是,时不时那种忧伤会将他完全吞噬淹没,若不是因为他私下对自己郑重地承诺——既然上帝不愿意倾听他的诉说,他只好对自己许诺——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决不能让他的家人受到牵连。尽管受到诅咒,他仍然是一个基督徒。要是他沉溺于花天酒地的生活,以此逃避作为一个虔诚的清教徒丈夫及父亲的职责,这无异于公布自己是被诅咒的人,他难以想象他的家人该如何在克里顿这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小社区里抬起头来。

因此,他不得不继续前行,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并且赢得邻居们的尊重——甚至是他弟弟罗杰当年的未婚妻,露丝的尊重,她后来嫁给了他的朋友约翰·斯普拉格。有时候,亚当也会连续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忘记他的恐惧。生活平和的时候,这倒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最近,大家又开始谈论战争与起义,情况比以往还要糟糕。几乎每周都有新的传闻,就像他们今天听到的那个一样。他对怯懦的恐惧又回来了。要是发生战争,如果他不敢与朋友们并肩战斗,人们就会鄙视他,他也会鄙视自己。他几乎每天都在想这事儿。然而,儿子眼中闪烁的那种无礼与挑衅的火花,正窥探着他灵魂深处……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有那么一两次,他发现自己竟然一反常态地对安或者西蒙大发雷霆,他看见妻子奇怪地看着他。他解释说是由于孩子们现在正经历一段异常困难的时期,这倒也是事实;可是过后,当他独自坐在火炉边的椅子上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誓言,将绝望表现了出来。又或者是,上帝也许已经放弃他了,所以他才控制不住自己。

突然,一条狗从桥底下的克里河里蹿了出来,奔到了马路上,这可把驮马吓了一跳,其中一匹马立即停了下来,朝着那条狗愤怒地打着响鼻。那条狗站在那儿的尘土中,快速地抖动着身上的毛发,顿时水珠四溅,在夕阳下形成了一道美丽的扇形,就像孔雀的尾巴一样。之后,它跑到亚当跟前,热情地摇着尾巴。紧接着,那两个小男孩便吵吵嚷嚷地跑出溪流跟了上来。

“你好,卡特先生!真是对不起!玛士撒拉,快过来,玛士撒拉,你这个蠢货!你吓着这些马了!”其中一个男孩抓住狗的项圈,奋力将它拉到边上。亚当安抚着驮马,欣然一笑,感谢他们打断了他的思绪。

“孩子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游泳吗?”

“不是,应该说是抓鱼吧。但是有这么一条狗在跟前,也甭想抓到什么。它总是想要跳到河里咬鱼。”

“鱼都被狗吓跑了,”亚当表示赞同,“你们应该带它去抓兔子。”

“我们之前是带它去抓兔子了,”另一个男孩说道,“就在克里顿的山上。我们还看见你女儿安,卡特先生,和舒特家的波尔少爷在一起呢。他骑的那匹马真是不错。不过我们没有抓到兔子。”

“我女儿?和那个罗伯特·波尔在一块儿?他们在干什么?”

“就在说话,卡特先生,没什么了。我们也只是碰见他们一会儿。嘿!回来,你这个蠢货!”那条狗挣脱开来,冲向了桥底,男孩们立马追了上去,他们大笑着试图将对方推入水中。

亚当站在那儿,若有所思。这时,西蒙牵着另外几匹马跟了上来。

“波尔那个混蛋到底和安说了什么?他想对安做什么?”

“就是和漂亮姑娘搭讪而已,我猜就是这样,还能有什么。”西蒙尖刻愤恨地说完,亚当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几乎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很好地隐藏了他心中的焦虑与不安。

“那他可以找其他姑娘搭讪,是不是?我不是说了吗,他们怎么对法威那儿的人们,接下来就会怎么对我们克里顿人。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来搜我们家?安本应该当面啐他一口!”

“西蒙,安可能还不知道那件事,而且,我们也还不知道安对他说了什么。你就不能先耐住性子别发火,弄清事情原委再说?”

看着这孩子消瘦、紧张的面庞,亚当再一次皱起了眉头。他把领队的驮马从草地中拉了出来,独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桥,让西蒙跟在后面。

这下,亚当的内心更加不平静了。过去几周,他和妻子一直在试图解开一个谜团,而安和罗伯特·波尔说话这件事却与此令人不安地相吻合。现在,他和妻子一直以来苦心营造的那种基督徒和睦融洽的表象,不仅要受到西蒙日益增长的叛逆威胁,还要提防安这边出什么岔子。最近一段时间,安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就像三月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一会儿下雪,一会儿刮风,一会儿又艳阳高照——这反映出她情绪里的某种骚动,她父母也捉摸不透。前一刻,她还似陌生人般冷漠;后一秒,她便如弃儿一般粘人,比两岁的奥利弗还需要更多的爱和关注。另外,她近来对服饰这样的外在虚荣格外有兴趣,还卷起了头发。和大多数男人相比,亚当算得上是个随和的人了,他从来都不会对妻子动粗,也很少动手打孩子,但是最近这几周,他不止一次想要把女儿从虚荣中打醒,免得她日后被魔鬼迷了心窍。

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害怕表现出自己暴躁的一面。而且,他的妻子玛丽也利用他对安的宠爱,说服了他先别插手这件事。亚当觉得,要是连妻子都不担心,那就是还有一线希望。因为,玛丽·卡特是最本分的清教徒,她从不依据经文或外在评判人们,而是根据自己朴实的常识。

亚当一想到马上就回到家,回到她的身边,不禁笑了起来。这个长着一张苹果脸的高个女人,总是戴着头巾,穿着同一条棕色羊毛连衣裙,围着长长的白色围裙,她觉得这身行头就是女人应有的装扮。玛丽·卡特从不认为漂亮的衣服是罪恶的,有些清教徒的女人虽然这么认为,但是她们内心对此却垂涎不已;而玛丽只是简单地认为漂亮的衣服是适合别人穿的,而和她无关。因此,当安开始对着镜子卷起她那头浓密的褐色长发,并且这样那样地修改裙子样式的时候,玛丽并没有像丈夫预期的那样介意;他将此事全权交给她处理,自然一切都照旧。

但是现在看来,要是安被人看见不仅只是与罗伯特·波尔在路上偶然相遇,那就必须得采取行动了。且不说他和西蒙在陶顿听说的关于他的传闻,为什么这么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竟然屈尊去搭讪一个穷布商的女儿,亚当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这绝不是什么光彩的动机。一想到这,亚当感觉白天出的汗都变冷了。他也明白,不能这么快就下定论。也许他们仅仅只是在路上偶然碰见而已,也许她最近捉摸不定的情绪是因汤姆·古德柴尔德的求婚引起。“没错,就是这样。”亚当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和西蒙把驮马牵到屋后的马厩里,开始卸货。“主啊,希望是这样。”

亚当虽然认为他的祈求从不应验,但他还是在心里默默地祷告,并且这些天祷告得也越来越频繁。他把驮马牵到屋后的那片草地上,这些疲惫不堪的动物突然有了迈步的力气,它们小跑一下,这才开始享用它们的干草。亚当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太阳渐渐落在西面那座山林后面,山谷笼罩在一片阴影当中。他感觉自己的祷告已经石沉大海。

1642-1651年英国议会派和保皇派之间发生一系列武装冲突及政治斗争,英国辉格党称之为清教徒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