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来帮你解开它。”

“不要,罗伯。我……”她稍稍侧了侧头,但他的手却顺势跟了过来,抚摸着她的脸颊和白色软帽上的丝带。

“今天挺热的,让微风吹吹,你会凉快点。”

女孩拱着腰坐在草坡上,头微微向后仰,在夏日的和风中,粉颈一览无余,曲线妙不可言,年轻男子跪在她身边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它。在他们身后,载他们而来的黑骝与栗色小马在一片林子边上悠闲地吃着青草。这里既隐蔽又清净,这对年轻的情人希望避开人们窥探的目光。

他开始去松解她颌下的丝带。他的手指小心而又笨拙地去解开丝带的结头,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他解开带子,她感觉到血液涌上脸庞。我真是个傻瓜,她心想,我正在被他玩弄。这时丝带松开了,罗伯特微笑着看着她,他瘦削的、长着雀斑的脸庞离她只有几英寸远,棕色眼睛的眼角因为笑容而堆积起了皱纹。

“现在……我们来看看帽子下面有什么。”他把帽子掀开,霎时,她感觉难堪至极。她不是那种热衷打扮的女孩,这天早上她只是随意地把头发盘了起来,用发针固定住后,再戴上软帽就完事了。她抬起手来拂了拂头发,怎奈散落的碎发到处都是,一时间竟抚弄不过来。

“别,让我来。”他伸出一只手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她低头躲闪着。“这儿……还是哪儿应该有个发针。”她摸到了那枚发针,扯了出来,浓密的褐色长发顿时犹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她把它们摇晃松散开来,然后用手指随意捋了捋。她回眸看着他,半是喜悦半是羞涩。

“那么,这就是真正的安·卡特了。优雅时尚的典范!”他撩起一缕发丝,任由它在微风中飞舞。“我让你感到难堪了吗?你别在意。你这样真是美极了,安,你应该一直这样打扮!”

“这样,你就可以笑话我了。”

“我可没有笑话你。我也绝不会笑话你。我倒是要笑话我自己呢,因为我配不上你。安,你这么善良,这么美丽,我有时都觉得自己已不在人间了,而是在天堂跟天使在一起。”

她心里很清楚,他这番话既亵渎上帝也很愚蠢,不过是追求者的胡言乱语罢了,但是听起来却真是让她心神荡漾。与此同时,这也让她害怕,家里人从不会这样讲话。但话又说回来,这也正是和他在一起的刺激所在,时不时玩些可笑的、危险的游戏,说些禁忌之言,让他松开她的头发,叫她天使等等。

“要证明我还活着并不是那么……”他将身子朝她倾去亲吻她。这是那天他第一次吻她,确切地说,是开始以来的第五次。有那么片刻,她主动回应着他的吻,但也只是用她的双唇碰了碰他的嘴唇而已。而当他的胳膊向她的腰部揽过来,她迅速并坚决地扭开了,让他的其他行动无法得逞。

“如果我们是在天堂,罗伯,那我们就得表现得像天使一样。好好坐在我旁边,一起听听这天堂的美妙之音吧,你听,云雀在唱歌呢,就在我们头顶上,看,就在那儿呢!”

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着,云雀在头顶上歌唱,马儿在不远处吃着青草。她的帽子静静地放在身边的草地上,和煦的微风自由地吹过她的发丝。

“也许你说的没错,我们可能就是在天堂呢,只是不知道而已。”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我猜天堂肯定尽是这样的美好时光,我们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幸福而快乐。圣徒们肯定都是这样生活的。”

罗伯特笑了起来,他俯视山谷眺望着远处的田野。“那些羊,还有那些农民——他们也在天堂吗?”

安微微一笑,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眺望。

“那些羊吗?是的,它们是上帝圣洁的羔羊,你不觉得吗?这些小可怜从来都不知道罪恶的诱惑,无忧无虑,永远都那么天真快乐!还有那些农民,他们正在争分夺秒为上帝的谷仓晾晒粮食呢。你看那儿,看那些云雀,它们才是天使,所以它们的歌声才会那么高亢纯洁,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才听不懂,你听。”

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胳膊肘向后抵着地,支撑着整个身子,她仰起头,褐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试图去搜寻那些在头顶上方如此喧闹的云雀,去聆听它们开怀的歌声。云雀时隐时现,捉摸不定,于是,她故意让目光涣散、迷离,让它们在无尽的蓝天深处四处游移——她的上方除了蓝色还是蓝色,近处的,远处的,无穷无尽的蓝色,直到她的灵魂似乎飘出体外,融入天堂那无边无际的蓝色当中。

“但是人间也自有它的快乐。”

他俯下身子,将整个脸庞投映在她的眼波里,她的眼里再也装不下天空。这一次,他们亲吻了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地,她回过了神。

“停下,罗伯。”她将脸从他的下面抽出,微笑地仰头看着他,一面温和地斥责他。但是,他的脸因为失望而阴沉下来,看起来既滑稽又严肃,就像个牧师而不是骑士,她不禁大笑起来,突然一阵冲动,她一把推开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大惊之下,他急忙反击,但她身材健硕,而且他又顾忌真用力把她掀开的话会让她受伤,因此,她反而占了优势。她控制着他,对自己的胜利又惊又恐。

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你这是耍的什么花招?不敢撒娇也就罢了,难不成你还要表现出你的男子气概吗?”

“男子气概,罗伯?”她用力向下摁着他的胳膊,丰满的双乳就在他面前摇摆着,他的眼睛如饥似渴地追随它们。为了戏弄他一下,她刻意改变了口音,使自己听起来更像一个正派的德文郡挤奶女工:“这可不是什么男子气概,老爷。但是俺们乡下女子身旁又没有绅士的保护,所以俺们就必须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名誉。”

“你的名誉,真是可笑!”他用力一挺将她推开,然后坐起身子,拨弄着粘在衣服上的草屑。“你宝贵的名誉在哪儿呢?难不成,就像你现在这样,一直吊着男人的胃口,然后又把他打发到一边,就有名誉了?”

他声音的苦涩让她既吃惊又有些受伤。“罗伯,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一开始可是你在比尔渔村外面紧跟着我,要跟我再见面的。我父亲要是知道我跟你在一起,非得抽死我不可!你别指望我在这里跟你……跟你结合,全郡人都看着呢!”

她指了指下面的山谷。他们身后的树林虽然为他们避开了路人的目光,但他们面前的景象却是一览无遗。他们坐在克里顿山顶尚未收割的草地上,向下望着阿克塞河在他们脚下悠悠地流淌着,不久便要汇入大海。远处蚂蚁般大小的制草人正机械地收割着大片草地,他们的后背被阳光晒成了棕褐色。再远一点,大海在午后三点左右的阳光下波光粼粼,两条小渔船懒洋洋地随波荡漾。安和罗伯特已看不见克里顿,他们离制草人的距离甚远,即便他们注意到他俩,也无法认出他们来。但尽管如此,对安而言,跟罗伯特这样的男人单独相处,即便只是交谈,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更别说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了。

这整件事就是一个机密,既让她深受罪恶感的折磨,同时也为自己的勇气激动不已。她其实很早以前就已见过罗伯特,他常跟着他父亲一起骑马经过村庄,偶尔也会到村里的教堂而非他们舒特庄园的小教堂做礼拜。但直到上个月,她才跟他说过话,当时,他停下来帮助她摆弄她跛脚的小马。在此之后,他们又见面了,但很明显,他们起初是凑巧遇见;或者说,如果被问到的话,他们俩都会如此声称。但他们都格外注意,这样的意外应该远离安的村庄里那些清教徒们的视线。而且,安也没有给家里的任何人提起过他。

但是毕竟纸包不住火,她很清楚,这事要不了多久就会败露。她记得,就在去年的非奉国教者集会上,那个可怜的苏珊娜·威尔逊,因为一个晚上她被伊斯雷尔逮着在干草地上与乔纳森·霍斯金斯接吻,就被老伊斯雷尔·富勒痛斥为“混在我们当中的淫荡无耻的女人,明目张胆地犯下滥交和挑逗罪行”。想到富勒那可怕的训诫,她就为自己的胆大妄为而战栗。苏珊娜被迫身披白袍,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在教众面前游街示众。安还清楚记得,那天,她吓得浑身颤抖,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都不敢跟苏珊娜说话。然而,她今天下午的所作所为就跟苏珊娜所犯的罪行一模一样。

至少跟苏珊娜在一起的那个男孩乔纳森还是个冷静理性的清教徒,是个非奉国教者,而不像罗伯特·波尔一样是个托利党富老爷的儿子。罗伯特声称他不过是个崇高的英国国教徒,是英国国教坚定的支持者罢了,据安所见,他确实如此。但她知道,对于村里那些暴躁的长老会教徒和浸礼教教徒而言,国教徒也好,天主教徒也罢,都没什么大的差别。而自从1685年初,查尔斯国王去世,他的兄弟詹姆斯二世,这个公开的天主教徒继位成为英国国教的最高统治者后,这二者就根本没有任何差异了。

但今天安·卡特所关心的事情与政治和宗教无关,而是一种微妙的紧迫感。在风流倜傥的外表下面,罗伯特其实越来越严肃,这点她在今天下午一见面就注意到了。似乎对他而言,起初秘密而轻松的求爱阶段已经结束,现在他决意要再进一步敦促她,也许,是要正儿八经地诱惑她。

她不安地揣测着,也许她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他比她大了近五岁,这正是他的吸引力之一,但这也增加了危险性。她在此处孤身一人,而且毫无自卫能力。在伦敦,他一定认识一些家教没有她那么严的女孩子——也许,他以为她跟她们一样呢?可是,他是否清楚,即便在他试图奉承她的时候,任何精心的诱惑企图都是不可能得逞的。他会明白吗?

再次说话的时候,她尽力使自己的嗓音听起来轻松愉快,还是用那种开玩笑的口吻,她总喜欢这样跟他说话,因为这跟她认识的其他年轻男子那种正儿八经的讲话方式如此不同。

“这么说来,因为今儿个是你的生日,我的老爷,所以你想要什么就都要得到满足吗?”

“我指的不仅仅是今天,”罗伯特气呼呼地说道,“是每一天,每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那该死的乡村美德!要是在伦敦……”

“没错,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在伦敦,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十几个姑娘。这就是你要说的,是不是?是呀,你干吗不那么做呢?也许你已经都干了?”

罗伯特面红耳赤,看起来羞愧极了,似乎突然之间他比23岁的年龄要小了许多——就像一个男生又想起了过去受过的鞭打。在她认识他的短暂时间里,类似的情形有好几次,每当这会儿,她都能感觉到他表面风光下的伤痛,他需要她来抚平伤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同样在为他改变;有时,在他面前她感觉就像个小女孩一样害羞、笨拙;有时呢,她又像个母亲或长姐一样。

不过,如果伦敦那里有他的红颜知己,在他如此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又怎能拒绝?也许她们并没有,这正是现在的问题。

“你不懂,安妮。这不……像那样的,不完全一样的。确实,男人会跟这样的女人过一段放荡的时间,但……”

“是的,但是……?”她抬起眉毛,内心为了这句话而战栗,感觉又是愧疚又是高兴。“放荡的时间”,真够可以的了!要是父亲或者伊斯雷尔·富勒听到一个男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会说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爱。男人在伦敦遇到的那种女人,她们只是为了当下,为了片刻的欢愉。人们会对她们说些甜言蜜语,但大家都知道,她们只是一场游戏而已。安妮,跟你在一起是不同的。你那么美丽,而且你不会逢场作戏。你是……不知怎的,你是我真正想要的女人。你知道我给你讲的那首诗,那首诗开头是:

在她怀中度过的一生

不过貌似冬日里的一天。

我知道,这首诗说得有些冠冕堂皇,但对我来说,这却是意味深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时间的确如同插上双翼的战车,转瞬即逝;而当我们分离的时候,却像穿着灌了铅的靴子,举步维艰。这就好像我有一幅你的肖像——我走到哪里,脑海中都有你的缩影。”

“哦,罗伯……”她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但是,他浅褐色的眼睛里,以及瘦削的、长着雀斑的脸上透出的真诚与热切令她相信,这是他的真心之言;这不仅只是他平常惯于扮演的精于世故的风流浪子的戏份。她凝视着他,双唇吃惊地微微张着,她感到,她有多么渴望他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对她而言,要坠入他的心境,并接受他真爱的宣言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她不敢,这会破坏他们之间微妙的游戏关系,只有保持这种状态,他们见面时才不会伤害彼此,也不会产生任何危险后果。

可是,要是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呢?也许,他眼里的黯然神伤只不过是在跟她做戏,这些手段不过是让她对他感到歉疚的花招而已。她的头猛然晃动了一下。她把头缩了回去,感觉自己面红耳赤。

“这……说得真漂亮,罗伯。在伦敦,如果你对那些小姐们说这样的话,你一定会俘虏无数芳心。”

血液涌上他的面颊,而听闻此言,他怒火冲天。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以前从未跟任何女人说过这样的话!我说的没错,你真残忍!你让我为你神魂颠倒,然后又在一旁讥笑我!”

“不,罗伯,我没有嘲笑你。难道你不是在笑话我吗?你骑马回到舒特庄园的豪宅里,回到你伦敦的军队朋友那里,告诉他们你如何征服一个乡下姑娘——你美丽的牧羊姑娘听了你几句甜言蜜语,就心甘情愿与你在牧场里行鱼水之欢,就跟那些伦敦的小姐们一样,只为了眼前的欢愉!甚至你用到的辞藻都不是你自己写的,而是借用某个花里胡哨的诗人的,他穿着华服,胡子上还打着蜡……”

她戛然而止,内心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最终突然汇集成滔滔泪水。哭泣之后,懊悔之心犹如雨后阳光羞怯地涌起。罗伯特沉默不语,耐心等待着。他以前曾见识过这样迸发的情感,但他并不知道其原因何在。如果她说的话当真,他想,他可以走,现在就离开她。

“即便话语是借用别人的,安,但却是饱含我的深意的。”他终于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罗伯,对不起。”

“看在主的名义上,你为什么跟我作对?我让你讨厌了吗?还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安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没有看着他,而是穿过温暖的山谷,看着远处的小河,那里有一艘小商船缓缓地向下漂向大海。她知道一切都得快速了结,所以,最好就是现在。过去几周对她而言是人生中一段妙不可言但却惊世骇俗的时光。能被像罗伯特·波尔这样的男人仰慕、追求是多么美妙的事,即便只是在暗地里。每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激动不已,她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绽放出生命的活力来;而且,他讲的在伦敦与荷兰的故事、军队与宫廷的轶事,还有意大利歌曲以及音乐,让她领略到了克里顿之外更加丰富多彩、激动人心的生活。

但这也令安惊恐不已,因为每当与罗伯特在一起,她就感觉自己与她坚定的清教徒家庭教养疏远了许多。这就像她有时会做的梦,她在梦里飞翔,在上空看着下面芸芸众生一切照旧地生活着,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世。过去几周里,她和罗伯特相处的时光就像梦一样,其中的一个下午可能貌似永恒,它在时空内外飘忽不定,处于生活的中心而又游离它的外面。梦是永恒的,因为它就像是空气中飘浮的一个气泡,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

因此,安一直都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突然间令人厌恶地跌落大地,又回到她旧生活的严酷现实中。也许现在时间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