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回到罗伯特身旁,她的声音平静而严肃。
“不,罗伯,我并不讨厌你。而且,你很好,配我绰绰有余。但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我想,这应该是由我来评判,而不是你。”他笑道,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假装在仔细地端详她,好像她是一匹马,他正在考虑买还是不买。“在我看来,你可能有点爱激动,还喜怒无常,但我喜欢这股劲——就是你。”
她同他一起大笑,有意想让这一刻过去。
“谢谢你,老爷,我确实是这样。但是,罗伯,我是说真的。你就从没有想过吗?对我而言,我高攀不起你。”
“我告诉过你……”
“听我说,罗伯。”她声音里的痛楚让他停下来了。“我想——我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但是……”
“但是你对我没有同感。”
“不!不!我感觉怎样无关紧要,罗伯。问题根本不在此。重要的是——是我们是谁,不是我们的感情。我们的身份会把我们无情地分开。”
“我们是谁?是亚当和少女,男人和女人。我不明白这怎么会让我们分离——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或者,我是否应该先给你摘个苹果启蒙一下?”
他俯身又去亲吻她,但她只是匆匆吻了一下他的唇就把他推开了。
“你是谁,先生?你是罗伯特﹒波尔,是牛津勋爵骑兵队的上尉,是舒特庄园主、库特奈·波尔爵士的二少爷,这半个山谷都是你家的。我又是谁?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安·卡特,克里顿村一个布商的大女儿,仅此而已。”
“那又怎样?我只是库特奈爵士的二儿子,又不是长子。我绝不会成为舒特庄园主,我哥哥才是继承人。我所能继承的仅仅只是切尔西的一栋小房子,能供养上四五个仆人,再有就是我在军队的收入。我们之间不像你想象的有那么大的鸿沟。”
“没有吗,罗伯?”她停顿片刻,看着他的脸,想看看他是否知道他听起来有多么荒谬。但是,他并不知道。所以,她接着去伤害他。“即便如此,还有一个问题。我……很快就要订婚了——跟汤姆·古德柴尔德。”
“汤姆·古德柴尔德!他已经跟你在一起了吗?”罗伯特满脸通红,气愤地站起来。“什么,我要揍扁这个狗杂种!我要穿着他自己做的鞋子在村子附近踹死他;或者拿一根长剑戳进他身体,就像惠斯通庄园的巡夜人插足于蒙莫斯公爵和一个女孩之间时,蒙莫斯公爵做的那样!我要……”
“不,罗伯,不!你千万不要去动他,你不要靠近他!你不是当真的,是吧?答应我!”
“订婚!你跟一个做鞋子的穷小子订婚?你真让我丢人现眼!什么时候的事?”
“还没有发生呢,罗伯。我还没订婚。只是我们两家人已经商定了一段时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俩愿意的话。”
“如果你们愿意!那你愿意吗?”
她哀怨地看着他。他的骄傲竟被这种根本威胁不到他的蠢事大大伤害了。若在其他情况下,她一定会被逗乐的。在过去这几周的梦幻时光里,她已经对他的世界大有了解,但他对她的世界却仍旧一无所知。
“问题不在此,罗伯。问题是我们是谁。听着。你想要——像亚当爱夏娃一样爱我,是吗?就在这儿,现在,今天下午?”
“我刚才是这样想的。至少,这比谈论鞋匠来打发时间更好。”
“罗伯,我宁愿要你做我的亚当,而不是什么鞋匠。但此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哎呀,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们再骑回去然后……”
“然后我们再见面、再苟合,之后,有一天你厌倦了你的村姑,就会骑回伦敦给你们骑兵团讲我的故事。”
“我不会厌倦你的,安妮。你说这话不公平。”他又在她身旁跪下,他的声音低沉而热切。怀疑他令她心碎。
“如果我有孩子了,你就会的。”
她停顿下来。头一次,他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你会怎样,罗伯,如果我有孩子了?”对于这个问题,安必须要知道答案;而且,也只有这样唯一一个富有魔力而不可企及的答案才能阻止她跌出梦境,回到乡村生活的凡尘中。
“我会带你跟我一起到伦敦。你当然不能待在这里——我会把你安置在那里的一处住所,你会有自己的女仆伺候你。我会把你介绍给我在那里认识的一些女人,我会带你在城里转转。我们会度过一段美好时光。”这回答来得很快、很急切。她对他的信心很是吃惊,她很怀疑他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直到你找到什么人结婚。”
他张嘴想要抗议,但她打断了他。“罗伯,那样我就成一个堕落的女人了——一个婊子,一个涂脂抹粉的娼妓,被人抛弃在伦敦。就像富勒牧师所说的那样,一下子从主的恩惠跌落到邪恶的深渊。等你找到一个漂亮的小妻子做你切尔西家里的波尔夫人后,你会怎么看我?你会想起可怜的安带着两个孩子在伦敦的街头流浪,试图找一个新的情人,因为她不敢回家令家人蒙羞吗?我的父母会羞愧致死!你曾为他们想过吗?你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
“安妮,别说了!你这都是什么奇谈怪论?”他大为震惊,对她的反应大吃一惊。他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来让她镇静下来,她没有将它推开,也没有任何反应。它就放在那儿,别别扭扭的,无人理睬,就像他们之间突然降临的沉默。
“安妮,你对你说的生活根本就不明白。我不会把你抛弃在伦敦,让你沦为妓女的!伦敦不像你们清教徒牧师说的那样,是邪恶的深渊。做我的情妇不会让你被人鄙视。那儿的生活不像这里一样那么简单封闭。当然,是有……有些坏事,可怕的事情,但对男人来说,生活、思考的方式有很多种——对女人也一样!哎呀,有大把女人就公然作为男人的情妇生活着,而且受到尊敬,可不像在这里一样会被鄙视。而且,我告诉你,情妇几乎就像王后一样,每一次表演后,有十几个男人会给她屈膝献殷勤。说实在的,妮尔·格温比真正的王后还要接近老国王!”
他停住不说了。他的话并没有让她开心起来。她浅绿色的眼睛幽怨地凝视着他,浓密的赤褐色头发在她的脸庞周围松散地飘浮。安不再对头发这样松散地垂落肩头感到刺激,而只是感到羞愧和脆弱不堪。风吹拂起一绺头发,它恼人地掠过她的嘴唇。
“当你去给这些女演员献殷勤的时候,罗伯,我该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把你留在我身边都够让我受的了。我不是都告诉过你吗,对我来说,在伦敦没有哪个女人能与你相提并论。哪个男人敢不这么说,看我不揍他,或者叫他向你跪地请求原谅!去年圣诞时,查尔斯·莱利就对一个藐视他女友的家伙这样做了。跟你站一起,她简直就成鬼了,她的美貌只不过是浓妆艳抹修饰出来的!”一想到这,他大笑起来。
“即便真如你说的那样,你也不必跟他们打斗,”她喃喃说道,“况且如果查尔斯·莱利的女友被人认为是王后,那我不是会令她难堪吗?”
“我们可以达成某种一致;他也许会答应只叫她公主?”罗伯特大笑,对他脑海中勾画出的这幅图感到很高兴。“你会过得很开心,安,比你现在的活法要好得多。我们可以一周去三次戏院,去看戏、欣赏舞蹈;晚上和朋友们聚会,唱歌、谈天、玩乐。而且,你会有一个像样的歌唱老师训练你的嗓音,能让你唱得不比任何人差。夏天,就像现在,我们可以组织一个派对,租一艘船,泛舟江上,我们沿江而上,沿途抚琴歌唱——在漫长又迷人的夜晚,声音是如此清澈,有时你从桥下穿过,朋友们还会与你一唱一和。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朋友吗?在查尔斯国王以荷兰船为蓝本建了一艘之后,他也买了一艘新的快艇,他称之为游艇。我们可以让他搭载我们上船,沿泰晤士河进行个比赛,或者,甚至可以横渡到荷兰——你应该见识一下一艘船真正能做什么!”
他打住不说了,她苦涩地微笑,他长着雀斑的脸上因这种热切的、男孩气的热情而容光焕发,她心想,她有多么爱他呀;然而,他说的话却完全不得要领。
“要拥有这一切,我该怎么办?”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惊叹这一抹浅笑令她光洁的肌肤更是妙不可言。
“至少,先离开你的鞋匠。”他向前倾倒去亲吻她,一时之间,她对他做出了回应。她一直都在试图给他指出问题来,但是此刻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而且这些问题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想,更别说要让罗伯特去考虑这些问题了。之后,她慢慢将他推开。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家伙,”他接着说道,“他们勾引上一个女孩子,一两周以后,又把她打发回她母亲那里,因为他们不喜欢她的音调,或者因为看见她脖子上有个斑点令他们生厌。安,我可不是这种玩弄女性、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如果你到伦敦做我的情妇,我照样会尊敬你。”
“罗伯。”她连连摇头,眼里噙满泪水。她该怎么处理这个求婚呢,它给她提供了所有一切,却唯独没有所有求婚所应给予的婚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对他而言,这是显而易见的,作为一个托利党地主的二儿子,婚姻就是同他相同阶级里某个人的交易,而且跟她交谈的时候,大可不必提及这一点。也许她应当感觉受到奇耻大辱,但他看起来如此真诚,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感觉?但话又说回来,所有女孩子都相信她们的恋人是真心实意待她们的,可她们当中又有多少受到背叛?
“罗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确定……”
“那就什么都别说。我们今天下午已经谈了好一会儿严肃的事了,反正我这两周内也不会回伦敦。我们还会再见面,到时再谈。我不能让你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里,你母亲见了会以为你爱上了比尔渔村的哪只大龙虾呢,她以后会禁止所有的垂钓航行,生怕将来你的孩子生下来就跟大龙虾一样长着壳和巨大的爪子,像国王的长矛兵一样,会用巨爪打伤敌人。”
尽管这个笑话是关于孩子的,她还是不禁大笑起来。如果跟他在一起的话,孩子是她无法避免的一件事。他用胳膊揽着她,这笑话其实并不甚可笑,但她笑了很长时间。她因释怀而笑,她本以为自己的梦已碎,她又跌落凡尘,原来它竟还没有结束。
她曾试图返回真实的世界,但情况却不允许。她已经让他去面对所有真实、理智的障碍,而她可以到伦敦,可以做他的情妇,这个荒唐而诱人的想法却并非完全不可能,虽然这可能性是如此渺茫、荒谬。
很快,总有一天,她就得做出决断。但是今天她已经试过,并且失败了,因而,奇怪的是,她仍旧是自由的。
她已经抵达生命中一个美好的时刻,既年轻又貌美;离开这一刻的每一步都可能会通向某种陷阱,导致某种意外、丑陋或妥协。她就这样大笑不止,令罗伯特不敢肯定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于是他抬起她的脸来看个究竟。而他瞬间就被泪水与亲吻所淹没,他比刚才要更加困惑了。
困惑中,他努力挤眉弄眼,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更是让她对他欲罢不能。他紧紧拥抱着她,霎时,心里对她涌起更深的爱慕,却也更加不能理解她了。
英国保守党的前身。
中世纪时西方男子经常会在胡子上打蜡用来给胡子定型,让胡子变得硬一些。
指《圣经:创世纪》中记载的夏娃摘下来给亚当吃的禁果,人类从此能够分辨善恶,因而,也构成人类的原罪。
英国国王理查二世的情人。
国王军队里长矛兵的绰号叫“龙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