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部落”

牧场上的老汉人 贺先枣 第1页,共2页

歌者

他们频繁地出入于酒肆茶楼,是在每天的傍晚时分,此时是人们用餐的时间,是三朋四友相聚的时刻。从他们的口音得知,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或南腔北调,或操着依然带着他们家乡土话韵味的普通话,笑容可掬地请“大哥点支歌吧”!他们有的是孤身一人,独来独往,有的则是夫妇二人,形影相随。他们的“装备”也很简单,一把电吉它、一本歌曲目录,还有一个小小的“音响设备”,一个或两个“麦克风”。

他们这一族,衣着随意。有一点像落魄了的艺术家才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却又不太像,他们的漫不经心其实是他们的一种刻意追求,他一直在努力地想表现自己同别人不太一样。于是,在他们的随便中也可以发现他们不那么自然、不那么自若的若干痕迹。

喝茶的人们,多半是推开他们递过来的“歌曲目录”,挥挥手要他们离开,他们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道歉、离去。而喝酒的人们就大不一样,正值酒酣耳热之际,有歌助兴何乐而不为?酒壮英雄胆,豪气冲天地喊道:把歌曲目录拿来!于是,你点上一首,我也点上一首。酒楼里一派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凭心而论,他们中有的人歌喉的确不错,由此猜测,他们出来干这一行当,多半是出于对自己嗓门的自信。他们又极能迎合听歌者的口味,他们会唱很多歌,尤其是还会唱当地人喜欢的那些歌。在青年人相聚的酒桌边,很多时候,他们能带动一桌的人同声高歌,在年龄较长者的桌边,他们也能唱出这种年龄的人们想听的歌来。

于是,在小城镇的酒楼里,在人们不经意间,竟然出现了一个与餐饮行当有密切联系的“市场”。这些歌者,就是这市场里的弄潮儿,是他们开拓了这个市场,又在这里引领着潮流。说,这歌者的行业真好,每天都是欢歌不断,而且,还听说他们的收入不菲。有年青的歌者却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世上哪里有不苦的生活?只是,点歌的人们谁会高兴看到我们的泪水?人家出钱,图的也是欢喜。不相信,天天唱歌的人也流泪?

真让人诧异,小小的年纪,却也有了这么苍老的感慨!

“的哥”

他们是忙碌的一族。小汽车让人们叫了“的士”,人们也从称呼他们是“师傅”,而慢慢地改口称呼他们是“的哥”了。车轮滚滚,风驰电掣,他们总是在路上。他们成天都在接人、送人,虽然在人流如潮、车流如潮的繁华街面上来来去去,“而我们却时常感到很寂寞”,有健谈的“的哥”告诉乘车的人作如是说。“所以,我们的车里总是放着音乐,要不就是开着收音机”。

也许是他们老是开着车行走在道路上的原因,他们中好些人是真能“道听途说”。社会新闻,小道消息在他们那里是真不算少,而离他们仿佛很远的“高层”有什么动态,一些头面人物有些什么不轨的行为,他们好像也很有了解,谈论起来,好像是在说他的邻居家里的事。甚至于“谁谁谁升了”、“谁谁谁栽了”,也能说出一二三来。他们的语言幽默诙谐而形象生动,再加上毫无掩饰的憎恨或喜欢的真情,他们的“龙门阵”一般都有很强的感染力。虽说真假参半,一聊起来,却也是天花乱坠,让听的人目瞪口呆。但更多的“的哥”,最爱说的还是他们的车,以及同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路。

车在他们心里,已经不是机器,而是他们的有着思维、有着情感的伴侣。他们说,车身上什么地方发出了异响,他能感受到车正在经受痛苦。路况好,车行得顺当,他就知道他的车也很高兴。“可惜的是能跑得很顺当的时候太少、太少,一年四季,走到哪里都在修路。一天到晚,都在颠簸。人苦一点,累一点倒没关系,可车,车就可怜了”。

好像是顺带,好些时候,他们的话题一下子就从车到路会评论起交警来。有埋怨牢骚,也有赞扬,听的人还没听明原因,话锋一转,忽地又提起收费,紧接着说起了过日子。“的哥”们说话时思路宽,话题多,很是无拘无束,只是很难有个主题、有个完整的头尾。

说“的哥”们是忙碌的一族,包括“的哥”在内的人们大都认可,说他们是无忧无虑的一族,就很有一些“的哥”都不认帐,因为他们焦虑的事也不少,竞争激烈,生意不好做,车况不好,还要面临入不敷出的危险。可不管怎么说,这个在汽车上流动着的“部落”,用他们的车辆和他们自身的生活,在街头向人们展现出了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线。想要知道这风景的内涵,却要置身于这道风景线内,进去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缤纷多彩,什么叫做精彩无奈。坐在“的哥”的车内,车外的景物变幻很快,爱发感慨“的哥”说,这就是生活,好像没有动,好像在重复,事实上是走几步就不同,转个弯,更不一样。

擦鞋

把一把将坐垫刻意垫得很厚的简陋椅子放在路边,等待客人前来,自己坐在小木凳上,脚边放个小木箱,里面是鞋油、鞋刷、一些布条,每一个擦鞋者,差不多都带着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他们工作的全部工具,就凭这些,他们就会有微薄的收入来维持他们的最低生活。

他们坐在路边的目光很奇特。有人远远地过来了,他们就会关心这人会不会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猛然抬起了头,然而也只是匆匆的一眼,他们就收回了目光,通过对脚步是匆忙还是悠闲的判断,他们一般都能吃准这人会不会擦鞋。不再抬头,收回来的目光一般都是盯住眼前的路面,路上,不时有各式各样的鞋子在晃动,有一双鞋子在自己面前停下了,他们就会迅速抬起头来,轻声的询问道:擦鞋子?

客人一落座,他们的双手立即忙碌起来。客人们不开口问他们什么,他们一般都不会主动说点什么。只管低了头,匆匆地,把那双溅满泥浆的鞋子捧在手里,擦拭着,直到放出光亮来。

旁边的同伴已经送走了两位客人,自己却还没有开张。就站起来,把椅子拍一拍,垫子很旧了,怎么看也显得有些不干净。在心里叹口气,又坐在小木凳上,巴望着有客人来到。

有管理人员来了,说这个地段很拥挤,要擦鞋子,得挪到别处去。心里在诅咒,可在脸上却没有显出什么来,顺从地站起来,做出一付马上就要搬走的样子。当管理人员一转身,就立刻放好椅子,放下木凳,有些得意地冲着同伴丢了一个眼色。同伴也正朝自己微笑,这时,说不定又有一双皮鞋停了下来,照例是轻声一句询问:擦鞋子?就立即进入工作状态。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些人就背起木箱,干脆走到有人吃饭,有人喝茶的那些小店门前去。那些气派的酒店里,客人虽多,但别人是不让进去的,生意只能到小店门前去做。随身还带着一双拖鞋,有人要擦鞋,替人换上拖鞋,把要擦的鞋子,拿到稍远的地点去擦拭,擦干净了再拿过去。在别人吃饭、喝茶的座前,是不能蹲下就开始擦鞋的,人家嫌不卫生。

很多人的皮鞋都是他们擦干净的。人家的鞋子干净了本是件好事,可他们最盼望的却是,从街头上经过的人们,鞋子都又脏了。

拾荒

他们在别人眼里连模样也差不多,可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就是自己,别人就是别人。各人有各人的地段,各人有各人的垃圾桶,进了别人地盘,拿了别人垃圾桶里的东西会引起争执,搞不好会打架。他们都懂规矩。他们很讨厌那些明明是在招呼自己,却只说:“喂,拿去!要不要?”这几个字的人们。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并不回答什么,默默地接在手里。待别人转身走远了,他们常常会轻声地说几句:“喂!什么叫做‘喂’?就是竹篾子编成的,也有个叫法叫做‘芭芭’,什么叫做‘喂’?”。他们的自尊,就在这一刻的自言自语中了。

一个别人丢弃了的塑料瓶子,一个破了的纸盒,一捆废报纸,还有一些别人都不会再注意的东西,是他们终日在寻找的目标。这里面也是大有学问的,比如,分类,大类中还有小类,比如,把那些看上去显得极不好看的东西搞得平整,都有讲究,这一套学问,他们是在实践中研究出来的。因为,这套学问要讲“师承”,有可能是办不到的。

做拾荒这件事要起得早,迟了,虽说是各有各的地盘,但也不能排除别人路过时,顺手翻一翻“自己”的垃圾桶,有用的、能卖钱的东西会让捷足先登者拿去。更何况,运送垃圾的车辆一来,不问青红皂白全都弄去填埋,再上哪里去找有用处的东西?所以,必须要起早。

时间长了,对经常来一个地方丢弃废物的那些人就有些面熟,他们就会多跑几步路,微笑着迎上去接过别人手里的垃圾包,忘不了说一声谢谢。这么一来,那些丢垃圾的人,有时会拿一些其实还可用的物什递上手来,还客气地问声:你看还能不能用?

再熟悉一点,就有人会让他们直接到家门口去搬一些啤酒瓶子、学生用不着了的作业本。恨得那些收荒的人直咬牙,他们就想不明白,自己花钱去收,这些家庭主妇、主男们说给的钱太少,不卖。转身却白白送了这些只拾、不愿花钱的拾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