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行
小县城也有个还算响亮的名称,叫做龙川县。
龙川县以农为主,自然农民就多。县城不大,管的地方却不小,但差不多都是些高山、峡谷。在高山峡谷里有好多村庄,就由这些村庄组成了龙川县。龙川县电视台的新闻都来自那些深藏在沟壑山岭的小村庄里,要想采访到一条新闻不容易,不仅路途遥远,那些不通公路的地方,还得步行。扛着摄像机走山路,很累人。在小县城里找一个能写新闻稿,又有体力的记者并不是件好办的事。
但是县长和电视台的领导还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这就是年青力壮,大学毕业而且在地区报刊上发表过诗歌的、县城中学的教师小武。
小武全名叫武德浩,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可从小,他的同学就叫他“舞得好”,后来学校里的同事也这么叫他。小武当然是个聪明人,事情的大小他从来就分得清。对这个绰号小武不喜欢却并不拒绝,为了一个绰号不值得把人得罪了,有人愿意叫,就让别人叫去好了。调离了中学,县城里的人们当就再不称他武老师,而改称他为“武记者”,虽然,背地里还是叫他“舞得好”。
电视台的领导对他吩咐道,调你来,主要是为了把电视节目里的山村基层的新闻抓起来,把山村里新近发生的事实报道出来。
这当然不是说电视节目里没有来自山村的新闻,而是现在的人们难得侍候,尽管是龙川县这样的小县城,还是动不动就有人提意见,人们说龙川县电视台的新闻是“天天当官的开会,条条领导们讲话”。县上领导听到了这些说法也尴尬,才从中学里把一直被埋没的小武“发掘”出来。
小武你可要争口气哟,电视台的领导语重心长。
但是,要让远在山村里、农民堆里发生的事情变成电视里的新闻又谈何容易?那么宽的地方,那么远的路途。
不过小武却有办法,本来他就有一个“舞得好”的绰号么!他早就听说过记者有“无冕之王”的说法。没有摄像机时就很得人尊重,而现在肩膀上还扛着摄像机,就更能让人敬畏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小武懂得“关系就是资源、关系就是生产力”的道理。初试锋芒,两招过后,武德浩几乎就成了龙川县电视台的“王牌记者”。
小武的第一招是抓住时机,请人到县城茶楼里坐一下,大不了再去小酒馆里喝几杯,当然,他所请的人当然不是成天都穿着草鞋、赤膊光背,“背太阳过山”的那些人,不过,小武心里真是没有看不起农民的意思,他自己的家就在龙川县的农村里。他请的人“都有用”,这些人都是乡镇、村子里的“头面人物”或者是“消息灵通人士”,再加上他自己已经有了“无冕之王”的身份,很快就同好多乡长、村长成了无话不说的哥们、朋友。
开始时,小武有事无事都主动给这些人打一个电话,从电话里听到什么,小武就在脑壳里打几个转,判断有没有“新闻价值”,如果有,小武扛起摄像机就跑。过了一段时间就不是小武找这些人,而是这些人来求他了。原来,乡长、村长们发现自己在电视里露脸也是件风光的事,他们发觉自己的形象原来也是这样的有派头、这样的有风度。
第二招是虚心请教。请教又得分若干层次,比如写新闻稿,就虚心向原来的老同行们多学、多问。一篇新闻稿的切入角度,篇幅的长短,素材的取舍,小武都向老同行们学,别人叫修改就修改,从不与老同行们争执。这才只是第一层次,接下来,一篇稿子在基本搞定后,小武会把稿子拿去向台领导请教,台领导如果有事,他会一直等到领导有空,听了领导的教诲,他会马上就按领导的指示对稿子进行修改,直到领导满意为止。
还有一层,当这篇新闻播放出来时,领导的署名、老同行的署名总是在小武的前面。而且小武发现,只要有领导署名的稿件总是比只有记者署名的稿子容易通过,这也是一个人懂得虚心得到的回报。
小武当记者没有多长时间,不仅任务完成得好,而且电视节目里果然就多了好些来自山村的新闻,因为这个效果,更因为小武的工作态度,电视台领导经常表扬他。
没有因为领导的表扬昏头,小武反而开始陷入了时不时的困惑。他发现他的朋友、哥们给他提供的新闻线索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问题出在哪里一时也说不清楚,可有一点,不论他怎么样采访,那些“新闻”总会变成对他的朋友们、哥们的表扬和夸奖。他觉得他的这帮哥们儿,其实也是农民,是穿上了皮鞋和西装的农民,可他们却要领导、指引那些光脚赤膊,有时也穿戴得“周吴郑王”的农民。看上去是两群人,实际上却没有好多差别。他大不敬地继续乱想:甚至就是龙川的书记、县长也如此。
越乱想越忘乎所以,他对自己说,自己到底在大学里“滚了一水”,虽说算不算得上知识份子还不好说,但总比有的人强一点吧?可能比好多人都强!不能让他们一直牵着鼻子走,自己也试着走几步看情况如何。自从有了这些想法,他开始对一些不是任务的东西有了关注的兴趣,如果发现了一些可能有点“新闻价值”的事情,他就会跑去采访,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累,可是事与愿违,好多东西却往往不能变成新闻报道出去。
也许是自己没有把握好这些素材的新闻内涵,也许是自己没有找到这些新闻的切入点,与向同行、领导请教那些“任务新闻”怎么写、怎么剪裁不太相同,小武这回的请教是真心的。当然,他向自己的领导和同行们请教,出发点是有些自私:总不能把辛辛苦苦采访来的东西都丢了吧?
不料,有的同行们看了他采访回来的一些“新闻素材”大笑不已,说,啊,这条,有点小品的意思,哦,这条呢,有点黑色幽默。有的同行则当面问他:这也是新闻?台领导对他私自采访回来的东西也不满意,问他,哪个让你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绿豆芝麻,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新闻!听安排,喊你去完成啥子任务就去完成啥子任务,异想天开的东西,少来!
这样的“请教”多了,台里的领导和他的同行在背后都摇头:这小武到底是半路出家,没有经过系统培训,新闻业务的底子还是太差了。小武却开始有点明白过来,他一直称为老师的同行,还有台领导,从来就没有采访过、没有写过“任务”以外的“新闻”。他们那里早有一套既成的规矩,规矩就是规矩,自己采访的这些东西真还不太可能成为台里所需要的那种新闻。
可小武却到底舍不得他得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素材,心里说,成不了电视上的新闻还成不了报纸上的新闻?报纸上的新闻不就是讲究新闻导语、新闻背景,还有新闻链接这些么?我就按照报纸上这些规矩给地区的报纸写起去,说不定报纸就用了。于是有一天,他就写出了他自己也深知不怎么像是新闻标题的、第一条新闻的题目:干冬。
干冬
(本报讯)新闻导语:12月7日,放马坪村刘狗儿与大沟村张二杆因为争水淹地发生打架事件,刘狗儿被张二杆打伤住院,张二杆被刑事拘留15天,赔偿医药费。
(新闻背景):自从过了寒露,老天爷就忘了朝地面了洒几颗雨水,也不见飘几片雪花落地。眼看就要过年,天天都是大太阳,庄稼地里的泥土干得一脚踩下去就成了扬尘。从好远的白龙沟里流出来的那股水流得懒懒散散,显得有气无力,像是病了。上了点年纪的人就叹气,说:年道不好呢,干冬,干冬,干的是今年冬天,没有雨水,难过的是明年。
老年人们的叹息是有道理的,放马坪村和大沟村除了种些玉米、洋芋来填肚皮,花钱主要是靠种点小菜弄到公路边去卖,娃娃上学,病了吃药,还有其它杂七杂八的开销,都靠这些地里的小菜。钱靠的是小菜,小菜靠的是这股水,这股水就是钱。
白龙沟里出来的水先要从放马坪经过,再到大沟。因为水是从上朝下流,好多年的规矩了,放马坪人户的土地都放了一遍水后,就必须把水放下去,让下面大沟人户的庄稼也用上水。等大沟里的人户都浇上了一遍地,放马坪的人户又才能浇地,一直都是这样,人们也习以为常。这股水的水流虽然不大,一户人家有一天一夜放水淹地的时间还是就差不多。
张二杆家的地在大沟尽头,每回放水,都是放马坪、大沟各家各户放完以后才能往地里放水的最后一家人。这次轮到他家放水时,他家地里的莴笋早就无精打采,叶子黄了,干得点得燃火。放水的时候是天要擦黑的时候,看到水慢慢地流到地里时,张二杆和他的老子都舒了一口气,放心大胆地回到屋里睡瞌睡。哪晓得天亮时到地头一看,只有距离水沟最近的地边有点湿气,几块地里根本就没有进水。地边沟里也只有水流过的痕迹,这沟里的水是让人给截走了!张二杆提着一把放水用的铁锹,顺着水沟就往上跑,一直跑到白龙沟的水流进放马坪的时候,看到了那小小的一股水正流进刘狗儿家的地里,地里的小葱水灵灵得迎风摇摆,莴笋叶子青幽幽的,好像都在笑。
张二杆想也没有想,就把正在流向刘狗儿家地里的水堵住,又把水截到水沟里面,看到水已经朝下流了,这才对着不远处的刘家,扯开嗓门骂了起来:刘狗儿,我日你先人!你狗日的出来。刘狗儿这时刚起床,眼角上还糊着眼屎,听到有人在屋外骂祖宗,心里就有火,光着上身就跑出来。骂人的是张二杆,刘狗儿就更冒火。因为这张二杆是放马坪村、大沟村人人都晓得的“天棒”,仗着身强力大,到处惹事生非。张二杆骂得难听,刘狗儿也不示弱,一边跑过来也就一边也破口大骂:你杂种胀饱了,天一见亮就跑到这儿来“撒村”,我日死你先人板板!刘狗儿的女人听到叫骂声,蓬头垢面地从灶房里跑出来,一边高声喊着刘狗儿的老子:阿爸、阿爸!一边就跟着刘狗儿朝张二杆冲来。
两个男人都看了一眼水沟。张二杆喝道:你狗日的把我的水放到你地头,我看你是讨打!刘狗儿回骂道:你杂种敢把我地里的水断了,你杂种是皮子发痒了。互骂间,两个男人就扭在了一起,只听到张二杆的巴掌在刘狗儿的背上打得“啪啪”直响。刘狗儿的女人捡块石头也冲过来,把手里的石头朝张二杆身上乱砸一通。正在这时,刘狗儿的老子提起一根木棒也从屋里冲了出来。张二杆一看对方人多势众,情急中一把推开刘狗儿的女人,抄起倒在地上的铁锹,“砰”的一下打在刘狗儿脑壳上,刘狗儿惨叫一声,仰面朝天倒在水沟边。正在跑着的刘狗儿老子呆了,手里的木棒不知怎么就掉在了地头,他的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站在地坎上瞪着张二杆,双眼翻白!倒是刘狗儿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利哭嚎,吓得张二杆浑身一哆嗦,丢下铁锹,撒腿就跑。
跑是跑不脱的。刘狗儿不到中午就送到龙川县医院,几乎同时,张二杆连同那把铁锹也进了公安局。放马坪和大沟的村民们不知道躺在医院里的刘狗儿和关在公安局的张二杆那一下午在做些啥,只晓得那一下午张二杆的娘老子把刘狗儿家的门槛都快踢破了。先是提去一筐鸡蛋,一桶菜油,虽说要过年了,却还没有杀年猪,只好提去了两大块腊肉。随后又提起去了烟酒,那是张二杆的家人特意才从县城里买回的。天擦黑时,张二杆的娘老子又提去了两只鸡,一只母鸡,一只公鸡,本来这只公鸡是张家喂来自家人过年用的。
过了几天,乡上来人说,刘狗儿住院的医药费理所当然的该由张二杆家支付,还要赔营养费、误工费、交通费,杂七杂八,一大堆钱。刘狗儿家到底没有把张二杆告到法院,但是张二杆还是需要关半个月才可以回家。听到这个结果,两个村里人就夸刘狗儿家“还是仁义”,可村里也有怪物说:仁义?没得票子,没有送去那么多东西,你看仁义不仁义。
(新闻链接):放马坪村和大沟村地连着地,甚至房屋连着房屋,两村相距近得很。两个村里的人习惯于把放马坪村称为坎上,把大沟村叫做坎下,坎上坎下,几步路的功夫。两个村的人自古以来就有“开亲”的传统,坎上的女子嫁到坎下,坎下的男子“上门”到坎上。坎上坎下的人家户,转来转去,转弯抹角到底都沾点亲,舅子的老表,老表的舅子,反正都亲在了一起。张二杆家和刘狗儿家其实也沾亲,细细算来,这门亲隔得还不算太远,论辈份,张二杆该叫刘狗儿一声表叔的。解放几年后,两个村是一个“合作社”,叫做大沟合作社;过了些年头又叫大沟生产大队,坎上叫一小队,坎下叫二小队;又过些年头,到了现在又改称做“放马坪村委会”和“大沟村委会”。都是亲戚,多少年,不论是合作社还是在生产队,从来没有生分过,他们一直都是自称是生产队的“社员”,乡上干部把他们称为村民,他们常会半天回不过神来。
而今天,张二杆打了刘狗儿,两个村里的人也没有回过神来,为了争点水淹地,亲戚打了亲戚,花那么多的钱,送那么多的礼,住院的住院,进班房的进班房,亲戚就不像亲戚了。但是,是亲戚总还是亲戚,坎上、坎下还是连在一起的,白龙沟的那股水依旧先流到了坎上,然后又从坎上流到坎下。
助学
这天早上,武德浩刚进县电视台的院落,台领导就对他喊道:我们龙川出好新闻了,出好新闻了,你快去、快去,快去采访汪老板。
汪老板大名叫汪原富,龙川县营盘村人。营盘是个人口近千的大村子,人多自然出的人才也就多。汪原富最先到县城里是当一个建筑工地的包工头,干了几年自己成立了“原富建筑公司”,汪原富就当上了老板。
这条新闻的“出彩点”就在于汪老板为营盘一个考上了大学,却没有钱去报名的女娃娃提供了学费,还有读大学期间的生活费。这个女孩子叫齐定芳,人长得好看,生成读书的料。她的老子人称齐老三,人前人后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除了在地里吃苦,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屋里穷,齐定芳从小就不得不同她的娘老子一起在地里劳动,农村人,地头的活从来也没有完了的时候。就是这样,齐定芳读书的成绩却一直都好,小学时还看不出来,到了初中、高中,她的学习成绩在她的班上始终是头一名。
自己的女儿考上大学却没有钱去报名,齐老三独自一人躲在玉米林里流泪,她的老婆却在四下漏风的灶房里嚎啕大哭。反倒是齐定芳劝了老爹,劝老妈,说,大不了不去读就是了。而在实际上,齐定芳到处打听贷款读书到底有哪些手续,一次究竟能贷多少款。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汪老板愿意出钱让齐定芳去上大学。
小武当然知道自己工作过的那所中学里有一个相貌好,读书成绩好,脸上却少有笑容的女孩子。武记者心里说,看来这个汪老板其实还是个好人,有钱而且心好,这就难能可贵了,汪老板还算龙川这个小地方有境界的人物。于是就在心里决定,先去采访齐定芳,回头采访汪老板,这条“好新闻”的落脚点就在汪老板的崇高境界。主意一定,武记者就直奔营盘村。
营盘村距离县城不算远,搭上一辆农用车,不到中午就到了。这地方之所以叫做营盘,据说是过去一直是皇帝驻军的地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不驻军了,驻足的是一辈又一辈的老农民。
找到齐定芳时,武记者却大吃了一惊,齐定芳脸面浮肿,双眼通红,没有一丝欢喜的模样。问她话,她也不说什么,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武老师,你要帮帮我。从齐定芳母亲的口里,武记者才把事情原委弄清楚,原来,齐老三答应了把女儿齐定芳嫁给汪老板的儿子,汪老板这才答应出钱让齐定芳去读书。而且,在去读书前就要把结婚证扯了,把门过了。
汪老板为自己的儿子取名汪光宗,如今已是三十出头,是十里八乡人人都晓得的“瓜娃子”,生下来就如此。汪老板没有发迹时,一直也没给自己这个傻瓜儿子“提亲”的念头。后来有了点钱,一次在酒桌上听人说,傻瓜男人娶个“精灵”的女子,生下的儿女一定是聪明的。还举例说,过去了的很早时候,烧柴沟某家的傻儿就同大草坪一户人家的女儿“开了亲”,生下了双胞胎,现在都成人了,“灵醒得不得了”。
从那以后,汪老板就暗自为自己的儿子留意,一定要找一个“精灵”的女孩子给自己当儿媳妇。齐定芳也是他早就看上了的,本来是想等她考不上学校,回到营盘种地时再说这件事。没想到这齐家的女子考上了却没有钱去报名,汪老板认定这也是一个机会,便不失时机地找到了齐老三。
齐老三先还是没有答应,到了后来,旁人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汪老板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巴,也许是因为汪老板许诺要帮齐老三把几间房屋重新翻新,齐老三最后又答应下了这门亲事。齐老三别的本事没有打老婆倒是会的,任他老婆呼天喊地,任他儿女怎么哀求,他却认为他这是为他的女儿上学校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武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宁愿不去读书了,也不到汪家去受那个罪。齐定芳说得眼泪汪汪。齐定芳的母亲更是要给武记者跪下磕头,正说着,齐老三扛着一把锄头回到了破屋里,武记者早没有了采访一下齐老三的兴趣。心里堵得难受,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一心想把这条“好新闻”搞得“有声有色”的武记者有点沮丧地搭上了一辆回县城的农用车。
台上领导关心的这条新闻,终于在两天以后才播放出来。新闻一开头却是在采访县上教育局的头头儿。武记者问教育局的领导:包括路费等各种费用在内,新入学的大学生大概需要多少钱?那位领导说:不一样。武记者却对这个问题不放弃,还追问着:一般来说,大概是多少?领导只得挠了挠头皮说:一万多?两万?可能就差不多。武记者问:你说是两万?
同这位领导道别,紧接着,武记者对着镜头说,龙川县就有这样的爱心人士,为了培养龙川的建设人才,他就愿意资助因为家境困难的新入学的大学生求学,这位人士就是我们龙川的企业家汪原富先生。
接着,是武记者对汪老板的采访对话。问:汪先生,拿出两万元去资助一个家庭困难的大学生,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在为了明天的龙川更加美好做贡献?汪老板一愣,说:是,当然是为了明天龙川更好,不过,我没说过要拿两万。武记者说:谢谢您这么有爱心,根据县招办的领导说,对于新入学的大学生,两万元也就差不多了。当然,刚才汪老板的意思是还能多拿一点,是吧?那当然是您的爱心,您的美意,谢谢您。现在我再问汪先生另外一个问题,这就是,你是把现金直接拿给这个学生呢,还是愿意参加县教育局主办的一个仪式,在这个仪式上将会有和您一样的爱心人士,向家境不富裕的学生们捐款、捐物,您不会拒绝参加这样一个仪式吧?
汪老板显然没有想过这件事,对着镜头,张着嘴,半晌才说:不会,我当然不会拒绝参加这样的仪式。武记者说,那好,到时我们一定会在现场看到您的义举,龙川人都会被您的爱心感动,您带了一个好头,您是我们龙川人的榜样,所有的企业家、所有的人都应该向您学习。
采访戛然而止。台领导看了很不高兴,好好的一条新闻线索,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处理。赶紧把小武找来,小武却胸有成竹地说:光表扬汪老板,这条新闻就显得作用不大了,通过县教育局组织的活动,让更多的家庭有困难的学生都得到帮助,不就更加有意义吗?领导,还有后续报道呢,你就看好吧!
台领导一时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叮嘱道:要让受资助的人也说话,要有互动,才吸引观众,才能打动人。
过了两天,由县教育局、团县委、县妇联一起举办的“捐赠仪式”的新闻果然十分热闹,有县上领导讲话,有爱心代表讲话,也有受赠的代表致谢意。汪老板没有讲话,他有些木讷地站在一群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笑。齐定芳站在受捐赠的一群学生中,她仍然同平时一样,脸上没有笑容,却明显地有一种显得吃惊的表情,可那表情却让武记者认定:齐定芳那种吃惊的表情是一种轻松,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轻松。
当天夜里,武德浩和他在教育局等单位的几个哥们在小酒馆里喝啤酒,喝到兴头上,哥们儿中就有人夸他“舞得好”,帮了一个穷人家的大忙;有人却说他“过头了”,让那个汪老板吃了亏,还说不出话来。
武记者说,哥们听我说两句,今天的这个仪式搞得好,好就好在成为了一条好新闻,你们想到过吗?原来所谓的“新闻”也是可以制造的。可是众位哥们儿要记住,我可是要真心真意地表扬那位汪老板的,人家也是实心实意要帮助齐老三他们家的。汪老板是真高尚,人家没有什么私心,而我们这些人也是高尚的,因为我们也没有什么私心。
哥们举起酒杯起哄了,在“你小子真滑头”、在“你真是一个舞得好”的起哄声里,趁着没醉,武记者悄悄地离开了小酒馆。他还要回去整理他的采访笔记,他又有了一个不像是新闻标题的新闻标题:竞选。
竞选
(本报讯)新闻导语:干海子村66名村民自行选出了新的村主任。这次选举是在乡里没有安排,县上也不知情的前提下举行的。令人吃惊的是干海子村的这次村民“自发”搞选举,竟然有着与以后才颁布的有关法律、规定有那么多相同、相近的地方;更令人吃惊的是再稍后,已经看到了有关法律和规定的乡上却敢于宣布这次选举无效。
(新闻背景):干海子村一直没有通公路,22户人家,113人。多少代人来都是天亮起床下地,天黑回来烧锅煮饭,吃了上床睡觉。直到近些年,才有一些年青人跑出去又跑回来,说是进城打工挣钱。没有见到这些年青人找了几个钱回来,倒是把村子里人们该有的本分丢了不少,带回些村子里的人都觉得莫明其妙的风气和东西。比如,邓家的邓二拐,腿有毛病没有人笑话,可出回门回来把头发染成黄的,像玉米的须,就让人笑得直不起腰。高老幺的女子,跑出去帮一个开衣服店的老板,老板没有赚到钱,没得钱给高老幺的女子,拿给她几件衣服当工钱。那些衣服,怪里怪气,穿到身上,肚脐眼也露在外头。高老幺的女子还喜欢得很,穿起那种衣裳回到干海子来“洋盘”,惹得村里人笑落了牙齿。高老幺抓住他女子那一顿好打,高老幺晓得,他女子把他的脸皮“臊尽”了,越打越有气,不是老支书出面拉住就说不定要出人命。
老支书叫高万发,好多年的支书了,后来乡上又让他兼了干海子村的村委会主任。支书也好,主任也好,村里人看来都是一样的,如果有人说还要有个生产队长,村里人会认为,还是他高万发,高万发就是百十来号村民的主心骨。村子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主火”,村民们都习惯了,就像高万发也习惯自己具有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乡人大代表好多种身份一样。高万发能当几十年的村领导,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村里人觉得他“威信高”,威信高是人们说他做事总算“公平”,其实就是好事坏事人人有份,比如有人打架“角逆”,他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二是高万发在村里的辈份高、年龄大,村里除他之外的两个党员都要比他小十多岁。一般来说,成了爷爷辈的人做事看问题总能把住“火候”,老支书才能“主火”,早已是村民的共识。
没有想到这年却跳出个不晓得盐咸,不晓得醋酸的“冲天棒”来,说,他能当干海子村的村委会主任,这个人还不到三十岁,是高万发本家的孙子辈,名叫高亮。高亮也进城打过工,同其他打工的人不一样的是,他打工不是老是呆在一个地方,而是到处跑,到过广州,到过上海,在省城里去打工的时间最长。回来时也没有看到他带了好多钱回来,村里人说他几年下来,“嘴劲”倒是练出来了,无论说到哪里,他总能讲出一套又一套的理由来。对还是不对,村民们说不上,是不是道理,村民们也不清楚,只晓得现在的高亮“会说得很”。
高亮说,支部书记是党员选出来的,村委会主任是由村民们选出来的。
高亮说,支书有支书的事情,村主任有村主任的责任,各负其责。
高亮说,沿海和省城边上的农村里,村委会主任是村民们投票选出来的,想选哪个人是村民自己的事情,旁边的人不能说三道四。
高亮说,哪个愿意当村委会主任,就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要把自己怎么样当好村主任说出来,要把自己能为村民办些啥子事情说出来。村民就根据他的想法、说法,决定自己选还是不选他。
高亮说,如果他当了干海子的村主任,他就要带着村里人修一条水渠,让干海子村有一半的土地旱涝都有收成;还要带领村民修一条下山的公路,让村里人外出都坐车,药材、山货出山不再靠人背;等到村里有了钱,就把电线拉过来,要让干海子的夜里也亮起来,人家户里有电视看。
高亮说这些话不是在屋子里,不是只对几个人说,而是哪里人多就在哪里说,也不分时间,有人听他就说,有人问他就解释。高亮说,他见过省城边上的农村里、沿海的农村里选村主任,人家都是这么到处“演讲”的,而且是向发达国家学来的。过了没多久,全村人都晓得高亮的这些想法,好多人的心里都活动起来:说不准高亮还真能把这些事情办到呢。办到了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呀!
高万发对于高亮的这些“天壳子”先是付之一笑,后来发现高亮天天说,把村里的人心都有点说乱了,才决定给高亮打个招呼,本意是想让高亮闭上他那张臭嘴,做点正事。没想到还没说上三句话,高亮竟问老支书,敢不敢和自己一起来竞选干海子的村委会主任,看一看村里人会选哪个?
高亮这么一问,就把老支书惹毛了,心里说,你娃娃光看到树子长得高,不晓得树子的根根有好深。本来想到了把这件事向乡上汇报一下,转念又想,这高亮不就是一个“毛桃子娃娃”?这点事也要向乡上请教,显得我这么多年的支书白当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定下了一件干海子村的大事:三天后,全村人开会,选举产生干海子村的新村委会主任。
接下来这两天,高亮更是逢人就说他当上了主任会怎样、怎样。嘴巴说得白泡子翻,白天黑夜,张家进王家出,公开明白地说,拜托大家投我高亮一票。老支书也没闲着,他不显山、不露水,不动声色地就对几乎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把票投给我,不要、也不准投给那个“毛桃子娃娃”。
选举的结果,没有向高亮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也没有出现老支书所盼望的情形。别的地方要满18岁的人才有资格投票,但这回干海子村却规定只要“做得动活路”的人都有资格投票,投票的人群里,最小的才14岁。问题是,投同意老支书票的人一共只有33人,而高亮也正好有33票。
这是一个哪一方也没有料到的情况。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会出现的事情,事先也就没有想到过解决问题的办法。而大家都要想得到最后的结果,怎么收场,一下把全村人都难住了。
就在这时,都坐在泥土地上的人群里颤巍巍地立起一个人来。这人是干海子村受人尊敬、让人赞羡的“总老辈子”,有人说她80多岁了,有人说她90多岁了的卫高氏。
她的儿女年纪与高万发差不多,可她有一个孙儿在大城市里的大学里当老师,有一个孙女在与龙川县邻近的一个县里当副县长,孙儿孙女好多年都没回来过,但是她的孙辈们都没有忘记她。时不时,村里人都能听到他们给卫高氏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了,又寄了多少钱回来了。村里人好生羡慕,卫高氏是有福份的人,一般来说,只要是有福份的人说话都有人听。
只见她站起身来,没有了牙齿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话,手还比划着,很认真的样子。她身边的儿女们赶紧为她大声“翻译”说:找先生来断。
人们都听清楚了:找先生来断。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老支书和高亮。这个老支书,多少年来一直在与先生作“坚决的斗争”;高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回到村里后,经常把村里唯一的一个先生当成傻瓜逗着玩。现在看他们俩怎么办!这两个人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不能当上村主任,还得由他们都看不起的先生来决断。像是在人们的意料中又像是在人们的意料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两个竞选者,居然同时点头并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那好吧!
(新闻链接):多少年来,干海子的村民们把教书的人称为先生,把能为人把脉看病的人称为先生,有时也把穿戴干净、整洁的人也戏称为先生。而卫高氏所说的先生,却是指会为人算命,或者会“跳神”的人。
在干海子,只有外号“邱二皮”的光棍会跳神,这是多年前是从他老子那里学来的,也算是子承父业。平时人们都叫他二皮,只有请他跳神时才会叫他先生。叫他先生时,邱二皮就很高兴,因为随着一声“先生”,就会有好吃好喝,还有“红封封”,邱二皮“受活”得不得了。
但是这回人们虽然也叫起了“先生”,二皮却有点郁闷,因为以往叫先生时,不是因为有人去世,就是因为有人病了,请他去“做道场”,请他去“驱鬼驱邪”。做那些熟悉了的“过场”,他是应心得手,而今天是让他断出哪一个能当村委会主任,是他从没经历过的,得不到钱不说,关键是他不知该怎么断。
二皮毕竟是二皮,他突然想起了村庄外边那棵千年大杉树,那是棵全村人心目里的神树。树木下一直有一个三尺来高的木棚,却修得像座房屋,顶上盖了几十片瓦,有门,从门外朝里看,里面只有一个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神杉树王之位。这棵树是干海子的“风水树”,保佑着这方水土和众人。
到神树面前去抽签!此言一出,全村响应。
邱二皮先在树前点上香、点燃蜡烛,烧过了纸钱,然后伏在地上向树神说明原委。磕头磕完,向树神的“通白”也就完成了。二皮从背筐拿出一个签筒,把签筒里面的竹签都倒出来,放进了两根新签,一根签上写着:高万发;另一根签上写着:高亮。
二皮再一次向树神祷告后,这才叫两个人过来摇签,摇出来的人就是新的村主任。老支书闭上眼,按照邱二皮的指点,上下左右一摇,果然有根签就飞出签筒来。二皮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高亮。便大声读出声来:高亮!轮到高亮来摇签,也是按照邱二皮的指点,摇了两摇,签从签筒里跳出来,二皮捡起来,看了一眼,高声读道:高万发!
村子里的人没有想到抽签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人们乱成一团。二皮这时却冷静得很,仰面朝天,眯着眼,把左臂举过头,大指姆却忙碌着,掐完食指,又掐中指、小指。突然,他用一种人们平时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说:待吾神写给你等。他从人堆里一把拖出一个七、八岁的童子娃娃,又从自己带来的背筐里取出一根油黑光滑的小木棍,他用木棍在泥土上下左右地写画了一阵,仍然用那古怪的声音说:娃娃读来。原来地上有字,大家就让那小孩子读出来,这娃儿读到:小子再抽即是。
人们正在猜这写在地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二皮突然倒在地上,众人大吃一惊,他却又站起来了,对大伙说:刚才树神附身,让他“扶乩”,写在泥土上的那句话,就是树神的旨意了,树神是让小娃儿来抽上一签。也顾不上过问村里人们那惊愕的样子,他又是一番伏地向神树祈祷。老半天才从地上站起来,手把手地教那个小孩摇晃签筒。
这个童子娃娃是村子里高老幺的大孙子,是村小学里人们公认的“读书读得”的娃儿。虽说调皮捣蛋倒也“精灵”得很,嘴巴里嚷到“晓得、晓得”,双手抱住签筒一阵猛摇,一根竹签毫无声息地飞了出来。邱二皮把竹签举过头,斜着眼睛向上看,看清楚了才大声读出来:高亮!
高万发就说:搞封建迷信得到的结果不作数,村里的人们就起哄:你自己是同意了的,现在又来说这种话。如果抽到的是你,高亮也不干,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天接一天地都来选哪个当村主任吧?再说了,神树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最好还是不要得罪树神。
高万发没有了抓拿,只得硬着头皮把这件事报到了乡上。
谁知,这消息传到乡上,乡上好长一段时间竟没有任何反应。后来惊动了县上,有关领导大为光火,乡上这才派来人员,宣布干海子村的这次选举无效,村主任还是高万发。
过了很久,高亮也没有服气,几次找到乡上的干部理论,说,干海子村村民们的这次自发选举,同后来才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精神完全一致,乡上干部问他,“组织法”里哪一条规定要用抽签来定结果?高亮依然不服气,说,不抽签,你们说该咋办?
听到高亮一次又一次地跑到乡上问那些干部咋办!高万发就感到好笑,心里说:咋办?凉办!我这个支书未必是抽签抽的?我这个主任也不是抽签抽到的,而是乡上让我当的!咋办!该咋办还咋办!
财路
台上领导要武德浩完成一个新任务:给电视台拉广告,越多越好,而且视情况可以给武德浩数量不菲的奖金。当然,这条规矩对所有的记者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明白,拉到广告就有钱。但龙川这个地方没有几个老板愿意上县电视台打广告,说句老实话,这些老板还没有变成具有商业眼界的企业家,或者说这里的企业原本算不上什么企业,一个小县城市场也只有那么大点,又没有什么像样的、可以称为品牌的东西。虽然如此,哪个对钱有仇?听到自己也能得到奖金,每个记者都认认真真到处串。
武记者跑了好多路,却都是白费力气。“原富建筑公司”的汪老板认定武记者让自己吃了哑巴亏,在电视上露了一回脸,当了回好人好事的代表,给自己傻瓜儿子娶媳妇的事情连说也不敢说出口了,简直是被这个记者当成猴耍了一回。武记者话还没说完,汪老板就一口就拒绝了广告的事情。“龙川饭店”也算得上一个有点钱的企业,却也不愿意打广告,女老板柳金芳说得绝:愿意到我这里吃饭、桑拿的呢,不看广告也要来的,不想到我这里来的呢,广告牌立在他门口,他也是不来的。
拉广告到处碰壁,但“本职”的事情却不能不去做,新闻记者的“本职”就是采访新闻。
武记者这次得到了去尚家河坝采访的任务。尚家河坝修了一条水渠,解决了尚家河坝一多半土地浇灌的老大难问题,对龙川县来说,也是一条极有报道价值的重要新闻。尚家河坝距离县城不远,而且顺公路,来去都比去别的乡村方便,武记者很快就把这条新闻采访回来,当天夜里就播放出来。正当电视里播放这条新闻时,武德浩却猫在屋里写他认为可以在报纸上登出来的新闻:财路。
(本报讯)新闻导语:尚家河坝陈幺弟打麻将输了一头大肥猪,赢家尚光荣带着三个儿子去拉猪。陈幺弟的女人喝了农药送医院,乡派出所却为到底是民事纠纷还是刑事问题犯难,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在调查当中。
(新闻背景):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明摆着,凡是距离县城远一点的地方,不通公路的乡村,那个地方的老百姓就要“好打整”一点,民风淳朴,老老实实的人多。而只要是顺公路,离县城近的地方,狡猾的人就多一些,这些地方就是县上有位领导总结的“是出刁民的地方”。尚家河坝就是出刁民的地方,而尚家河坝的尚光荣一家四爷子就是刁民中的刁民。
尚家河坝的村头,是国道318线经过的地方。这公路在这里很是别扭,一边是山坡,一边却紧靠着一片庄稼地。当年划分承包地时,人们都嫌这块地靠公路太近,人在地头劳作时要吃公路上扬起的臭灰尘。而且这块地离水沟远,离村子远,种到地里的东西看守不方便,容易遭贼。这块地就分给了村子里出名的懒汉杨干稀儿,杨干稀儿懒是懒,但好说话,再说,村子里也没有几个人出来为他报不平。再加上杨干稀儿的婆娘也懒,两口子认为,有块地就是了,离水沟远,天上就不落雨了?管它在哪里,路要多走几步,可地里的活还要少干一些呢。
那一年,杨干稀儿在地里种了些白菜,还有一排小葱。土地里没有上足肥料,菜长得就不好,杨干稀儿也不在意。快过年了的一天早上,一辆大汽车已从弯道上转过来,不料,迎面来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开得飞快,看到迎面来的汽车,不由慌了神,把摩托车直接开进了杨干稀儿的菜地里。那辆大汽车喇叭长鸣,轰隆隆的径自开了过去。
杨干稀儿正好想到地里掐几棵葱回来吃,看到一辆摩托车冲进了自己的菜地,便飞一般赶上去把摩托车主扭住。开摩托车的人是一个鸡贩子,一只鸡还没收到,差一点出了车祸,魂都没得了。杨干稀儿问鸡贩子:你看咋个办?我这么一地的菜。其实,也只好有十几棵白菜。鸡贩子连声说:我赔、我赔!杨干稀儿张口便要鸡贩子赔偿100元,鸡贩子果然掏出100元钱来交给杨干稀儿,骑上摩托一溜烟就跑了。
钱来得如此容易,杨干稀儿就后悔:早晓得,应该喊他赔我150元!事有凑巧,过了年不久,杨干稀儿两口子那天刚在地里点上了两路洋芋,两辆小汽车会车,一辆贴着山坡飞驰而过,另一辆小车却跳进了地里,刚点在地里的洋芋白生生地翻出地面来,到处都是。
恰好,村里有几个人也走这里路过,便一窝蜂围住小车驾驶员,开口就要驾驶员赔偿500元钱,小车驾驶员低声下气,最后赔偿200元脱身。杨干稀儿年前年后就挣了300元钱,那块地里出的菜,做得好,一年到头也只有100元钱。村里人都羡慕,杨干稀儿分上了一块“宝地”。
不料,几天以后,杨干稀儿却被乡上叫了去,让他退还给那个小车驾驶员150元,还让乡上干部好好地骂了一顿。原来,那辆小车是县上一个什么领导的车,领导你也敢敲诈?
尚光荣听说之后,就拿出一块地来和杨干稀儿交换,杨干稀儿先还有点犹豫,明摆着的,这块地有搞头。尚光荣就对他说:这块地,换也得换,不换也还是要换。再说了,这块地在你手里只会给你找麻烦,哪天乡上喊你把鸡贩子的钱也退还了,你咋办?我给你的那块地的土壤好,水又近,你哪点吃亏了?杨干稀儿想了想自己又搬不到别的地方去,尚老汉儿的三个儿子没有哪个是好惹的,也就答应下来,反正,总算白白得到了150元钱。
尚光荣尚老汉就带着他的儿子,在这块地边搭起了一个棚子,三个儿子轮流住在破塑料布棚里,父子四人想得很周全,防备夜晚里有车闯进地里时他们没有人在现场。
谁也没有想到,过了没几天,却来了一伙人,那些人开着机器,把那个山坡突出的部份挖下来,泥土石块用车运走,路面一下子宽大起来,尚老汉四爷子都傻了,白忙了一阵,他们连一辆车也没有逮住。
没办法,尚老大就把杨干稀儿喊来骂了一顿,说杨干稀儿不该骗他家老爷子,老爷子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心软,有时是稀里糊涂的。杨干稀儿懒是懒,但是他好说话,扯了几句,还是又同意把地换回来。
说起来没有人相信,但是在尚家河坝,尚老汉四爷子就是这么霸道,不要说杨干稀儿不敢惹,村子里就没有敢同尚老汉一家叫板的人,包括村支书、村主任在内。
这尚老汉其实不到六十岁,而老伴却过世了四、五年。村里人背后说,尚老汉的老伴是累死的。她一个人一年到头,每天都要“经佑”四个人,老的、小的,吃喝都要管。猪圈里的猪,地里的庄稼,没有一样离得了她。
尚老汉不干正事,几个儿子学着他老子,也不做正事。老伴走了,这四爷子越发不像是过日子的人户,地里的庄稼勉强也收一点,猪圈里再也没有喂过猪。不想下地做活路,四爷子凑在一起就打麻将。父子间也要论输赢,抓一把四季豆权当钱用,一个人多少颗。哪个输了,就罚把屋子里的尿桶提出门去倒了,这尿桶是四个人夜里懒得出门撒在桶里的。把桶腾空,白天打麻将也好用。再输,就让输的人煮饭,其实那饭也简单,不过是抓把玉米面丢进锅里煮成糊糊,却有个说法,叫做“打搅团”。
父子四人就这么过日子,三个儿子都到了应该成家的年龄,远远近近,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把自己家的女儿许给他家,尚老汉家就是一个火坑。
这些年来,尚家河坝的好多人也都打麻将上了瘾,一天不摸麻将,就心慌暴躁,坐在麻将桌前才能浑身通泰,陈幺弟就是这样的人。尽管人家都对他说,不要同尚老汉家的“父子兵”在一桌,陈老幺就是不听,在他看来,尚老汉麻将手艺也不过一般,尚老大好点,尚老三只能说将就,尚老二简直就是“黄棒”,桌子上凑数的角色。前前后后,陈幺弟赢了尚家几爷子将近200元钱,你说他陈老幺怎么会把尚家几爷子的麻将手艺放在心上?
久走夜路要撞鬼,陈幺弟就撞上了鬼。那一天夜里,先还赢了好几十元钱,后来却越输越凶,明明荷包里再也掏不出一分钱了,陈老幺却提出:“干脆整大点”,尚光荣老汉说:“不好吧?大了就是赌博哦”。陈幺弟死活不听,几个人就开始了“整大的”。半夜过去,虽是冬天,陈老幺觉得浑身发热,光着上半身写下了一张用自己家里那口肥猪作抵押的纸条。写完了又接着打,陈老幺还白抽了尚老汉一包三元钱的香烟。结果是,陈老幺一败涂地,天快要亮了才“梭”回家去,不敢惊动家人,悄悄呆在厨房里灶台边发愣。
陈幺弟女人天亮起来煮早饭,煮猪潲水,看到脸色发灰的陈老幺就知道他一夜未睡,一边骂,一边就喊他去睡。陈幺弟迷迷糊糊地睡到快吃晌午饭时,就听到尚老大的声音:这是他自己亲笔写的。你把他喊来一问不就清楚了?同时,陈老幺就听到自己女人尖利的哭喊声。陈老幺悄悄爬下床,把里屋的门锁上,他都不明白到底是怕自己的女人进来,还是怕尚家几爷子进来。隔了一阵就听到猪在叫,听到玻璃瓶子砸到地上发出的响声,听到她的女人撕心扯肺的哭嚎声。
陈老幺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出去看一下。直到听到他的女儿哭泣着大喊:我阿妈喝农药啦!他才急忙跳出里屋朝外奔跑!
肥猪没有被拉走,女人送到县医院去洗胃,乡上来了人,乡上派出所也来了人,对尚家父子和陈老幺进行分别谈话。那一下午,尚家河坝村的人也很忙碌,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打听的打听,交流的交流,东家进西家出,村子里显得很热闹。乡上的干部和乡上派出所的人却十分恼火,:把尚家父子抓起来,好像不妥,不抓吧,也好像不对;对陈老幺怎么处理也不好说,给他处罚吧,他的女人都进医院了,不处罚他吧,他做的事又肯定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