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小说

牧场上的老汉人 贺先枣 第2页,共2页

(新闻链接):陈幺弟的女人在尚家河坝也是个有名气的人,主要是因为她能骂人、会骂人。她骂人时,想象力特别丰富,无论是什么,都能纳入她的“骂题”,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她总是能把任何东西都与男人、女人的某种器官扯到一起;最让人吃惊的是,她骂人时完全不受时空的限制,从祖宗十八代到将来的某个时候,她都能骂到;最让村里人害怕的是她可以边走边骂,从村头走到村尾,有时可以坐在野地上,有时却在人家的家门口,她可以声泪俱下,披头散发,骂上一整天也不累,尽管已经声嘶力竭。

可是这回,她没有骂上一会儿,居然就喝农药了。也是,村里人却都能理解:那是她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肥猪,容易吗?

武记者写完了这篇名叫《财路》的新闻,写完后,自己觉得内容好像有些单薄,或者说内容有点灰暗。于是他就想加上一些诸如“加强农村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一类的句子,他认为,有了这样句子,这篇新闻才有价值,可是这样的句子放在什么地方合适呢?他决定放一放再来修改,再作添加。

打工

五里沟到龙川县城里只有五里路,翻过一道山梁,再下一个坡就是县城。好多年来,五里沟的人一直是天不见亮就挑一担或者背一背兜菜进城,卖完回家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间。五里沟的人把卖菜叫做“上街”或者“下街”,就像别的地方人们说的“赶场”那样。

近些年来,县城里人们“过场”越来越多,五里沟的人上街卖菜居然找不到地方了,到那个脏水横流的菜市场去,菜贩子要驱赶他们,说,他们是交了“摊位费”的,五里沟的人要卖菜也可以,但要把“摊位费”交给菜贩子们再说;挑到街头去卖,就有穿戴如公安局的人来把他们赶走,这些人叫“城管”,在五里沟卖菜的人们看来,他们专门给自己过不去。“城管”们又凶神恶煞,几句话不对路,动不动就把鲜嫩的黄瓜、茄子、白菜、莴笋丢到地上,五里沟卖菜的人哭得呼天抢地,最后还是得乖乖离去。

好多五里沟的人于是就不敢上街去卖菜,菜贩子们就来收。一斤一角钱、两角钱收去,又一斤一元钱、两元钱卖给那些“街上”的人,为了一角钱可以讲半小时价的“街上”人也买。五里沟的人硬是想不明白,自己四角钱、五角钱一斤卖给他们“街上”的人究竟是不是错了?

其实,“街上”的人们对此也有议论,议论菜价,议论菜市场,当然也议论“城管”。本来“城管”做的事是把街头管得有秩序一点,现在却成了专门赶走乡村人的机构,人们就是弄不清究竟是“城管”做得不对。

“城管”们却感到委曲得不得了,乡村里来的人骂他们,城镇里的人也要骂他们。他们工作的动力全部来自县上分管领导对他们的鼓励、打气,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了,“城管”们自己都不晓得该咋个办。

武德浩觉得这里面有新闻,他就到五里沟去采访采访。

可惜他去得却不是时候,那个把“城管”打伤的胡家老二、外号叫做“牛板筋”的年青人出远门打工去了;那个让“城管”上门赔礼道歉的余家媳妇,同自己的男人一起出了远门,也是打工去了。在家里找不到钱,五里沟好多青年男女都外出打工,武德浩一下子就想到了“劳务输出”、“农村劳动力转移”一类的话题,这也是绝好的新闻题材,武记者心头一动,决定对五里沟这个现象来一个跟踪报道,说不定弄出点名堂来,就又能得到领导的夸奖表扬。

毕竟只是五里路的山路,武记者就三天两头往五里沟跑。跑了一段时间,武记者就对五里沟外出打工的人们有了一点大致的了解。外出做工的男男女妇大多数都是在外面干重体力活路,不是在修筑公路的工地上背水泥、抬石头,就是在城市里的房屋建筑工地上搬运钢筋、当上下车的装运工。

例外的是,胡家老二“牛板筋”当上了一家什么公司的保安,据说工钱也还可以。有照片寄回来,大盖帽,说不清是灰色还是蓝色的制服上有黄色的肩带,裤子上有红条条。“牛板筋”在相片背后歪歪倒倒地写了一句话:阿爸,你看我(向)像不(向)像城(官)管?抚摸着相片,“牛板筋”的阿爸倒是喜欢得很,倒也是,想一想其他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再没有一个人有照片寄回家来的,武记者就不忍心指出相片背后的那些错字。

别说寄回相片,就连写信回来的人也很少,这些跑出去的混账东西!村里老人们见到武记者差不多都会这样骂,骂了又叹气。最近,人家胡家老二“牛板筋”还写信回来了呢。听到这个信息,武记者就跑去胡家探个究竟。农民人家都实诚,马上把信拿给武记者看,不看还好,一看就把武记者就吓了一跳。“牛板筋”来信说他已经辞去了那份保安工作,现在他去了外省的一个城市,而且到一个工作轻松并且能发大财公司上班了。要他家里给他赶快寄去三千元钱,过不多久,他就能挣到几万、十几万。还说,家里和亲戚朋友愿意来都赶紧来,他可以引荐,一个人交上三千元,也能很快挣到几万、十几万。收到信后,“牛板筋”家里东拼西凑,已经凑了二千元钱,准备凑齐了就给他寄去。

武德浩急忙劝告“牛板筋”家里人,说这个钱寄不得,“牛板筋”肯定上当受骗了。武记者苦口婆心地讲起了什么是“传销”,讲起了“传销”的骗人的手段,讲起了好多人受骗上当后的悲惨结局。胡家的人吓得不知怎么办,就央求武记者千万千万同“牛板筋”联系一下,联系上了劝他赶紧回来,不要把命都耍丢了。武记者回到县上就照信上的联系方式,想了好多办法联系“牛板筋”,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身陷“传销”的胡家老二。

武记者着急,胡家的人着急,五里沟的人都着急。“传销”两个字几乎天天都挂在人们的嘴边,但,“牛板筋”是出了远门的人,家里面的人又能怎么样呢?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呐!五里沟老年人的叹息几乎变成了哀叹。而在这时,却传来县公安局要余家人到城里去领回媳妇的消息,据说余家媳妇和贩卖婴儿的事情扯上了。不要说余家,整个五里沟的人都吓了一跳,看来,连那么老实的余家媳妇也遇到了说不清楚的事情了。

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事情的过程也简单。余家媳妇在建筑工地上实在吃不消沉重的体力活,与同在一起打工的丈夫商量好了,丈夫还留在那里打工,她先回家,家里也有好多活路没有人做。前往省城的车上,余家媳妇与同车抱着小孩子的一个女人认识了,到省城时,那女人要余家媳妇帮忙抱一下小孩出站。余家媳妇说自己不出站,要买车票回龙川。那女人说,就几步路,手里东西多不好抱小孩子,出了站就有人接。余家媳妇想:就几步路,出了站再回来买车票也不迟,抱了小孩子就跟着那女人走。可是,一辆警车却拦住了她们,余家媳妇也被当成贩运婴儿的嫌疑人员被警方询问,事情弄清了,省城警方表示歉意,免费把余家媳妇送回龙川,这才有了县公安局让余家来领人的事情。

出远门真的不容易,就连做点好事,给人帮忙也有可能受骗上当,余家媳妇差一点成了人贩子。五里沟没有出门的人谈起出远门,十有八九都开始摇头。胡家的人就更为没有一点音讯的“牛板筋”着急,就打算出去找,那么大的地头,那么多的人,上哪里去找?胡家的老年人愁得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就神情恍忽地站在大门口张望。最可怜的是“牛板筋”的女人,在老人们面前她不敢哭,不敢说什么,她只能把她对她男人的担忧、思念藏在心里头。

一直到地头的粮食都收完了,树上的树叶也都掉得差不多了。没有任何征兆,家里没有一个人想到,“牛板筋”突然出现在他家的大门口。过去五大三粗的壮汉,现在瘦得皮包骨头。浑身又脏又烂,肮脏的头发遮住脸,把跨出门倒水的“牛板筋”的女人吓了一大跳。

原来,“牛板筋”所在的那个传销组织,让当地的工商局和公安局捣毁后,把传销头目抓来关了,对其他人就做出了谴返回各自所在省的处理。火车把“牛板筋”送到省城,省城距离龙川还有三百公里,身上只有几元钱,买不起汽车票,只好走路往家赶。这八、九天的路真不好走,肚皮是空的,鞋子又破了。风里雨里,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幸好一路有好心人,这个给一碗饭,那个给一个馍馍,总算是过来了。

“牛板筋”说着说着就呜呜的哭起来,因为五里沟家里没有电话,那封信是人家写好了让他抄一遍寄回来的,在写信前,他已经当保安挣的两千多元钱就全交了。可是人家说,三千元才有入门的资格,后来就不准出门,只是天天催他劝家里人带钱过来,让他劝亲朋好友带钱过来。他说武记者帮了他们家的大忙,不然还不晓得下场是怎么样的凄惨。

“牛板筋”的遭遇只能算是五里沟外出打工人员的一桩“个案”,武记者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其他的打工者总会有些名堂的。武记者还是决心把自己计划的“跟踪报道”进行到年底,他以为到了那时,打工者们的故事、经历会让自己更好了解事情的本真,他的这篇新闻才有可能比较全面,有价值。

可惜的是,年底时到五里沟一打听,那些出门打工的人没有挣回来武记者所希望的那么多钱。甚至有两个人在外干了一年,却只拿到了不到一半的工钱,龙川县劳动局费尽心机为他们讨说法,人员派出去了两、三拨,都没有得到预想的结果。武记者甚至想过,县劳动局还不如把那些出差人员的经费给这两个村民,说不定还用不完。但,那是不行的,用打醋的钱打了酱油,谁也说不清,何况,欠债的并不是龙川县。

看来,武记者想得到领导夸奖的新闻节目没法做出来了,原来想好的,事先设计的新闻标题,如“五里沟村村民某某外出打工回来盖新楼”、“五里沟村外出打工收入到达多少、多少”、“五里沟村村民外出打工不仅学到新技术,而且思想观念也得到更新”,等等,都没法写出来了。没有采访到扎实的内容,新闻是没法写出来的。没有内容,就连新闻标题也不能写出来,更不要说什么导语了。

背景,好像无论写什么,背景都是应该是有的,但他在五里沟听到的东西究竟是不是新闻的背景也成了问题,例如:五里沟外出打工的人员没有文化,没有技术,只能做粗、重、脏、累的笨活;农民们对土地、对家园的眷恋,成为了他们怕出远门的心理障碍,这些算不算是背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觉得吃不准问题多。再有,这些外出打工人员们所处的环境有些问题算不算是一个什么背景?,仅仅是这些打工的人们所去过的那里的环境有问题,还是更宽的环境也有问题?弄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作为只是一个县电视台的记者,武德浩也不容易,为了挖掘山村的好新闻,他也算尽力了。

武记者再没有心思再去挖掘所谓的“新闻链接”素材,连背景都弄不明白,哪些能“链接”当然就成了问题,何必花费那么多精力?武记者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想明白了:五里沟山村本无新闻。

惨案

庙子坪村出事了,出大事了。车内气氛凝重,武德浩不好如平时那样东问西问,而是抱着他的摄像机,静静坐在县长身后,一声不吭。桑塔拉小汽车在还算平整的路面上跑得飞快,人在车上有点坐不稳当。县长脸色铁青,甚至可以说是怒气冲冲。后面还跟着两辆小车,县公安局长、县政法委书记,各带一帮人,紧紧跟在县长的车后面。通往庙子坪村的这条公路是条老土路,这条路上平时是拖拉机、农用车的天下,今天那些不可一世的拖拉机、农用车的驾驶员们们听到警报器一响,都赶紧停在路边,从来都是违规搭乘顺路车的村民们,此时站在拖拉机车厢里也都是一个个满面的惊愕:出什么事了?死人啦?这么急!

还真是死了人。

庙子坪村主要由两大姓人家组成。解放前,“吴家大瓦房”和“黄家庄房”是这两姓人的代表人户,有事都由这两户人出头。姓吴的就跟“大瓦房”走,姓黄的都拥护“庄房”。在庙子坪,人们对“大瓦房”和“庄房”有时也称为所谓的“四合天井”,其实,同北方人家的“四合院”也相差不多。不过呢,“大瓦房”和“庄房”比别的房屋要高大、宽敞、气派,难怪住在“大瓦房”和“庄房”的都是地主,过去的好长一段时间,这些地主都抬不起头。

这些年不同了,庙子坪村的年青人们已经不知道还有“地主”这样的说法,上了年纪的人也渐渐把“地主”忘记了。可自己姓吴还是姓黄却没有忘,姓吴的就要维护姓吴的,姓黄的就要帮助姓黄的,因为“五百年前是一家人”。虽说是出了点什么事,再也没有“大瓦房”或者“庄房”这样的人户承头,但总还是有人会出来承头的。“吴万元”就是姓吴人户公认的承头人,而姓黄的人户拥护的是“黄光头”。吴万元一家,还在十多二十年前就是“万元户”,所以说话办事一直显得底气十足。黄光头不仅力大无穷好打抱不平,而且能说会道。以前叫“队长”,现在叫“主任”,本来是村子里“关火”的角色,但是庙子坪村暗地里的规矩却是一个姓的人只能当一年,而且还主要是为了应付上头,具体做的事情是去开个会,从县里要点什么东西回来。而涉及到村子里纠纷、恩怨则由两姓人户坐下来商议解决。这些事,“队长”也好,“主任”也好,作不了主。

死人的起因简单,过程却一言难尽。黄三姑同吴幺娘家的屋子原来隔着一条路,这条路上能赶过去一头大水牛。黄三姑重修她家的屋子,房屋起来后,高出了吴幺娘家的房屋一层半楼。吴幺娘家的房屋好像一下掉进了地坑里,而且两家人中间的那条路也不见了,过一个人也要侧着身走。两家人为此开始了不断的吵架、打架,两家不和,全村不宁。吴万元带头,要所有姓吴的人户为吴幺娘家凑一些钱,也把房屋修得高大一些,但前提是要黄三姑家把占去的那条路让一半出来。黄光头却说,让出也行,但得赔偿拆除和重新修房屋的费用,你吴万元再有钱,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双方就这么僵持起来,好像哪一方都有理。

乡政府所在地距离庙子坪村很近,抽一支香烟的功夫就能走到。乡上派出所增添了两名新手,其中一名就是才从学校出来的民警宁强。这天到庙子坪村来核对外出打工人员数,刚进村,正好碰上两家人大打出手。宁强见状,赶紧出面制止,黄三姑正在气头上,哪里把一个嘴巴上胡子都没变黑的小民警看上眼。她与吴幺娘对骂占不到上风,这吴幺娘骂起人来可是庙子坪村人人都害怕的角色。这时宁强又上来劝说,她就指着宁强一顿乱骂,先说宁强想上吴幺娘的床,后来又说宁强想到吴幺娘家上门当女婿。吴幺娘没有骂宁强,口口声声都在诅咒黄三姑,说她修的是“娼房”,黄三姑是个“老娼妇”。黄三姑骂不过,嘴里一边嚷一边就抓起石头朝吴幺娘冲过去。挨了臭骂的宁强虽然气愤到了极点,但还是忍气吞声,一见又要打起来,便扭住她的胳膊朝后拖。吴幺娘趁机朝黄三姑头上、脸上一阵乱打乱抓。两边的男男女女都一涌而上,幸好,黄光头和吴万元赶来,好歹劝住众人,算是给了这个小民警一个面子,这天总算没有闹出事来。

事情却没有到此为止,黄三姑第二天早上就到了乡上派出所,说宁强抓住她就是给为了吴幺娘帮忙,安心让吴幺娘打她。宁强在所长的强迫下,赔了礼,道了歉,黄三姑还是不依不饶,要让派出所、让宁强赔偿医药费,让她到乡卫生院检查她又不去。惹恼了乡长,乡长跑来拍着桌子、指着黄三姑鼻子大骂了一通,黄三姑还是油盐不进。有位深知庙子坪情况的乡干部,赶紧派人到庙子坪去通知黄光头来,黄光头来了,直到下午才把她劝走。宁强气得连饭也吃不下:当警察就该这么受气?自己是不是太窝囊了?

庙子坪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宁强还得去。怕什么就来什么,刚进村迎面就碰到黄三姑,黄三姑骂着骂着就冲了过来,还舞动着她的“围腰帕”就向宁强打过来,谁会想到,她在她的“围腰帕”里包了一块石头,石头打在宁强脸上,顿时额头上裂了一个小口,鼻血如注。宁强用手抹了一把脸,瞪了双眼朝黄三姑慢慢走过去。黄三姑扭头便跑,边跑边喊:警察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庙子坪的事情只好另外派人去完成,不管所长、乡长怎么劝说安慰,宁强却怎么也忘不了打在自己脸上的那一石头。他就想不明白,凭什么那个黄三姑就该那么横蛮不讲理?自己没有错,还得给泼妇黄三姑道歉,走到哪里讲这个道理自己也没错。乡长,所长没有时间来劝宁强,因为这时节,乡上,村上、派出所的人多次在一起,研究解决黄三姑和吴幺娘这两家人的争端的方案,议来议去,后来是决定把两家人喊到乡上来,坐下来调解。

死人的事就发生在调解的那天下午。调解其实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而且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宁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大家准备散了出门时说了一句:这黄三姑实在太不讲理了。黄三姑和她的家人们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宁强围了起来,有人破口乱骂,有人就对宁强又推又打,宁强忍无可忍,正要还手,却被所长喝住,而且马上让其他两人把宁强推进所长的办公室关了起来。宁强咆哮如雷:老子不穿这身警服了!凭啥子老子就该这么受气!

黄三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宁强打死的,一颗子弹从脑门射入,黄三姑死了还张着嘴,像是还在骂人。黄家人当时是被吓坏了,枪声一响,四下逃窜。后来却聚集起来,哭天哭地,把乡政府、派出所围了起来。就这样,整个龙川县都被震惊震呆了,县长铁青着脸不说话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宁强自己投了案,他是看到了所长挂在墙壁上的手枪才突然萌发了想法,而当时的想法,只是去吓唬吓唬那个横蛮的恶女人。他翻窗跳墙追上了黄三姑和她的家里人,而那女人却不怕枪,反而拍着胸部、拍着脑门说:你娃娃有屁儿,就朝老娘这里打。打就打,那么近,连响声也没有听到,那个凶恶的女人就喷着唾沫倒下了。宁强在对武德浩说这些时面无表情,嗓音低沉。

为了不影响龙川县招商引资,为了龙川的对外形象,为了全县的发展大局,现在我宣布一条纪律:任何人不得对外公开这件事。坐在角落里的武德浩明显地感到县长说这话时,那锐利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掠过。县长强调:当这件事有了最后的处理结果,才能对外公布。而且,对外的口径必须经过宣传部门,任何人不得擅自作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是不行的,不允许的。在这关键时期,关键问题上,不能没有组织纪律。

县长就这个问题还说了很久,武德浩却没有了听下去的兴趣。自己在心里说道:这都啥子年代了?还能把一件事捂住?不过,武德浩不敢把这话说出口,而且他也没有资格在这样的会上说话,就连他的顶头上司台领导也没有在这样的会上说话的资格。他很想听听台领导的看法,他能从台领导的眼神里猜出一些东西来,可台领导一直在忙于做笔记,头埋得很低,他看不到表情。

散会后,武德浩把采访到的所有录像带资料,所有的文字资料,按照要求全部交给台领导。台领导还对他叮咛说:有些事先不要张着嘴到处说,晓得不?就是人家问起也要稳起,晓得不?晓得,晓得,武德浩说得诚恳: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有听领导的话这一点,你是晓得的,我就有这点优点。武德浩看到台领导点头又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明的骚动。本来,他还在汽车上就把这条新闻暂定名为“枪声”,新闻的导语、新闻背景以及他从来就十分重视的“新闻链接”素材都选定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把这条新闻“做得很深”。他隐约感到,这条新闻与自己的前途有关,这条新闻做好了很可能会是自己的“成名之作”或者说“出名之作”。现在好了,用不着再操这个心了。出名也好,成名也罢,都没有听话、听领导的话重要。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县长们领导们的意料,省城里的《大城晚报》、《经济快讯》、《拂晓晓报》等几个销量很大的“小报”和省电视台的《非常事件》栏目赶到了龙川县,一致要求采访、报道“庙子坪事件”。而且,这些无孔不入的家伙,居然已经到庙子坪村里去过了,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掌握了个八、九不离十!更让县里头头们苦恼的是,他们中已有人把这件事写给了仅供省上领导们参阅的“内参”,同时,《大城晚报》上刊出了一则一句话的新闻:龙川县一位民警打死了一名女村民,事件原因、过程,以及结果本报正在追踪。

到底还是惊动了省里。从上到下,各路工作组不断进入龙川县。宁强被判了死刑,黄三姑家得到了赔偿、抚恤;派出所所长被免职、调离,乡上一班人、县上一群人都受到了处理。工作组还进驻庙子坪村,在村子里开展内容和名目众多的各种教育活动,一时间,庙子坪村比别的村庄热闹得多了。

省上来的新闻媒体还没过瘾,他们不断用他们手里的工具发问:在这样的事件面前,当地的新闻媒介做什么去了?你们的责任心呢?你们的舆论监督在哪里?这又引起了龙川老百姓们的共鸣,人们就起哄:追查责任、追查责任。不凑巧的是台领导恰在这时得了病,而且还不得不住院治疗。台领导的级别是科级,据说台领导的助手就应是副科待遇。武德浩就在这种情形下得到了这个待遇,当然也还有责任,这就是:台领导要做的事得由武德浩承担起来。

但到底是件好事,几个哥们儿就凑在一起为武德浩的提拔祝贺。

气氛是热烈的,啤酒、白酒都灌了些进肚皮。别小看了,第一步重要,虽说副科的前头还有科级,科级的前头是副处,或者说副县,还有处级、正县,以后还有厅局级、还有省级。第一步就是基础,将来,别忘了咱们这帮哥们儿!喝得迷迷糊糊的武记者听到哥们儿在为自己安排前途,眼前却老是晃动着一排阿拉伯数目字,那是《大城晚报》上一个记者公开的电话号码。不过,这却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那一天,他在一个公用电话上拨了这几个数目字。通话时,他当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也是一个记者,自己这个记者算什么?

庙子坪村发生的这条新闻还当真和自己的“前途”扯上关系了!可是这“前途”明明就是因为一排数目字才出现的,才让他得到了据说是等同“股长”的这个职务。可能是酒精的作用,这个问题还没有想清楚,武德浩不晓得为啥子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他突然想弄清楚:现在还有“股长”也算是一级领导的说法吗?他想,明天,等到酒醒了得去打听一下。

石头

“野牛凼”是离龙川县城最远的一个村庄,这个村落还有另外一个地名叫做“滚牛凼”。一个地方有两个地名,这是因为这个村子背后的山谷里,藏着一个当地人称为“海子”的湖泊。湖泊不宽,没有看到有水流进去,也没有看到有水流出来,一年四季不干涸,再大的雨也不涨水。其实湖水不深,以前有人就看到过野牛在水里打滚。人家户喂养的牛来不了这里,湖泊四周都是人们所说的“老林子”,老林子里野牛、野猪一类的野物多,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野牛凼这地方,沟深石头多,地少出产薄,是县里干部们人人都知道的苦寒之地。没有想到,到了这一年,野牛凼一下兴旺起来,兴旺的原因是野牛凼的石头值钱了。野牛凼的石头是红颜色的石头,就是这种石头一经打磨刨平,就成了修房子用的高级建材。乡上的干部、县上的干部陪同着一些外地人来到野牛凼,一批又一批,都是来看这些漫山遍野红石头的。顺着一条小河,修通了一条能过农用车、拖拉机的土路,这条土路连接到了公路边。在那里,突然出现了用石棉瓦搭起的、没有围墙的一排排厂房,厂房里安上了用电带动的圆形钢锯。钢锯锯石头,震耳欲聋,虽然淋水不停,依然是尘土飞扬。那些被打磨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石头,红里透亮,上面还有说不准是金黄色、还是带点黑色纹斑的花纹。公路上天天有车来拉石头走,都是直接拉到外地去了。

野牛凼的“二簸簸”就因为石头一下子发了财。原先,“二簸簸”家的成分高,是地主。合作社时代是人人都看不起的“单干户”,承包土地那一年,他家承包的土地没有一块在平坝里,都在坡坡坎坎上,而且零零星星不成片,地里石头又大又多。现在“二簸簸”的运气来了,那些人图运途近,就来买这些距离公路近的地里的石头,一块石头根据大小,要卖几十、几百元,甚至上千元。“二簸簸”卖了些石头,自己也在公路边搭起了自己的厂房,买回来两盘电锯,当上了石材老板。钱不够,就找村里的几户亲戚凑了一些,刚过了半年,“二簸簸”本人就不说了,就连那些凑了钱的亲戚们,连本带利都赚了一大笔钱。

野牛凼的人再也没有心思做地里的庄稼,天天围绕着来买石头的老板转。大石头卖完了卖小石头,把半人深的玉米苗也扯了,挖开泥土,看下面是不是有石头埋着。而顺着小河的土路还在朝深沟里延伸,在更远的沟里,有几处高耸入云的红色石峰,野牛凼的人把那里称为“红岩子”。但是,县上,乡上的人说,“红岩子”属于国家,不准私人去开采,天天都响着轰隆隆的爆破声,野牛凼的人都知道那是“国家在放炮”。

“二簸簸”是真的有运气,他家的那些承包地里都埋着红石头,挖了一层又一层,就连他家的老房基下面也是一块连一块的红石头。“红岩子”的石头国家不准炸,自己地里、屋基下的石头没有人说不准动。“二簸簸”在村里说:他准备再安十盘电锯,愿意入股集资的人,到了年底不仅能拿本钱,还能分红利。也有个条件,入股集资的人户再不能把石头卖给外来的老板了,都得卖给“二簸簸”的“野牛红石材厂”。村里人都从心底里感谢“二簸簸”:到底是一条沟里的人,这个“二簸簸”自己发了财,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乡亲们。有这样的好事,家家户户都想多凑一点钱,如果有人要买自己的破房子,好些人户也情愿卖掉,宁愿一家人暂时没有住处,也要尽量多凑些钱。就连村子里的“袁瓜瓜”,他连一二三都数不清楚,也晓得出点小钱就能挣到大钱,拿了二百元钱到“二簸簸”那里,吵闹着也要“入一股”。

一个人如果运气来了,哪个想挡也挡不住,做任何事都那么顺!“二簸簸”想买电锯,那位最先办起石材厂的外地老板正好想把他的电锯处理了,有点莫明其妙,明明是赚钱的时候,这个老板却说他不想再干这生意了。这些电锯虽说用的时间长了点,但价钱便宜,便宜到了不到新电锯的一半。“二簸簸”把想买的电锯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台都能用,每一台都是好好的。没费多大力气,“二簸簸”的厂房不到一个月就扩大了,十二盘电锯通夜不停,乡亲听到那声响,觉得好听得不得了,电锯每转一下都会有钱朝自己飞来呀!

“二簸簸”忙着弄石头赚钱,他家里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拖着有病的身体,“二簸簸”的老子,指挥着女婿、女儿和老伴忙着整地。大石头被买家和儿子弄走了,没人买的石头被老人用来砌成坚固的保坎。一块又一块的小地终于连成了几块大地,而且平整了许多。只是,要把生土放在下面,上面盖上熟土不好办,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熟土。老人自有老办法,他把那条路边的土背过来,把村子里脏水沟的污泥也弄进地里,还把因为开挖石头弄倒、弄死的灌木、杂草都弄到地里放火烧,烧得乌烟瘴气。老人计划着,哪块地先点豆子;哪块地种点洋芋;玉米地里间种些什么小菜;猪圈里的肥料出完后,马上得割些草回猪圈沤起,不要多长时间又有了上好的肥料。

身体又有病,自己也是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图个啥呢。真是“磨命”,不下地做活路就过不得了?“二簸簸”是好心好意劝老人家不要去弄那些地,还是和自己一路,在那些红石头上想办法。只要有了钱,想吃啥就买啥,人一辈子那么累做啥子!老人家瞪起有些昏花的眼睛,恨恨地应道:哪个都不种地,地头没有东西长出来,你就是有钱也没有地头买,饿死你龟儿子!把“二簸簸”骂跑了,老头子又给女婿、女儿、老伴安排了活路,他自己扛起锄头也到了地里,他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路,跟他在一起的人也总有做不完的活路。

因为这个原故,从中学毕业回来的“二簸簸”一直看不惯他老子,两人好像天天都要发生一次吵闹。“二簸簸”看不起他老子,还因为他老子是“地主子女”,地主,总是游手好闲,吃香喝辣的,哪有地主子女像他老子这样,从没有过空闲的?而且作为“地主子女”的儿子,“二簸簸”时常有一种在人前挺不起腰的感觉,父子俩三天两头总有冲突。家里得不到安生,姐夫、姐姐不敢说什么,只有老婆婆出面说几句,可是,她的嘴又笨。你们俩爷子不吵不闹,太阳都不得落山,这是“二簸簸”的老娘劝架时经常爱说的一句话。

终于到了有一天,老头子把“二簸簸”从家里赶了出去。起因就是“二簸簸”还要扩大他的厂房,要他老子把刚开始卖石头时找的钱拿出来。老头子怒火冲天,抄起根扁担就要打“二簸簸”。为了自己的面子,“二簸簸”就对村里人说,家里有上门的姐夫照料,我从我家里分出来了。也是,一个大小伙子让自己的老子赶出家门,说起来是有点不好听。但是村里人觉得顺理成章,自古以来就是树大分桠,儿大分家嘛。于是,“二簸簸”住进了自己的厂房里,过的日子比他家里的人舒气多了,吃饭有酒有肉,衣帽光鲜,不晒太阳不淋雨。

转眼到了年底,集资最多的人户分到了500元钱的红利,集资少的人户只拿到手150元钱。已经能把领带打得像县里干部一样的“二簸簸”解释说:他在等石材的价钱上涨,价钱好了再出手。村里人也仿佛听到消息,说开石材厂的人多了,石头都卖不出好价钱了。此时他们并不心慌,手里有东西在嘛,等等也不要紧。都看得到锯了半年多的石头,码得齐齐整整,好多车都拉不完。只要价钱一上去,这么多石头不定要多赚好多钱,何必要低价卖出去?

“二簸簸”安抚了人心,又吩咐近期不要开电锯,穿好西装打好领带,搭了辆农用车,出门了。村里人都放心,他这是去“跑销路”去了。“二簸簸”这一去却是两个多月没有消息,村子里集了资的人户开始有些不安,就跑去找到“二簸簸”的老子打听,他老子和家里的其他人也不晓得他的去向。人们慌了神:人们都晓得,“二簸簸”的老子就没有集资。到了此时却生出了怀疑:再说也是亲老子,这老头子当时为啥不集资?正当人们六神无主时,“红岩子”的炮声也停了,崎岖土路上看不见了拉石头的农用车,看来是出事了,一定是石头卖不出去了,不然,为啥子“连国家也不放炮了”?

野牛凼的明白人们,有的到县上去,有的到乡里去,有的找亲戚,有的问朋友,各方面传来的消息都证实,石头的确卖不出去。失望归失望,村里人还是盼望“二簸簸”回来,盼望有个说法。说实在的,人们的心头都还怀着希望,如果、万一、假若、说不定,白天黑夜,人们心头不晓得闪过了多少个想法。可人们心头又明白,“连国家都不放炮了”,他“二簸簸”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人们的一腔怨恨都发在了不晓得在哪里的什么专家身上,因为野牛凼的人听说,是专家说的,这种红石头里有放射性的东西,对人体有害,不能用来修房子。这些牛日的专家,吃饱了就打胡乱说,放射他妈的x,我们就在这些石头堆里过日子,有哪个看到过这些啥子放射不放射的东西?

又过了段日子,野牛凼整个村落里再没有人提起自己的“集资入股”,人们就连“二簸簸”的名字也很少提及。没有人出来说要大家放宽心,都是人们自己想通的:生就的土巴里头刨食吃的命,还要乱想有钱?东想西想,吃了不长!蚀财免灾,蚀财免灾!

村里人都没想到,“二簸簸”的老子有一天却找到了村委会,他要村主任把他自己多年存下的二万三千元钱,分给那些给“二簸簸”集资的人户,年老体弱的老人要替自己的儿子还债。村里人一听说这件事,就是对“二簸簸”恨得要死的人,突然也不那么恨“二簸簸”了,老人的行为让大家心里其实不好受。因为这些钱中的绝大部份,是老人同“二簸簸”撕破脸皮得到的。从根子上说,承包地有老人一份,而老房子却是老人的。地里,屋基下面的石头也有老人的份,老人就是以这些理由争来了两万元钱,而现在,都拿出来为儿子还债,村里人唏嘘不已:变牛变马都是为儿为女。

可是,“二簸簸”从村里集走了差不多八万元,这点钱还差得远。“二簸簸”不会从此就不回来吧?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心里有底,但村子里也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就不想过日子了,总不能什么事也不干了吧?万一“二簸簸”回来了说一分钱也没有,你还能把他的屁股啃两口?村里人又开始了在庄稼地里忙碌。有意无意,人们都在向“二簸簸”的老子学习,平整土地、生土上面盖熟土,理通水渠,撒层肥料,不管怎么着,总得在地里种些东西,秋后多少也会有些收成。在地头做活路心头就是踏实,人累了,好多事也懒得再想了。

不仅是那些年,其实是自古以来,野牛凼的人就是忍得,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忍得,就像这条因为挖石头变得千疮百孔的山沟,就像那座变得伤痕累累的“红岩子”石峰,面对热闹,面对冷清,一直就那么沉默着、忍着,似乎也像是在观察着、等待着。

武记者好些年后才知道野牛凼的这个“石头故事”,他是奉命到野牛凼采访“调整农业产业结构”的新闻时,野牛凼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告诉他的。他没有挖空心思地去写什么新闻导语,写什么新背景,也没有去寻思所谓的新闻链接,他不过是把听到的记了下来,而且只是大概的内容。时间过去得太久,他知道这些事已经不是新闻,他要采访的新闻是野牛凼引进、种植果树苗的事情,这种果树苗是一种外地引进的新品种,名叫“大红李”。

农事

本来,台上给的具体任务是来采访一篇野牛凼在“调整农业产业结构”的过程中,大胆开拓,自力更生建成了“万亩果树园”的新闻。而到了野牛凼,武德浩才发现,那“一万亩果树园”由散落在坡上、沟边的几百块小地构成,果园没有成片还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些从外地引进的“大红李”果树苗根本就没有成活,村民们都在骂人,骂得那个难听,武记者觉得自己也在挨骂。

以正面表扬宣传,总结推广先进经验的思路来完成这篇新闻是做不到了,既然是引进新品种的果树苗出了问题,来一篇揭露“坑农、害农”恶劣行为的新闻报道说不定更有意义。武记者就顺着这个思路,开始了他在野牛凼的新闻采访。野牛凼的村民们当然没有想到那么多,他们众口一词地指着一个人骂,这个人叫盛小兵,是乡上派来帮助野牛凼脱贫致富的包村干部。武德浩认识盛小兵,听说乡上的几个领导,还有县里有的领导都认为这个人工作大胆有能力,关键是敢于开拓。武记者还听人说过,这个盛小兵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人头。

村民们骂人时,都不称盛小兵的大号,而是一口一个“盛吹吹”。“盛吹吹”是盛小兵的绰号,好多人认识他,其实也只知道他的这个绰号,而不晓得他的大名。现在野牛凼的人们干脆改了他的姓,叫他“神吹吹”了。

野牛凼的人一直都在想脱贫致富,可就是没有门路。耕地只有那么一点,地头收点玉米、洋芋刚好混个肚皮不饿,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现钱。一年前,“神吹吹”到了野牛凼,看到这个情形心里也发急。盛小兵从心底深处想让野牛凼面貌大变,让这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当然他也明白,如果他能在野牛凼做出点成绩来,组织上就不会对他只是没完没了的考验了,以往,组织上找他谈话时总是说他实干这个方面还欠缺。现在,上头不断强调“调整农业产业结构”,这正是可借的东风。地里的几颗玉米、几坨洋芋能值几个钱?一直那么种下去,只会一直穷下去。他要借野牛凼这个舞台,把“调整”的戏唱好,野牛凼的人富了,自己肯定也就上去了。

他发现了“大红李”,这种水果似李又似桃,更可贵的是这种水果成熟的季节,恰好是龙川这个地方别的水果都还没有成熟,想一想,人们正没有水果吃的时候,“大红李”上市了,能不赚钱?虽说费了一些周折,可“神吹吹”到底与邻县一个可以大量供应“大红李”果树树苗的苗圃联系上了。紧接着,“神吹吹”就把村里人召集到一起算账:这个新品种科技含量高,头年栽下二年成活,三年就挂果,如果说每棵树平均结果一百斤,一斤只卖三元钱,一棵树就是三百元,那么十棵树就是三千元。一百棵树呢?一千棵树呢?

“神吹吹”看到野牛凼的人们笑逐颜开,就底气十足地宣布说:我们野牛凼要家家参与,人人动手,建起万亩果树园,种上一万亩“大红李”!到那时,你们会愁得不晓得自己手里那么多钱咋个花,钱多了也愁人呢。人们哄堂大笑:钱多了还愁?你就吹吧!“神吹吹”说,不是吹,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到时你们就晓得了。树上一挂果,票儿就来啦。果树种得多的钱就多,种得少的当然钱就少,不种的就没有钱。

这样算账的村民会开了不下五次,一家一户串门有多少回,“神吹吹”自己也记不清。接连不断的开会成效十分明显:野牛凼家家户户都掏出了买“大红李”树苗的钱,而且树苗一到,人们一点不敢耽搁,挖坑、浇水,全部种下地去,家家户户的庄稼地头都出现了一派充满希望的绿色,一株株小小的树苗,在种下地的那段时间,给野牛凼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

县里召开乡镇工作会议时,分管县长在“野牛凼建成万亩果树园”的发言稿上作了批示,主要精神有两点:一是要总结推广野牛凼的作法、经验;二是要县上的新闻单位开展宣传,大造“调整农业产业结构”的声势。会议结束,武德浩奉命马上就朝野牛凼跑,本来是想到乡政府拉到“神吹吹”一起去,不巧,“神吹吹”却到邻县的那个苗圃去了,原来,野牛凼种下的“大红李”果树苗还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出了问题,小树苗仿佛在一夜里全都变黄干枯死了。

武德浩的采访成了村民们骂人、出气的机会,武记者也只能硬着头皮听着,拍着,记录着。仅仅是骂骂人,发一下气并不能解恨,更不能解决问题,村民们想到了到乡上讨个说法。他们不是空着手去,而是把那些干枯的果树苗捆好,肩扛手提,拿到乡政府院落里堆成了一个大大的干柴垛子。这些果树苗,有的是两元钱一株,有的是三元钱一株。大多数人户买果树苗都花了二百多三百块钱,买得少的也有一百多元钱,而有几户人家为了买果树苗却花了五、六百元钱,相当于这些人户一年全部收入的一半!

乡上的书记、乡长都出来讲话,要高度有高度,要分析有分析,要理论有理论,要感情有感情,就只是在买了果树苗的钱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上,说不到村民们的心里去。大家都记得,“神吹吹”说过,乡上“大力支持野牛凼调整农业产业结构的一切行动”,还说过“野牛凼种植新品种果树的工作都是在乡党委、政府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乡上总不能说自己知情,都是“神吹吹”一个人做的事吧。可乡上的领导却就是这么说了:乡上正在考虑处理“神吹吹”。村民们却听不进这些,处理不处理“神吹吹”是乡上的事,自己的钱哪个来赔?即使不是赔吧,乡上是不是多少给一点补偿?

两边怎么也说不到一起去,村民中的女人们开始了哭号。这时就看到有个人几步就冲到了那堆干枯的树苗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从地上抓起几张破纸,点燃,丢进枯树苗里,好像连烟也没有冒起来,就听到“噼噼啪啪”一阵响声,紧接着就烈焰腾空了。凶猛的火焰在风里乱摇,眼看火苗就要烧到乡政府那幢破旧的木头平房。乡上的干部、野牛凼的村民们先像是都傻了,接着又像是睡醒了,齐心协力冲向大火。一时间,乡政府院落里人声鼎沸,烟雾迷漫。

也没有用多长时间,火倒是灭了,对话的气氛却出现了逆转。村民们刚来的时候,乡上的干部们全都陪着笑脸。把火扑灭了,乡长一开口就是要把放火的人送到乡上的派出所里去。“放火的人”是野牛凼村的王天富,有个绰号叫“鱼骨棒”,那绰号的意思好像是认死理,头脑里有包。“鱼骨棒”还不晓得事情严重了,继续在那里打胡乱说:乡上不赔钱,我就把乡政府烧了!很英雄的样子。乡长也不理他,叫乡上文书快去派出所,让派出所的人到乡政府来。

风头变了,乡长那群人人数虽少,此时显然处在了上风头。除了“鱼骨棒”还在那里口齿不清地嚷,野牛凼来的这群人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哭闹了,也没有人说话了。这群人里到底还是有明白人,几个有点年岁的人不知怎么就陪上了笑脸,轻声细语劝乡长不要生气,说这个“鱼骨棒”其实也不是真要放火烧乡政府,你们当干部的,大人大量,哪能同“鱼骨棒”这样的人较真呢?乡长绷着脸就是不搭理,乡党委书记这时出来说了话:王天富和他家里的人留下,其他的人都先回去,树苗的事和“神吹吹”的事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雄赳赳地来,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武记者望着这群人的背影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武记者先就劝过他们不要到乡上去闹,可是他们没有听。看到他们灰溜溜地离去的此刻,武记者在有一刹那间有点想哭的感觉,他觉得这些人真的不争气。他们不会冷静,连冲动也不会。可是说到底,这群人做的事情不像是有什么不对的,但是他们又好像是做得不对,起码是在方式方法上。乡上处理这件事,说要调查清楚再说也没有错,有人在乡政府院落里引起大火,把当事人留下批评教育或者说还有别的一些处理也好像没有错。现在,这些都同他的采访任务没有什么关系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次的采访任务很可能不会圆满,是采访还欠深入?还是采访角度出了问题?

县上领导和台领导听说了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也就不再要求一定要有这条新闻上电视,只说小武辛苦了。这件事能不能成为新闻播出已是盖棺定论,照理,作为记者就可以松口气,放心去干别的事了,可是武记者心里就是丢不下这件事,他以为,凭着“神吹吹”的口才、交际本领,一定能把那些卖“假果树苗”的单位或人揪出来,而且,大气候是明摆着,从上到下甚至全社会都在关心农村、农民、农业问题。还给野牛凼村民们一个公正,只是时间的早与迟。他认为到了那时,他会做出一条“坑农、害农绝没有好下场”的新闻来。

事情却没有像武记者所想的那样去发展。辛辛苦苦出了趟公差,“神吹吹”跑了半个多月带回的结果是:新品种“大红李”对于土壤、气候,甚至海拔都有要求,不是哪里一栽都会成活、挂果的水果树。人家那个苗圃说是野牛凼不按科学规律办事,才没有种活“大红李”。自己没有作对,还说果树苗是假的,是败坏苗圃的名声,再闹就会要求道歉、赔偿。而且苗圃聘请的专家也专程到了野牛凼,得出了野牛凼这个地方并不适宜栽种“大红李”的结论。野牛凼的人这回可是真的傻了,他们真还没有想到过种一棵树还要那么多的“科学”!

乡上和县上领导视野开阔得多,心胸也要开阔得多。说,这回“大红李”种植不成功,是野牛凼的乡亲们在改革开放前进道路上所付出的学费,要学习哪有不付学费的道理?当然,“神吹吹”也受到了处理,不仅没有得到提拔,反而受到了一次记过的处罚,调离了工作了多年的那个乡,很是委曲地去了另外一个乡。由于他长期在农村工作,对基层工作十分熟悉,新去的那个乡的领导们还是要他担任“包村”的工作,“神吹吹”就成了上湾村的“包村干部”。

护林

与上湾村紧紧相邻的下湾村是龙川县主要的林区,上湾村地处阳山,下湾村地处阴坡。阳山只长草,阴坡树林密。好多年来,下湾村护林的任务重,防火的事一点大意不得,防有人偷砍树木更是一件不好办的事。武记者到下湾就是要报道一个基层的护林防火先进单位,下湾村保护林木的工作抓得好,武记者的采访没有费多大力气,树林就在眼前,要说的话,有关方面已经给了材料。这个村的林业工作抓得好,关键是这个村的村主任得力。

下湾村村主任得了病,是武记者采访报道的这条消息播出半年后的事,至于蔡主任的病因,则是武记者更后来才听人讲起的,当然没有新闻价值,可武记者却有了记录点轶闻的习惯。只是,武记者现在已经不太在意新闻导语、新闻背景以及新闻链接这些“劳什子”,他费尽心机写的那些他以为地区报纸会用的“新闻”,一篇也没有见报,连个回音也没有。

下湾村的村主任是六十出头的蔡大胜,村里人却称他是“蔡大声”,因为他喉咙大,嗓门高,他大喊一声,全村都能听到,钻进一片树林里一吼,几片树林里都有他的声音回响。村上没有专门的地点办公,蔡主任的家就是村委会。他家里的两面墙壁上挂满了内容相同的锦旗、奖状,年代时间不同,都是说下湾村或者说老蔡护林工作成绩突出。这也是老蔡最引以为荣、为自豪的话题,他不仅是村主任,而且还是资格很老的护林员。

老蔡这天心里有事,脸色有点阴沉。县林业局转给他一封举报信,举报信是用电脑打成的,信上只有两行字:下湾村有人偷盗树木。举报人:下湾村村民。连年月日也没有,哪个晓得这起偷盗是最近,还是过去的事?再说,那么宽的林子没有具体地点,累死人也不见得能找到树木被砍伐的地方。下湾村的人举报下湾村的人,这让蔡大胜疑惑不解:有啥子事不直接对老子反映?信不过老子了?说不定是外村人在乱说、诬蔑,这年头,人群里的怪物是越来越多了,蔡主任在心里叹气,对这些事,哪个都没有办法哟!

可是,平时总说:家贼难防,偷断种粮。外来的人进林子,总有眼睛看着,可如果是本村的人进进出出树林就难得提防了,本村人要偷砍一棵树木方便得很,而且不好发现。说不定真是本村人干的呢?想来想去,老蔡也只好在心头叹气:村里面的人心已经不同往些年的人心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哪个都没有办法哟!

下湾村的树林年年都要“间伐”,蔡主任告诉村里人,这是为了防止出现“过熟林”,也是让正要老化的树木产生效益,发挥作用。一个又一个有关护林工作的术语,让蔡大胜说得溜顺,村民们也晓得,这就是一个老主任、老护林员的水平,换个人,哪个能行?

“间伐”不是想砍就砍,“间伐”与否,在哪里“间伐”,“间伐”多少全就在蔡主任一句话。同意了的,就是为了保护森林的“间伐”,如果蔡主任不同意或者不晓得,那就是“乱砍乱伐”。乱砍乱伐是要受到处理的,处理的条款是现成的,上头都有规定。老蔡顺手拿起一个本子,用手指头蘸着口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了就读给应受到处罚的人听。问:听清楚没有?答: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就好,按照规定,该写检讨就写检讨,该罚款的就罚款。

自古以来,下湾村的人就把上山进林砍木头叫做“片墩子”。人们带着斧锯进林,选好树木,砍倒以后,分成两段或者三段,再剥去树皮,一般都放在阴凉处一段时间,等木头阴干以后再运出山林弄成木板、木条,制成门窗用料,或者打成家具。“间伐”也是“片墩子”,人家户里有了要用木头的地方,就会来找蔡主任,问他有没有可以“间伐”的树子了?得到了老蔡肯定答复后,人们才敢上山进林“片墩子”。

当了四十多年的村支部书记、村主任,干了三十多年的护林工作,蔡大胜早就驾轻就熟,村里没有事情能瞒过他,树林里有啥子响动他一清二楚。村民们当然晓得老蔡的“王法”,获准进林“片墩子”也不敢多砍,一棵就是一棵,两棵就是两棵。现在竟然有人写信到县林业局举报:下湾有人偷盗木头,是不是弄错了?想是这么想的,可老蔡还是把村里的护林队人员召集起来,让他们赶紧进林子去搜索一遍,看树林里有没有可疑的蛛丝马迹。

护林队的队长是老蔡自己,副队长是老蔡的堂弟,成员有老蔡的幺儿子,还有两个远房的侄儿。不是老蔡一定要用亲戚,而是下湾村就是这么个情况,人家户绕来绕去,总是要沾点亲,都成了亲戚,只剩下远近的区别。而且现在这支护林队,忠于职守,情况熟悉,每年都要在林子里抓到一、两回偷盗木头的人,蔡主任从来就没有去想过护林队的人员也该轮换一类的事情。

查明了情况,老蔡就跑到县林业局去汇报:下湾村的树林里平安无事。说了几大背兜话,县林业局领导却黑着脸,一言不发,又递给他一封举报信。举报信还是用电脑打出来的,内容却多了许多,而且矛头直指蔡大胜。信上说,某年某月,蔡大胜同意村民某某“间伐”砍树两棵,“片成墩子”后,蔡大胜得了一筒“墩子”;某年某月,蔡大胜收了村民某某的“礼信”,默许了这个村民以“捡干柴”为名偷偷到树林里去“片墩子”,伐树一棵;某年某月,蔡大胜为自己家里装楼板,让护林队为他砍树两棵;某年某月,蔡大胜让护林队某某和某某,偷卖给外地来的一辆大汽车五筒“墩子”;某年某月,蔡大胜……蔡大胜看出一身冷汗,急忙看署名,也是下湾村村民。

高一脚低一脚,老蔡昏昏沉沉往村里赶。脑海里老是回响着林业局领导的那句话:老蔡呀,想不到几十年来,你做了这么多的事。领导是说自己做了那么多的有功劳的事,还是指那封信上所说的那些事?杂种,我自己都记不得了的事他都还记得,哪年哪月他都说得那么清楚,这个杂种究竟是哪个?此刻的老蔡心里很苦,很累,他一边在嘴里念着:人心隔肚皮,人心隔肚皮,一边还得走路,又还得心里面把村里人的“脸貌”一张又一张地翻看,究竟是哪一个?

老蔡回到家就病了,可他还强撑着。他不怕那封举报信,他老蔡是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信上提到的好多事,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了,要查也没有办法查,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来,他不怕。他是气病的,晓得他有那么多事的人,不仅是下湾村的人,而且肯定还是他身边的人,不然,哪里会了解那么多、了解那么细?可是这杂种到底是哪个?

开始几天老蔡只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坐立不安。他一天到晚,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却又不进任何人家户,疑神疑鬼,扯着大嗓门指桑骂槐,到处寻衅起事,把下湾村搅得鸦雀无声。

又过了几天,老蔡就没有精神走路了,睡在床上又开始发烧,迷迷糊糊地昏迷中他也在骂:杂种,你有本事站出来,你杂种在老子背后捅刀子!一家人轮流服侍他、经佑他,西医也看了,中医也看了,神也跳了,到山背后的庙子里愿也许了,老蔡的病就是不见好转。

这天深夜,蔡大胜突然来了精神,说想要喝水。守在他身边的幺儿子欢喜得流出眼泪来,一迭声地喊着:阿爸、阿爸,你醒过来啦!你好啦!你把一家人都吓死了。

老蔡却连连摇头,挣扎着对自己心爱的幺儿说:我要是不晓得那个杂种是哪个,我的病是好不起来的。

幺儿子说;当真啊?你晓得是哪个病就会好?

是啊,老子晓得了是哪个,收拾了那个龟儿子,我的病就好了。

老蔡的幺儿子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怯生生地说道:阿爸,你说了的,你晓得是哪个病就好了,我说了你千万不要冒火,千万不要生气。那……那两封信是我写到林业局去的,没有想到就把你害得生了这场大病。

听了幺儿的话,老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嗓门也大得吓人:你再说一道,是你,你娃娃写的信?为啥子?为啥子?

老蔡的幺儿低下头:事情都成了这样子,我也就说实话了。我想同龚表叔家的四妹结婚,就是那个你喊的老弯家的四女子结婚。可是四妹说,除非我当了下湾的村主任,还有就是防林队的正队长,不然的话,她就不嫁给我。

你就写信了?你就害我!老蔡此时感到了五雷轰顶的滋味,他觉得天旋地转,扳命似地嚎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狗杂种,我这一辈子好强、好胜,老天爷却给了我这样的报应,报应啊报应!

一家人都惊动了,全家人就一齐数落蔡老幺,蔡老幺听着家里人的痛骂,一边哭泣,一边辩解: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我只不过是想写信让上头把阿爸撤换了,等我当上村主任,当上护林队长,四妹就会答应跟我结婚了,没有想到阿爸会得病,阿爸,我错了,我不结婚了。

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家里人的说话,听没听到幺儿子的忏悔,老蔡在“啊”了几声后,再也不出声,口角边流出了口水,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第二天,老蔡果然就下了床,虽然目光呆滞,举动有些迟缓,却也能吃能喝,他不再同任何人说话,眼睛总是朝空无一物的天空、远处张望。几天过去了都是这样,家里人赶紧把他弄到医院去作了全面检查,医生说因受刺激,得了什么痴呆症。医生的话总有些拗口,也不好懂,但下湾村的人却都明白了:蔡大胜傻了,变成了人们所说的老“瓜娃子”。

武记者记下了这则算是轶闻却不是趣事的事情,他心里清楚,这也更不是什么新闻。山村,龙川县这样的山村,要找条新闻真不容易,不比大城市,甚至比不上别的地方。山村里只有旧闻,还不要说发生在许多年前的事是旧闻,就是发生在当前的事,同人说起,人们也不会认为这些事是新近发生的,山村距离时代到底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