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尾巴

牧场上的老汉人 贺先枣 第1页,共2页

雪峰在远处的天边。近处,是平缓、无穷无尽起伏绵延的山峦,这些山坡其实是上好的冬季牧场。在四面山峦的拱卫之中,开阔的平坝中有一条小河蜿蜒如一条懒蛇,慢慢地朝南边流去。这是处叫做“新村”的地方,新的房屋,新的路,居民也没有老居民。

这地方又是一条旧公路和一条新公路的交叉处,来往车辆川流不息。以前,这里的老地名叫做“更尼”,意思是“老寺庙”。老寺庙还在,比起前些年来,这座寺庙还风光得多了,绛红色的高大围墙在沉寂中自有威严,辉煌的金顶在阳光下灿烂夺目。一天到晚,有从远处来的人,或者是就住在附近的人,不断在寺庙里进进出出。

过去,寺庙四周只有几排只供寺庙僧人居住的“扎空”,不是寺庙僧人的住家户不上十户。现在不一样了,公家出钱在这里修了好多房屋,房屋里电灯也亮了。乡上的干部们对放牛、放羊的人们说,国家为你们修起的这个定居点,是看到你们一年四季风里雪里太辛苦,帐篷漏风漏雨,还是住进房屋好。乡上的干部们还说,这里以后就是一处新建的小集镇了。

好多放牧的人们还是舍不得漏风漏雨的帐篷,夏天把牛羊赶到远远的山上去,冬天实在冷得不行了把牛羊赶到山沟里,离这里近的,才会住进房屋。好多房屋都没有人住,就那么空着。门也没有上锁,谁都能进去。

布尼本来在县城里长大,那年倒腾牛羊买卖亏了本,才去当娜家里成为上门女婿,在当娜的阿爸、阿妈过世后,他没费什么事就说通了当娜,把牛羊都卖给别人,怀里揣上一把钞票,带着当娜来到事实上已经成为了有两条街道的小镇上,住进了公家分给他们的那间新房子,他还是想当“街上人”。两口子在新房屋前又修了一间简陋的平房,学着别人,开了间小食店,早上有酥油茶,下午卖面条。

从热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热天,又到了冷得这么难过的冬天。

原来以为开个小吃店就能找到钱,找到好多好多的钱。盼望中的钱却一直没有来,小吃店开得艰难。如果不开了,难道说又去放牛,可现在牛羊也没有了。

有了烦心事,布尼夜夜睡不踏实,到了最近怪梦又多了。

每天的梦里总有它,就是那条短尾巴的狗。

那是条个头不大也不算太小的狗,身上长着黑白两种花色。布尼总觉得那条狗的样子有些古怪,细想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问题可能就是它的尾巴,它只有半截尾巴,不论什么时候它的半截尾巴总是向上竖着,它不是那种夹尾狗。

哪有那样短尾巴的狗呢,它可能就是一条断了尾巴的狗,它的尾巴怎么就断了呢?睡梦中的布尼想不明白,这天早晨,睁开眼又想了一回,还是想不明白。

心情也不好的当娜起得早,她把一盆脏水从窗口上泼了出去,窗口下,因为太阳照不到,已经变成了一个冰坡,那地方很冷。把就要破了的塑料盆“砰”地一声扔到墙角,走到屋中间,揭开钢炉盖子,往里面倒进一大捧干牛粪,屋里腾起一阵呛人的烟雾,烟雾中传来当娜恨恨的回答:鬼附了身啦,你是一个人,怎么会做一个狗的梦,谁见过狗做梦?

布尼没有说话,他知道当娜打死也不会相信,他刚才,也许是刚才的刚才,他真的梦到了那条短尾巴做的梦。

你就不该招惹它,好了吧,现在,人竟然梦见狗做的梦!当娜的声音有点远。

招惹它?都怪那个外地人。布尼还不想起床,眯着眼想事情,不想开口说话。

那个天气阴沉的下午。天气真的冷,走进门来的外地人不停地搓着手,一面在小屋里四处看,一边问:有什么吃的?

当娜说,有,有面条。

面条?只有面条?

当娜说,牛肉面,牛肉好得很。

牛肉?有没有狗肉?

当娜惊得发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坐在灶边的布尼有点想睡,猛听到来人要狗肉,心里有气,就睁开眼回应了一句:有啊,你没看到到处都是狗?逮一条来啃就是了。

陌生的外地人听出了话中的恶意,却笑了,兄弟是老板?

你才是老板!吃不吃,牛肉面。布尼没有笑。

外地人递给布尼一根香烟,说,卖面是找不到大钱的。

布尼突然觉得这个外地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大钱?哪里有大钱?

正在此时,一条瘦骨嶙峋的狗从屋外走进来,迅速而悄无声息地在三张桌子下搜寻了一转,好像是失望地抬起头看了看那人,如幽灵一样,消失在门外。

外地人看见了那条狗,这时对着已经不见狗的踪影的门口,似笑非笑地说,钱?那不就是钱么?

布尼其实没有听懂外地人说的是什么,却也莫名其妙地笑了一笑。

外地人放低了声音,还把嘴附在布尼的耳朵边,当娜在灶一侧看着煮面的水就要烧开了,没有听到那人说了什么,却看到布尼“啊”了一声,抬起了头,嘴巴张得好大。

外地人说的是:你去逮狗来,一条我给你30元钱,大的,50元。

布尼脑壳里飞快地算账:这地方少说也有50、60条没有主人的狗,一条30元,50元,十条就是300元,500元,何止十条?几千元钱,每天就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怎么这些跑来跑去的野狗会就是钱?

布尼盯住那人的脸:你不是开玩笑?

做生意当然不是开玩笑,只是越快越好,要活的,越多越好。外地人说得很认真。

当娜把一碗面条端过来,两个男人同时转过脸来看她,不再说话。当娜在心里“哼”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外地人喊了一声阿姐,说,麻烦你去买一瓶白酒,二十元钱一瓶的那种。当娜一言不发地接过外地人递过来的百元钞票,隔壁就有一间有酒卖的小货铺。

酒拿回来,还没等她开口,布尼就说,当娜,你先进屋去把屋里的钢炉烧燃,不然屋里冷得很,我再等一下,没有人来,我就关门。

那一夜,布尼的脸被酒精烧得发红,双眼迷离而又闪亮,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当娜问他出了什么事,吱吱唔唔,布尼到底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当娜只说他醉了,也不再理他,睡一觉就好了,以往都是这样。

布尼清楚那天夜里自己并没有醉,他也记得自己那天夜里在想些什么。

自从开起了小吃店,当娜每天就把残汤剩水倒在一个塑料桶里,放在屋后一个角落里,一群野狗每天两回到那地方来,早早的来一次,天黑了再来一次。布尼发现,来到这里的这群狗不是寺庙周围的那群狗,每天到他屋后边来的这群狗不敢到寺庙附近去,寺庙周围的狗也很少到离寺庙稍远的地方去。但是为争夺吃食,这两群狗还是会经常打斗撕咬。

只要它们想找吃的,就有办法抓到它们。

布尼捉狗的方法简单,自然不能让当娜知道,他悄悄地在屋后那处冰坡中间挖了一个洞。这个冰洞挖得有讲究,洞有两尺左右深浅,上大下小,是一个逐步变窄的笔直光滑、圆锥形冰洞。洞口最上面还有碗口大,到了最下面小得只有拇指大小,就在这最窄的地方,布尼放上一块用火烤出香味的血肠。

第一条让布尼捉到的狗是一条肥硕的黄狗,黄狗的鼻子尖刚能触到那段血肠,却张不开嘴把吃的东西叼出来,更让狗难堪的是,滑溜溜的冰洞让它一下就栽了下去,就在这一瞬间它的头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声,两条前脚卡在冰洞里动弹不得,更使不上劲,只剩两条后脚在空中乱蹬。布尼不慌不忙,先把它的两条后腿拴好拴牢,再提出来,趁狗还迷糊,手脚麻利地又把它前脚捆好,嘴筒当然也要捆好,让它能出气不能咬人就行了。然后,布尼把这条黄狗装进蛇皮袋,扛到小客栈找到外地人,伸手就得到40元钱!

钱,来得如此容易。外地人说,再大点的,50,不会少你的。

就是同外地人谈好了“合作”的第二天,不知就里的当娜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小吃店里等人来吃面。仅一个下午,布尼给外地人送去了大小不一样的四条狗,得到了140元钱,这等于小吃店差不多三、四天的生意,布尼心里那个痛快,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完的。只是,他没有把钱拿出来,也没有对当娜说起这事。

因为当娜总是把残汤剩水收来给那些狗吃,当娜是觉得那些狗饿得可怜。

此时,当娜埋怨的声音变得有些愤恨,布尼不情愿地坐起来,怎么说也该起床了。

布尼后悔的是他捉了那条短尾巴花狗。如果晓得后来会出那些事,他就不会捉它。可当时没有想那么多,这条狗就是50元钱,小吃店生意最好的一天也就只有这么多钱。

其实,这个被称为“新村”的地方过去一直就有许多狗,原因也简单,那座老寺庙有僧人每天都会给那些来路不明的野狗喂吃的,有了吃的,那些狗就在寺庙附近安下家。

一排又一排的新房屋修起来,又在某几天过后,这地方的野狗突然成倍增加。

这些狗是让县上“打狗队”的弄来的。

原来,距离这个“新村”两百里路外的县城被成群的野狗搅得不安宁,夜晚吵得让人无法入睡,白天时不时有人让狗追咬,更叫人不放心的是,这些狗有几回竟咬伤了外地来这里游玩的人。县上领导发话:这么多的野狗已经影响了我们这个地方的旅游事业发展了,有关方面想办法把这些狗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都杀死?不行的,那么多条命。于是,县上成立的“打狗队”里有人想到了把这些狗抓进笼子里,装上车,连夜拉到了地势开阔的“新村”这地方丢了。

开始时,刚来的狗儿们本能地跑到寺庙附近去,那地方有食物的气味。可是,这从县城一带涌来的狗儿实在太多,吃食一下就抢尽,这让早就在这里安家的野狗们愤怒了。于是,打斗撕咬在这其实也算得是旷野的地方天天不断、惊心动魄。

过了一段日子,这些狗竟然划分出了各自的地盘。一直在寺庙附近安家的狗保住了自己的地盘,而被人从县城运来的这些狗,就在新建的两条街道上找到了自己的领地。

那条短尾巴,不是在寺庙附近那群狗中的一条,也不属于从县城运来的狗。它是独自后来才到的。

还坐在床上的布尼又想起了自己梦见的短尾巴的梦。说出来,当娜肯定不会相信,但布尼知道,那些梦,真的是短尾巴的梦。

梦很长,记得的不多,又零碎。

短尾巴记得自己出生在山那边的牧场上,出生时它没有兄弟姊妹。牧场上的人们对于一窝只出生的一条狗,就把这条狗称之为“独狗”。牧场上的人们说,凡是“独狗”,长大后不是一般厉害,据说,连狼见了它也要避开。小小的时候,短尾巴的日子过得很开心。可越长越大成天竖着的尾巴它,却让它的主人开始忧心,因为那竖着的尾巴有半截是白色的。牧场有个传说,成天竖着的白尾巴的狗,有可能招来野鬼。而野鬼对主人一家可能有妨碍,破财事小,就怕对家里人不好。

有一天,主人终于下手了,只一刀,那半截白尾就被砍在草丛边。

那是怎么样的痛啊,短尾巴狂奔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从草坡上窜入树林。它没有狂吼,没有嚎叫,它只是跑,一直跑到山这边。

好多天,它才发现在寺庙附近有自己的同类,它朝它们跑去,它们也朝它跑来。它们是跑过来撕咬它的,咬伤了它的脸和耳朵。它逃跑得快,没有让它们把自己撕成碎片。它又看到了那一排又一排的房屋边上有自己的同类,它慢慢地朝它们靠近,它们看到了它,一齐狂叫,一窝蜂地冲过来,它明白了它们吼叫的意思,为了活命,拖着满身伤口,它逃了。

但它并没跑远,空着的房屋多,它找到了一处只有它找得到的角落里躲藏了起来。

喝茶时,布尼到底又向当娜说起短尾巴做的梦。忍无可忍的当娜叫喊出声:我看你真是疯了。把一条可能引来鬼的狗尾巴砍断,是我的阿爸做的事,好多年了。你把这件事说成那条狗做的梦,我看你真是疯了。

布尼愣住了。就如当娜说的那样,他当然知道当娜的阿爸砍断过一条狗的尾巴的事。布尼记得自己所做的梦,有些想不清楚的是,怎么是自己做梦见了短尾巴的梦呢?但布尼坚信,短尾巴就是做了这样的梦,而自己做的梦是梦见了短尾巴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