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晚上逮捕了何其多、梁正以后,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长岭乡卷起了一股革命的旋风。
经过对何其多的斗争,人们见到了封建地主与蒋介石特务和美国帝国主义三方面勾结连环,拧成一条锁链,长期套在农民脖子上的活生生的事实;经过对何其多的斗争,人们更加相信了自己有力量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有勇气把敌人加给自己的枷锁挣开;有信心把美好的生活实现。
这半个月,长岭乡好像越过了千百年的时光。
人们的精神生活呈现着苏生的景象:恐惧、卑怯、忍辱和忧郁的云雾在人们的脸上消失了,听天由命的观点在这里开始瓦解,劳动的概念也减轻了它的重量,人们忽然有那样多的话要说呵,大家都变得特别勤快。
这半个月时间过得太快了。在这里,人们将黑夜弥补着白天,白天接连着黑夜。划阶级定成分完了,接着是没收分配,跟着就是选举新的农会和乡政府的负责人。同时,建立了党在农村的组织。
分配的预分第一榜公布出来的时候,廷忠跑来找杜队长重新表白他的态度。说是大家照顾他多年的穷苦,而且又是他家原来的东西,把覃俊三的砖屋和他原来被夺去的三亩水田分配给他。他认为没有那几亩田,那么些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只要分得别的田也就成了,不一定要自己原来的田;同时,觉得自己人丁不多,又不愿离开自己出生的祖屋,也不愿搬去覃俊三那间屋子。他觉得则丰家人口多,让他搬进去比较合适,如果那几亩田同则丰的田连在一起,干活方便,分给他好了。
“等大家看完第一榜反应怎样再说,好不好?”杜为人回答了他。
“反正给我也不要,我一定要同大家讲讲。”廷忠说。
杜为人这才发现他有这样固执的脾气。只好答应他去同苏嫂他们商量决定。最后,大家也就没有勉强他。这样一来,分配时候那些斤斤计较的人,也就不好意思多说了。
“廷忠就是那样一个老实人,他这种人品给自己人办事倒是难得了。”人们这样议论着。
在改选乡干部的那天,每人拿着玉米,认为哪一个候选人合适,就把它投入候选人背后的小碗里。结果,廷忠背后的小碗和苏嫂一样,得的玉米最多,其次才是则丰、银英、马仔、赵三伯和丁老桂他们。最后区上批下来:廷忠当乡长兼农会主席,则丰是副乡长,苏嫂是副主席。另外,他们又互相推举银英掌握妇女工作,马仔担负民兵队和青年队的责任,丁桂管理财粮,赵三伯和苏绍昌负责民政和福利。
党和青年团的组织,也是在这半个月中扩大了队伍,接纳了新的成员。廷忠、苏嫂和则丰成了光荣的预备党员,银英和马仔都是青年团组织的新分子了。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大地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改换了新装:村边和屋房边的枇杷树,在阔大而浓绿的叶子下,伸出了迷人的金色的果实;丰硕的荔枝一串一串地挂满了枝头;木棉的棉桃开始吐着飞絮,随着春风把它的籽送到别的地方;玉米已开始结穗了;瓜田的南瓜、冬瓜和西瓜,那带着毛茸茸的“婴孩”,已经裸露在藤蔓旁边,等待着给它铺着“产褥”;扁豆蔓儿争先恐后地攀到棚架上,接受雨露和阳光……
蝉声在浓荫里歌唱,报告着春意正浓、初夏快来的消息。
就在这暮春的夜晚,长岭乡开了一个庆祝胜利的大会。正当天黑下来的时候,全乡男女老少都来了,各人提着小风灯,拿着火把,带着电筒,在青色的星空把通往长岭村来的几条小道点成几条火龙。山歌声这里唱那里和的,在旷野里显得更为高亢。
庆祝会空前热闹。小学校的师生们编了一个话剧叫“土地还家”;青年们有的组织了醒狮队,有的跳着铜鼓舞;妇女们表演山歌联唱;有的老头和青年一块合奏着“八音”……
忽然,有个愣小子跳到台上大声叫唤,提议要新选出来的干部每人上台唱支山歌,问大家赞不赞成,全场马上掀起一片叫好和掌声。
跟着,不知是哪个小伙子的主意,第一个被拉上台去的是赵老头。别人为他担心,他自己可一点也不着慌。到了台上,他敲敲烟斗,咳嗽两声,说自己年岁大了,新歌没学会,二十五年前唱过的一支歌子倒是还记得。问大家要不要听,全场噼噼啪啪地鼓掌,有的还高声叫喊,表示欢迎。赵老头天真地用沙哑的声音唱起来。歌词是这样的:
青的山,绿的田,
灿烂的山河;
美的衣,鲜的食,
玲珑的楼阁;
谁的功,谁的力?
劳动的结果。
全世界工农们,联合起来呵!
“好!”有人狂热地鼓掌。
“请新乡长上台唱歌!”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廷忠赶紧要躲开,谁知有人在旁边立即抓住了他,非要他上去唱一支不可。
“我不会,我从来也没开过腔。”廷忠忸怩得像大姑娘要上轿,哭笑不得。
终于,被两个小伙子拉拉扯扯地,弄到台上去了。
“我也没唱过新歌。”廷忠到台上很难为情地望望大家说。
“要他唱歌才真是拿鸭子上架呢!”全昭对杜为人说。
杜为人怕自己也要被拉上台去唱,没有心绪搭腔。
“旧的也行呀!唱吧!”有人高声嚷。
“对啰!”
“嘘!嘘!”
声音静了一下。
廷忠看看下不来台,终于唱了:
花未曾开蜜蜂就来了;
尝不到那口蜜露,死不了那个痴心!……
人们还没有听完他的尾音,他已经溜下台来了。
“不行,他没唱完!”有人大声嚷嚷。
“我走了。”杜为人轻轻对全昭说。像漏网之鱼似的,怕谁要抓他,转过身就走了。
全昭跟着他走到会场外边来。这时,下弦月已经出来了。天空的云彩已经消散,月光很清澈。地上铺着一片银色的光辉,田里的青蛙和各种各样的鸣虫,合奏一支热闹的夜曲。他们两人走到坟堆的旁边,就在墓碑上坐了下来。
“廷忠唱的那两句山歌挺美,想不到他有这一下。”全昭先说了话。
“是吗?我都没有听他唱了什么。”杜为人说。
“你那样怕呀?”
“我就怕出洋相。”杜为人说,沉思一会,“赵老头唱的那歌词倒不错,当时大革命给老头的印象很深呵。廷忠唱了什么?”
全昭瞟了对方一眼,然后把廷忠的山歌的意思说了说。
“听则丰说,廷忠和苏嫂他们两人小时候就有感情来的,后来叫地主给打散了。”全昭最后补充说。
“那,现在可以如愿以偿了!”
全昭这才把那天晚上看小冯的日记的时候,苏嫂所流露的情绪告诉了杜为人。
“人的感情总是不那样简单!”杜为人不觉感慨起来。
“我看你从来也没有写过信似的。”全昭终于把她近来想要向他打听的事情试探地提出来。
杜为人笑了笑,说:“因为从来没有接到过信,所以也就没有复信可写。”
“你没有给人写去,哪里会有人写来呢?”全昭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是呀,事情总是两方面的。”
“你不能说说你的故事吗?前回你答应要告诉人家的。”
“我的故事很短。”杜为人看了看天空,沉在遥远的回忆中。
天空飘浮着白色的云彩,慢慢地把缺着一小块的月亮盖住了。杜为人把视线收回来,看到全昭也在沉思,不禁有所感地喃喃说:
“爱情是个老题目,文章则各有各的做法,特别是它的开头和结尾,都没有一个是相同的。”
“那,请谈谈你的‘写作经验’吧!”全昭回过头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那场考试算是交了白卷,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总是有个开头啰?人家说,写文章的第一句话,跟唱歌定音调的一样,关系着全局。看看你是怎么写的吧?”
杜为人凝视着对方,对方和他的目光碰着。那双眼睛像在恳求:“你说嘛!”杜为人终于尽最大的努力说了,那是他在国防艺术社相识的对象。当初,他对她并没有特别印象,后来下乡宣传,两人常在一起,觉得她虽然有不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却有着可爱的谈吐。至于他自己有哪些地方使对方感兴趣,可就不知道了。总之,两人自然地特别亲近起来。一回,两人分开工作,她下到村子里,他留在镇上。她来信说,她有个煤油灯没有捻子,叫给她买条灯芯。他给她买了寄去,还附上这样一张字条:
把灯芯给你,
但愿你有油点着它!
“谁知一条灯芯和两句话引出麻烦来了,以后就宁静不下来了。”杜为人说,“这就是文章的开头。没有开好。也是那个时期我小资产阶级玩的花招。”
“后来呢?”
“后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嘛,没有可写去的信,也没有可接来的书。哈哈!”
“杜队长,你可是挺幽默呢,你老老实实把它都讲完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