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为人到了学校,看了看周围环境,又看了看准备做会场的教室。教室现在点着一盏汽油灯,照得人耀眼。黑板上还有小孩画的斗争地主的画。课桌歪歪斜斜,墙上贴了些土改标语。他想起了什么,同马仔说了说,马仔就走了。等到人都快到齐的时候,杜为人和廷忠、则丰、苏嫂在教员备课室商量了一下,然后由则丰去把梁正叫了来,见大家都坐下了,杜为人把下面的意思和大家说了一说:
为了要把工作搞得快一点,希望乡干部们都起个带头作用。前些时候工作队进行了一次小整风,各人都做了检讨,工作就有新的进展。村干部这样做也有好处。今晚就开始,而且要梁正第一个带头检讨。叫他想一想,把自己对不起群众的事都在会上说一说,说了,就算是自己的进步表现。
梁正一边听着,一边吸着烟,眼睛直打转,看看廷忠又看看苏嫂,神情惶惑不安,却极力装作镇静。末了,他表示既然指定要他带头,他就先讲也可以。说是自己缺点是有,脾气暴躁,爱骂人。
“你想想,除了这些作风上的问题,还有什么对不起群众的行为没有?”杜为人直盯着他的眼睛。
“解放后的没有。解放前,那,那是在军阀军队里头,很难说。”他把眼睛避开了,支支吾吾地说。
“就说解放后的吧。”
“解放后的没有。我一来就靠近人民政府和解放军工作队的嘛,乡亲们都看得见。”
“要是乡亲们帮你讲出来怎么办?”
“那,没有。哪里会有呢?”
“你还是自己讲讲吧。”
“我自己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对啰,可能赵佩珍胡说什么吧。她,反正大家都知道,嘴巴比戽斗还宽。谁知道她胡说了什么,同志们恐怕也不会信她的。”
“当然,不会就信她一个人。我们以为还是你自己讲出来好些,这完全是为了你好,反正做过了的事抹也抹不掉。”
“好吧!我想想,有什么就说什么。”他又抽出第二支烟来接着吸起来。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马仔进来对杜为人说。
“好吧,开会去吧。”杜为人招呼大家跟马仔到会场来。
会场来了二三十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杜为人请大家坐到前面来,大家才挪动了一下,刚好占满了半个教室。杜为人叫学校的几个教员也来听,他们也都到了。看磨坊的丁老桂也坐在后面一排,杜为人请他坐到头前来,他不肯,只是移动了一下,往前两排的空位子坐下了。杜为人又叫廷忠他们几个坐在讲坛左面的桌子旁边来,好商量事情。会场经过调整以后,杜为人没有上讲坛去,只是站到前排当中的地方宣布开会。他说,今天是工作队召开的会,请大家一起来听听农会几位干部报告这段工作的情况。现在首先由民兵队长梁正起个头,请大家注意听,等他讲完了,大家可以发表意见。
这一宣布,原来农会的几个干部都有点紧张,觉得很突然,没有准备。苏绍昌马上过来问怎么个讲法。杜为人说,今晚梁正一个人先带个头,不会轮到他,叫他安心听好了。苏绍昌才平静了一些,回到座位又叽叽喳喳地告诉了别的人,谁嘘了两声,会场才平静下来,注视着讲坛上的梁正。他脸色灰暗,眼光泄露着恐惧。腮帮上那颗长毛的红痣,像田里割剩的草,叫人看了很不顺眼。
会场中,马仔最活跃,他背支杜为人给他带着的卡宾枪,来回走动,“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忙了一阵以后,他凑在银英旁边坐下,悄悄地说。
“去你的吧,别在这里嚷!”银英说,看也不看他。
谁又嘘了一声。
讲坛上,梁正讲话了,大家都集中注意力认真听。
“我梁某缺点毛病是很多的,杜队长刚才同我讲了,叫我想想有什么对不起大家的事情。自己想了想,对不起人的事怎么没有呢?比如说,脾气躁,动不动就骂人,军阀作风。这都是要不得的,伤和气,另外还爱喝酒吃狗肉,这都是旧军队学来的腐败东西——”
“不要你说这一套!”
马仔突然吼了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梁正也把话咽住了。用哀求和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杜为人。
杜为人不动声色,依然那样沉着而严厉。
“你赶快交代你挂羊头卖狗肉的邋遢事情吧。”马仔说。
“那,我没有。杜队长,我……别的没有说的。”梁正望着杜为人哀求。
杜为人瞪了他一眼,说:“你暂时不愿说,就下来吧,坐在这地方。马仔,叫赵佩珍进来说话。”
马仔立即敏捷地背上枪走出门去。会场里人声嚣动起来。一眨眼工夫,赵佩珍被全昭、金秀送进来了。杜为人叫她站到讲坛上去讲。她头发蓬乱,脸色憔悴多了,忽然老了十年似的,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了。她说,自己名分上干的坏事,前回大会上各人都顶出来了。现在,她只是说梁正的反动阴谋。她说,她造的谣和说的工作队这样那样的坏话,都是梁正教给她的。梁正对她说过,现在共产党叫人不信仙姑巫婆不要紧,等国民党一回来,又是我们的世界了。
“梁正,你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呀?”赵佩珍朝着梁正问。
“我没那个记性,你记得,你说吧。”梁正抽着烟,满不在乎的样子。
赵佩珍讲完下来的时候,杜为人马上对旁边的则丰说:“去叫花心萝卜来。”梁正听到后眼皮跳了一下。花心萝卜一进来,自己就上讲坛,还舍不得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丢掉,吸了吸,又干咳了两声。
“别装他妈的洋蒜!”
“看他这个鬼样子真够受!”
人们低声地咒骂。
“我,大家都看不顺眼!”花心萝卜咳了两声说了,“但是,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人家好比药鹧鸪一样,给我一点甜头,我自己嘴馋,有什么办法。只好进人家圈套!——”
“嗨,他做了坏事倒是有道理呢。”还有人私下里讲话。
“嘘,别嘈嘈!”
花心萝卜丢掉烟头,咽了一下口水,又说:
“现在,我一天一天看共产党、人民政府才真是同我们穷人老百姓一道的。我心想,不为我自己,单为了几个孩子,我也不能再干下去了。”
“你说你干了什么坏事得了,别跟教不好的牛似的,老拐弯,拉不正犁耙。”
“我干了什么?我帮了梁大炮去勾通山上的土匪!——”
“哟!”好些声音一齐惊叫起来。
“我真是去了,大家不要惊慌。我去了好几趟。苏主任不是还记得吗,苏嫂的牛跌到羊谷去的第二天,你去给老丈人迁坟,我们还同了一截路呢。”
“那,我可不知道你是去干坏事的。”苏绍昌惶惑地赶紧声明。
“苏主任放心好了,我也没说你知道。我好汉做事好汉当,不会赖别人。梁正叫我去做,我就说他叫我去做。可是,谁叫他做的呢?我不能替他讲,反正他自己明白,叫他讲吧。”
花心萝卜刚一说完,会上又是一片抑止不住的声音掀起来。有人就喊:
“要梁正交代,谁叫他去通匪的?”
梁正满脸通红,眼睛转了转,看看杜为人是什么态度。杜为人不动声色,依然那样沉着而严厉。
“你有话要说吗?”杜为人向梁正问。
“我……”梁正欲言又止。
杜为人同廷忠耳语,廷忠走出去了。不一会儿,苏嫂陪着亚珍进来。亚珍和原先大家看到的完全两样了:这些天来,全昭把她打扮得挺齐整,两根小辫子剪掉了,现在是短短的头发,好些日子不晒太阳,脸色白了一些,也胖了些,眼睛闪着光。身上穿一件全昭为她在圩场裁剪的青士林布衣服。
“这不是覃俊三家的亚珍吗?”
“是呀!不是说在河边什么地方跳水死了吗?”
会上又是一阵骚动。有的对她的过去表示怜悯,有的为她现在得救表示欣庆,有的疑惑,有的惊讶。梁正却把头低下来了,不敢抬头望一望。
亚珍死也不肯上讲坛。苏嫂也没有勉强她,只让她站到前面稍为当中的地方。无数的眼睛全盯着她,坐在后排的人伸直脖子,站起来看,使她更不敢抬起眼皮来,两只手搓揉着衣角。“别怕,你把话都说出来就完了。”苏嫂在她耳边说。
会场终于静下来了,亚珍嘴唇颤动了半天,用着最大的力气,终于喃喃地说:
“没良心的覃俊三,他让梁正这个麻风把我害了。我怕见他。地主婆叫我送信,我不敢去。我不想活了,遇到廷忠叔叔才把我救了……”
“噢!地主真是没阴功呵!”
“她这一下倒是走运了。”
会场为这个受难者松了一口气,同时对梁正也增长着无比的憎恨。接着,全昭把覃俊三给梁正的信给大家念了一遍,念完又作了一番解释。全昭的声音刚停下,大家就抑止不住了,纷纷要梁正自己讲一讲。
“你再讲一讲吧。不要都叫旁人讲完,自己就没说的了。”杜为人带着警告的口吻对梁正说。
梁正站起来,转了转身,也不敢再看大家,半吞半吐地说:
“就是覃俊三叫我干的。他给我钱花,我见银眼黑,就干了。”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记不得坐下来似的,直挺挺地站着。
“不对,他信上不是叫你去问‘上峰’吗?‘上峰’在哪儿?”看磨坊的丁老桂说了。
“我没收到信,不知道。‘上峰’就是山上的几个土匪嘛。”梁正支吾地说。
“你别装蒜,什么山上的土匪。见你的鬼。”有人高声怒斥。
“你怎么不说呀?”杜为人严厉地质问。
“就是覃俊三叫干的。”梁正不敢大声说,随即坐了下来。
杜为人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点五十分。他有所等待似地沉思了一会,然后,站到刚才他讲话的地方,环顾着会场。会场是喧闹着的,都为这个案件惊动了。几个小学教师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梁上燕好像是有所悔悟似的跟他的几个同事议论什么,大家见到杜为人站到前面来的时候,声音才一下子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这位队长,觉得特别亲切。等声音完全静下来之后,他才用坚定不移的语调说了:
“我们是为了给梁正有个承认错误的机会,所以才让他在大家面前把事情交代出来,好宽大他。可是,他到现在还装糊涂,以为我们都是可欺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杜为人看着梁正严厉地说,“你们下的赌注全输了!山上那几个土匪不是什么‘上峰’,而是‘上峰’的爪牙!他们的‘上峰’,并不太远,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身边。”
一声霹雳,震撼了整个会场!会场立即骚动起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猜疑、惊讶、询问的声音此起彼伏。
杜为人停止了说话,直瞅会场的人,让大家又静下来之后,才接着说:“就在这个长岭乡!现在,还允许坦白,谁知道的,跟他们有过瓜葛的,自己说出来就能得到宽大。”
杜为人把话说完,望了望大家。各人你瞧我我瞧你,不胜惊异,叽叽喳喳的耳语又充满了会场。梁正抱着脑袋不敢看人。花心萝卜想讲个什么又收回去了。徐图和丁牧也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事态的发展。有时,看看杜为人的神情,觉得他有一股力量,操纵着周围的生活。
汽油灯的气不够了,一个小学教师同一个民兵过来给它打了打气,光线又明亮起来,一些不知名的昆虫在灯罩周围飞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