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接触了党的组织,做了点工作,在文艺思想上从艺术之宫走到街头来了;在人生观上,从个人主义的王国一步一步往集体主义靠拢。谁知道,这样一来,她开始嫌我哲学气味太浓,叫她受不了。最后,她碰上一个她自己说的像渥伦斯基渥伦斯基:《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人物,卡列尼娜的情人。那样风流潇洒的公子,两人一见倾心,终于结了婚。我的文章就这样没有再写下去,成了废品,扔进字纸篓去了。”
“她是学什么的?”
“声乐。女高音独唱,音色很美。”
“以后呢?”
“以后,我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解放后我回到桂林听人说,她最终被那位骑士甩掉了,境遇很不好。如果她不走那样的道路,也坚决地走进革命的行列,今天可能是个出色的歌唱家。”
“你自己呢?难道你——”
“我自己没有什么了,就这个样嘛。参加革命以后,原来那些旧社会带来的个人自由散漫生活被紧张的革命斗争慢慢地代替了。当然,当时受了那一点精神上的挫折也曾感到痛苦,可是,并没有颓唐。因为那时我已找到了党,有了党的组织就觉得有了依靠。因而曾经立了个志愿,说是失掉这点东西一定要到社会主义的灯光下再寻找。”
全昭没有作声。会场上传来一阵“八音”的音乐。
“正是因为这样,有的男同志说我是矫情;女同志则说我在这个问题上,是一个想从泥土中寻找金子的人,理想太高,脱离实际。”
“这是他们说的嘛,你自己看呢?”
“我自己觉得,倒不是一定要从泥土中去找金子,重要的是互相了解。与其找到外面闪亮的鎏金,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拣起泥土,它到底可以做砖瓦或陶瓷。”
杜为人讲到这,没有再说下去了,全昭也不作声。田里的青蛙如同小孩乱擂着鼓一样地欢唱。
“你听,有几个声音在叫?”全昭突然问。
“先别去管青蛙吧,我已经讲了一大篇,该你说你的了。”
“我,”全昭看了看杜为人的脸,“还没有想好第一句怎么开头呢。”说完,带着笑,俏皮地盯了对方一眼。
“在这个问题上,女同志未免过于敏感了。”杜为人淡淡地说。
忽然,杨眉跑了来,说是银英要拉她上台去唱歌,她一个人上不去,一定要全昭一块上去唱一唱。
“去吧,不管唱好唱不好,也表示我们工作队和大家一块庆祝同乐嘛!”
“对,对,上去唱一唱吧!”杜为人说。
“唱什么呀?”
“唱《东方红》怎样?要不,唱《铁树开花》。”
“好吧!”全昭说一声,马上同杨眉往会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热切地瞟了杜为人一眼,说道:“你也准备去唱一支呵。”
杜为人对她笑了笑,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消失了,才移了移脚步。“你听,有几个声音叫?”全昭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着。田里的青蛙仍然在大合唱。一会,“东方红,太阳升”的歌声在夜空飘荡开来。……
“也是差不多的音色呵!”杜为人想起已被遗忘的熟悉的声音来了。
“历史是不会循环的,生活也不会再重复它的脚印!”他一边想,一边往农会走回来。
他担心徐图和丁牧给准备做总结用的材料,赶回来看他们弄好了没有。当他走到油榨房旁边的鱼塘附近,看见廷忠跟苏嫂两人在前面,一前一后地走着,轻轻地说着话。他立即把脚步放慢,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你怎么还能记住那两句东西呀?”苏嫂问。
“难道你就忘了‘烧火不叫火花飞’那几句了吗?”廷忠反问一句。
两人又没有话说了。塘边不知是一只青蛙还是蛤蟆,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风轻轻抚摸着竹梢,发出飒飒的声音,附近谁家屋檐下的蛤蚧嗝咯嗝咯地鸣叫。
“什么样的虫子总是要蛀什么样的菜根的,豺狼要吃肉,果子狸就是要吃山蕉,变不了。”廷忠说。
“老丁还在你家吧?”苏嫂问,把声音放得特别低。
“他搬回队部去了。”
“我去,”苏嫂回头瞟了廷忠一眼,廷忠一时有点惶惑,苏嫂马上接着说,“福生的衣服要洗了,我去拿一件衣服给他。”
杜为人轻轻地拐过弯,向农会的小道走了。
农会里很热闹,杜为人以为有哪些人在里面谈话,他推门进去,见就是丁牧和徐图两人兴奋地高谈阔论。
“材料搞起来了吧?”杜为人问。
“搞好了。”丁牧和徐图齐声说。说罢徐图把桌上一个卷宗送到杜为人面前。
“你们没有出去看看,谈什么,那么热闹?”杜为人接过卷宗问。
“我们又读了毛主席这篇著作,”徐图拿起《人民日报》给杜为人,上面是才发表的《矛盾论》,“这著作太伟大了。把问题分析得那样精辟透彻!杜队长,你在延安亲自听过这个报告吧?”
杜为人说,他是抗战后期才到的延安。一九四二年毛主席的《改造我们的学习》倒是亲自听到了。
“反正你们是马列主义思想武装起来的,难怪他对处理任何复杂问题都是迎刃而解。我们学校的党委书记也是一样,他分析一个问题,处理一件事情,总是叫你不得不服他。”
“我看黄怀白那样的就不一定服吧?”
“那,”徐图抬起头来笑了笑,“那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我从桂林到重庆时,本来也是要去延安的,皖南事变一来,国民党对延安封锁更严,去不成了!”丁牧表示遗憾,同时也表白了自己一番。
“我说,老丁,你这回,诗的灵感该来了吧?”徐图表现挺活跃。
“我正酝酿,想写一写,题目就是叫‘春天’。”丁牧认真地说。
“好呀!我们等待读你的大作!”杜为人放下卷宗插上来说。
“你应该今晚上就写一首,拿到会上去朗诵好了!”
“诗也是同荔枝一样,不到熟的时候,硬摘下来是吃不得的。”丁牧说。
第二天,全昭惊疑不定地跑来对杜为人说,苏嫂昨晚没有回去睡,伯娘问她,她支吾过去了。
“到底廷忠他们同你正式提过了没有?”全昭问。
“提是提过,我答应了他们。不过,没有说是哪一天。”
“昨晚我看见他们一块离开会场,往回走,夜里没见她回,就猜:准是有八九成到他家去了。”全昭松了口气。
杜为人默默地看全昭,同她的眼光碰在一起,意思是:“这事情怎么办?”
“旁的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老伯娘有点疙瘩。”全昭稍为踌躇起来。
“你去做做工作!”杜为人说,“我今天要赶写总结,你帮我给他们恭喜。”
“我看看去。”全昭轻快地走了。
走到门外头,全昭见廷忠担着水桶出来,全昭眼明嘴快地喊:“廷忠同志,恭喜你,杜队长也叫我代他给你们恭喜。”廷忠的脸一下子全都羞红了。全昭不等他说什么,就直奔他的屋里去。
“亚昭,”苏嫂反而先叫了她,“你看多不好意思——”
“得了吧!我看了你两人一块出来的。杜队长叫我来给你们道个喜!”
“老杜也知道啦?妈妈怎样,问了没有?”苏嫂担心地问。
“我就为这来跟你商量呢,她一早就问了,我支吾两句,说是老杜叫她去岭尾查一件事情。她也没有说什么。”
“这事情多不好,伤了老人家的心就不好啦。”苏嫂懊悔地叹息着。
“这样吧,你暂在这里,让我回去慢慢开导开导她。我看她挺喜欢你的,不会怎样;以后两家合在一起过好了。要不,你就两边跑吧。”全昭说。
“你这个小姑娘可是挺会来呢!”苏嫂感激地注视着全昭的眼睛。
全昭回来吃饭时,拐弯抹角地讲了半天,然后,先不敢说苏嫂已经和廷忠怎么样的了,只是说她有这个意思,别个也赞成。她也认为都在一个村子里,两人又都是干部了,早晚在一起方便一些,两家合在一起过,如果廷忠不愿过来,苏嫂就两边跑。
“苏嫂的人品怎样,那么多年还摸不到吗,她不会丢掉你老人家不管的。”全昭最后说道。
伯娘听全昭这样一说,开始愣了半天,揩了揩眼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玉英对我和她的小孩是没有说的啰!本来是,塘里没水就养不了鱼。她守了那么多年已经难为她了!廷忠是个老实人,倒是好了。我就盼亚新回来,也找个人给他成个家,死也闭眼了。”
晚上,苏嫂回到家来,扑到伯娘怀里哭了,伯娘也泪痕满面的,尽抹着鼻涕。亚珍抱着福生在旁边也暗自掉泪。
“好了!我不会怪你!廷忠也挺好,你算没找错。”过了好一会,伯娘说,摸摸苏嫂的头发。
“妈,我不走,我还在这里陪着你过。”
苏嫂说完,用衣袖抹了抹眼泪,随即接过福生来,叫亚珍把灯点起来,端洗脸水给亚婆。
伯娘说:“我洗过了,你吃了饭没有?今晚亚昭和亚珍煮了四季豆,还给你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