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2页,共2页

看看没有谁说话,磨坊的丁老桂想了想,敲敲烟袋,然后,伸着脖子高声喊:

“我老头是本着良心说话——”

“好呀,你站起来说。”有人以为是他要坦白,用命令的口气对他叫。

“我可不是给自己坦白!自己还没那份能耐。我只说我们岭尾那位何老爷,他几十年来在外头做官,从来没回村一次。这回嘛,快解放了,他倒反跑回来了。像他这样的人,按理应该知道解放军来了就要分田地,打地主的啰,凡是大点的地主谁不是往城里躲?有的还跑香港、澳门什么的,可他老爷就出奇,倒反往村里跑,还搬来一船的箱笼。听人说,好几个人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码头上还有不少的箱子没搬完呢。大家想想看,是怎么回事。清匪反霸那时辰,都说他是开明士绅,让他混过去了。跟覃俊三的一样,都说他是抗战地主,留了他,什么也没动。现在,大家不是看到了?——”

“你说话干脆一点得了!”有人喊了一声。

“让他讲完。”杜为人马上说,“以后谁说话都让人家说完,不要打断话。老桂爷爷,你说吧!”

“我没有了,让大家说吧!”

“我看丁老桂讲得有道理。梁正老跟姓何的杀狗喝酒,要他坦白讲讲。”有人马上接着嚷。

“何其多同覃俊三是两家亲戚,一定有勾结!”

“要梁正讲!”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唤,会场一时静不下来。

“梁正,有没有话要说的?”杜为人又问。

梁正摇摇头。一个解放军的同志进来同杜为人耳语。“把他带进来!”杜为人说。

猛然,门口进来两个气势昂扬的解放军公安部队同志,随后是一个已经戴上手铐、垂头丧气的何其多,再后面是三四个解放军跟着。杜为人对解放军战士示意,叫他们监视着梁正。

会场的板凳在响动,人们都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杜为人叫解放军同志把人带上讲坛去让大家看。人上了台上,大家又坐下来,都屏住气静听。空气像一下子冻结了似的。

“问他有什么话要说的。”杜为人对马仔说。

“真没想到呀!”杨眉伏在全昭的肩上耳语,感到又紧张又痛快。

何其多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装得老练、从容,极力掩饰他内心的慌乱。马仔问他话,他爱理不理的,沉吟了一会,才拿混浊的语气说道:

“兄弟在外做事几十年,一向是廉洁奉公,解放回乡来乃系告老归田,无非想在晚年稍尽绵薄之力,造福桑梓,早晚得与乡亲父老共话桑麻之乐趣。解放事业,只要用得到兄弟之地方,无不尽力以赴。清匪反霸时期,兄弟曾经尽过微力,事实俱在,同志们可以明察。”讲到这里,他把话煞住了。

“完了?”马仔问。

他不屑于回答似的,不作声。

杜为人马上站起来,叫马仔把他带下去,让他站在右边的角落里。之后,杜为人走上讲坛去了。大家都紧张地期待他的话。

“刚才老桂爷爷猜对了!”杜为人开始他的说话。

大家都用尊敬的眼光回头去找丁老桂。

“这个人,”杜为人将眼睛转向右边站着的何其多,“他就是覃俊三的‘上峰’。他自己的‘上峰’就是蒋介石和美国帝国主义。这里的教堂就是他们的狐狸窝!”杜为人讲到这里,低声对解放军同志说:“把东西拿上来。”

解放军同志把电台、手枪、弹药、文件和反动传单拿了进来,放到讲坛的桌上。

“这些玩意就是他们同美帝蒋介石通风报信的电台,就是谋杀我们干部的武器,就是欺骗老百姓的反动宣传品。何其多这个人,在外边几十年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什么廉洁奉公,而是专做谋杀革命干部的特务;他回来不是要做什么造福家乡,而是回来躲藏隐蔽,组织土匪武装暴乱。梁正是他们的先锋,他把我们骗了,现在我正式宣布:逮捕他依法归案。”

解放军战士马上走上前去,用手铐把梁正的手铐上了。

“他们搞的罪恶很多,大家可以继续控告!”

杜为人讲到这里,站到一边看了看大家,人们都沸腾起来了!

“打他!”谁大声喊起来。

“打!该死的!”随即有人附和。

激怒的情绪弥漫了整个屋子,有激动地淌了泪的,有一时泄了恨的,有顿然觉悟过来的,有惊叹解放军的功劳的。

廷忠走过来颤着声音,要跟杜为人讲话。杜为人叫他上讲坛来。他对杜为人说:“我看,要开个大会,叫全乡的人都来看看这些坏家伙。”

“好,你现在就跟大家说说。”杜为人支持着他。

廷忠这下可忘记在什么地方说话了,很自然地走近桌边去,向着大家,用激愤的语气高声说:

“各位父老兄弟,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们被人骗,被人欺,被人害得太甚了,我们要把这些坏蛋让全村的人都知道,让全乡的人都知道。让大家都来看看,都来听听。他们可是把我们害得太狠了。开大会斗他,赞成不赞成?”

“赞成。”全场齐声吼叫。

“我说,要干就趁热打铁,明天就开大会。”则丰大声喊。

“明天就明天,我的田也不插了。”

无数声音汇成一片,分不清谁说了什么了。

“我主张明天午晌开大会,斗争这些反革命分子,同时公布第三榜阶级成分。大家说行不行?”廷忠望着激动的人群说。

“赞成,赞成!”又是一片欢呼。

“我也同意廷忠的意见,”杜为人站起来和大家说,“现在散会,请各小组长回去通知各户,明天务必按时到会。”

“廷忠可不简单哩!”徐图有了新发现似的,跟丁牧说。

“事物都在不断地发展和运动的。”丁牧说。

散完会出来,赵三伯跟着杜为人一块回到农会。杜为人看看手表,已经一点过五分了,赵老头却一点也不意识到夜已很深,看他挺精神,从从容容地坐到杜为人的床边,重新装上烟丝凑近灯火点燃,悠闲而舒坦地吸着。杜为人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讲的样子,默默地观察着,等他开口。他吸完了一袋烟,敲了敲烟灰,然后望了望杜为人,说:

“我们长岭乡这一趟,可是跟田经过三犁三耙一样,把那些坏杂种都给拔了,我看再也长不起来了的。这些反革命,好比掉下井里的石头,你说还能翻起身来吗?”

“你老人家看呢?”杜为人反问他。

“看倒是比你们后生多看过一两回了,见识不一定比你们高。从这一回看,来头可是跟从前不一样。”

“这怎么说呀?”杜为人未免诧异起来,觉得赵老头话中有话。

“你等着,我回头拿件东西给你!”赵老头敲敲烟灰就走了。

杜为人更觉疑惑,望着赵三伯走出去的背影想:“老头到底怎么回事呢?难道——”

“杜队长,你还没睡呀?”马仔进了来,把手上拿的两筒罐头往桌上一搁,然后将卡宾枪从肩上放下来,揩了揩汗。

杜为人拿眼睛问他:“怎么回事?”

“你看这两罐东西,不是跟杨眉同亚升拿来的铁罐一样吗?”

“哪里拿来的?”杜为人拿过罐头看了看问。

马仔说是从教堂的地下室起出来的,同弹药在一起,在一个铁皮箱子里装着。

“刚才应该把它同亚升的那两个铁罐一起拿到会上去,让大家都见识见识。明天开大会记得拿去。”

正说着的时候,赵老头回来了,他拿来一包用块褪了色的破旧土布包着的东西,还用麻皮捆得像只小粽子一样。

“老杜,这是我保存了二十五年的东西,解放三年了,我还不敢拿出来呢。就是怕你们又走了,那些杂种又来找我这个老头算账。这些日子来,我想了又想,反正我老头也快到时候了,就押这一宝吧。我算豁出来了,把它交出来,也表个心意,你看吧。”

杜为人和马仔交换了眼色,都注视着这包东西。

赵老头说完话,把麻皮扯开。麻皮已经过劲,很脆,一扯就断。布包解开来里头还有一层是用一张民国十六年(1927年)的南宁《民国日报》包着,再打开来,才见到是一面红旗!老头把它铺在桌面上,那面旗的中心是用黄缎子剪贴上去的一张犁头,靠旗杆边是用黑缎子剪的字:

长岭乡农民协会

杜为人一下子激动得不知怎样好,用两只手握住赵老头那双多茧的手:

“老爷爷,你——”杜为人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原来就是扛过这张旗子的,旗子是我拿自己要缝衣服的钱先垫着,去城里制回来的呢。”赵老头说到这,掏出烟来装上,吸了起来,感到胜利地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

杜为人把那张旧报纸看了看,上面就有污蔑共产党煽惑民众图谋不轨等等的反革命言论,和反动国民党省政府宣布解散农民协会的命令。

赵老头接着讲起他的故事来。他说:“民国十五年快到过年时候了,从县上传下来说是现在广东、湖南的国民革命军要北伐打倒军阀,在后方的民众都要组织起来成立后援会,农民有协会,工人有工会,妇女、青年、小孩都有自己的团体。不识字的,男男女女都上夜校,认字唱歌什么的。那时,上省城读书回来的苏民,就对大伙宣传:以后不准许谁压迫谁了,也不准放债剥削,个个人都平等,老百姓见县官也能平起平坐,当丫头的都解放出来自由了,欠债也不要还,地主的田要平分给农民。经他这一宣传,像我们这些穷人听了,都高兴得不行,一下子就闹起来了。

“那时,也是天天开会,游行唱歌。把地主老爷吓得也是够受。谁知道,第二年的七月节还是八月节,记不大清楚了,反正是割早稻那时辰,忽然什么都变了。说是:这是共产党造反。县政府的县警,和原先团总的团丁都来了,把农会、工会的带头人,抓的抓,打的打,把刚闹起来的什么会什么团都解散了。有的人挨抓了去坐班房,有的当时就给砍了头。苏民当时回省城躲去了,后来又回家来,才被覃俊三盯梢抓了去的。我当时就想,是很好的事情怎么就是造反呢?反正这些话都是他们财主们说的,因为我们要同他们势不两立,他们能甘心吗?那时我想,这事情一下子有那样多的人赞成,终有一天又闹回来的。再说,这张旗子是我自己花了钱制的,农会还没给我钱,更不愿交出去让那些杂种毁掉,就把它藏起来了。

“当时为了怕他们搜,我就把它绑在屋梁上,一直不去动它,就是前回斗了覃俊三才把它取下来,想交给你们,又寻思这些杂种还没除净,不忙冒这个头吧。今晚看了看,番鬼佬的教堂我们解放军都敢抄他们的家了,这回有九成是赢了,我这才把它交出来给大伙看看。老杜,我们老一辈人也是跟地主土豪干过的,那时我也跟廷忠、则丰他们现在这样的岁数。苏民那个小伙子,人可是好呵,正跟全昭他们这样,成天就是知道为着大家办事。可惜叫覃俊三他们害了,不然,他现在恐怕也是在省里做事了。”

“好!你是个老农会会员哪!明天开大会,你老人家上去跟年轻后生讲讲,让大家认识敌人的残酷毒辣,懂得革命道路的艰苦,同时,也看到我们的群众的力量,树立胜利信心,看到光明幸福的前途。”杜为人说。

“你还说明天呢,公鸡已经叫第三遍,天都快亮了。”马仔说。

“今晚,你要睡也是睡不着呀!”赵老头说。

第四遍鸡声又响了,杜为人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四点四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