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昭他们三个人走到半道上,土改团的通讯员迎面赶来,见了他们很高兴,说是杜队长要他送封紧急的信,随即把一张叠成三角形的字条给了全昭。
全昭看了信,脸上浮着笑意。廷忠和金秀看她高兴的样子,问是怎么回事。她把信交给金秀,顺口对廷忠说:
“我说要你一道来正说对了。”
原来是省委贺书记到土改团来专门了解长岭乡的情况。杜为人就是要他们这三个人去团部汇报。
“杜队长一定要我去吗?不要我讲话吧?”廷忠担心地问。
“要讲就讲呗,别害怕嘛,你胆子那么小的。往后,你要学多讲话才行呢。”
“这可是难了,我愿犁半天田,也不愿开会讲一回话。”
“讲话也是学得来的。起初,我还不是不愿说话,后来慢慢的也敢讲了。”金秀说。
“是的嘛,好像我们工作队同志这回学挑东西一样,开头很吃力,现在不是也学会了。”全昭说。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边谈边走,不觉就到麻子畲了。时间已经是晌午,团部的同志正在休息。一会,通讯员去找到杜为人来了。杜为人说,过午团部还要继续开会,贺书记专等着听他的汇报。要全昭他们马上就把情况告诉他。
开头,全昭说了说,然后,由金秀和廷忠分别将花心萝卜的坦白和赵光甫想回来自首的详细情况向他讲了。最后,全昭又把他们刚才在村里安排的事说了说。
“好,好,太好了。你们倒是主动地来了,我还派了人请你们呢。”杜为人眼睛里闪着胜利的喜悦,“这一下,我们的工作进展就快了。你们先别回去,等我开罢会,一块吃了晚饭再走。你们可以去参观参观这里麻子畲村的斗争会。我现在准备一下,马上就开会了。”
杜为人收起笔记本走了。全昭他们三个人走到麻子畲的农会看了看。会还没有开始,家家户户都上坟去了,开会的人还没到齐。廷忠到这里的表兄弟家串门去了,全昭同金秀则到通讯班去找报纸和信。三中队的信不少,有杨眉的,有丁牧的,有徐教授的,也有全昭自己的;另外,还有一封是给冯辛伯的,上面没有写同志也没有写先生,就只写冯辛伯亲收。是一般女子写的字。金秀拿起来,疑惑地看了看,全昭轻轻地说:“这一定是他妈写来的了。”金秀眼睛直直地没有说什么。全昭把信全放进口袋,好回去分给大家。然后同金秀慢慢地走到小学校的操场来。全昭几次想同金秀说些什么,就是不好开口。终于,倒是金秀先说话,她问道:
“傅同志,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要读几年书才能跟你们一样呢?”
“我们读是读了十来年,有些东西读了也不顶用。”
“都能跟你们一样有文化多好呵!”
“你以后慢慢学也就有了。像你们那样,把工作做好了,将来也还可以到大学甚至到外国去学习呢。”全昭用羡慕的口气对她说。
“学习没有人帮助总是不行的。”
“在革命队伍里有同志,到学校去有老师,怎么没有人帮助呢?”
金秀又不说了,全昭这才想起对方的话中有话,一时也觉得自己太不体贴对方的心情了,有点抱歉。
一会,廷忠来找到她们,说是斗争会要开了。在会场周围找了大半天没找见她们,以为她们先回了呢。
“哪能这样呢。走吧,向人家学习学习去。”
全昭说着,同大家一起往会场那边走去。
吃晚饭的时候,杜为人告诉廷忠他们说,等一会,贺书记要找他们谈话。
“谁?跟谁谈话?”廷忠立刻紧张起来,饭都吃不下的样子。
“没有什么,先把饭吃好了再说吧。”全昭安慰着他,同时看了杜为人一眼,意思是:“他这人好怕生的呀!先别告诉他吧。”
吃完晚饭,廷忠、金秀和全昭来到土改团办公室等杜为人。办公室是没收来的地主的大厅。中间是两张八仙桌拼起来,两边摆着几个太师椅。两边墙上都挂些土改运动的宣传画和各个中队的工作进度和统计表。廷忠刚进来时有点紧张,眼睛不敢张望,半天,心情才稍微平静下来。
一会,杜为人和郑团长跟随着贺书记进来了。全昭和金秀立即站了起来,廷忠也跟着学样,刚站起半截身子,“坐下吧,坐下吧!”贺书记和郑团长连声说。
廷忠坐在全昭对面,直盯着她。好像是说:“怎么办呀?”
“我来介绍一下吧!”杜为人说,“这是我们省委的贺书记,这是郑团长,这就是廷忠同志,这位是全昭同志,北大同学,这是金秀同志,我们省里工作队的。”
“好呀!同志们工作得很好,很有成绩,我们很满意。”贺书记用长者慈和的眼光对这三个人看望了一番。手上翻弄着火柴盒,“你们抽烟吧。都不会?熬夜不会抽烟可不好顶呀!”他自己从烟盒抽出一支烟来,划着洋火点燃,吸起来。
廷忠这才偷偷地看了两眼。这位贺书记大约有四十多岁,脸色红润,精神旺盛,看他从来就没发过愁似的。
“冯辛伯同志是你们北大的吧?”贺书记对着全昭问。
“是。”全昭点点头,静静地说了一声。
“这位青年很好,在南宁我见过。可惜呀!土改完了,我们马上就搞建设,需要许多人才。培养一个大学生就不容易!”
贺书记边说边翻弄着火柴盒子,边考虑什么问题。“别的同学情绪还好吧?搞了一阵‘三同’,都吃得消吗?”
“还好。大家都觉得受到锻炼,同时,也向老乡学习了不少知识。”全昭说。
“是这样吗?廷忠同志,你看他们同你们在一块过得来吗?”
“好。可以,可以——”廷忠像口吃似的,脸有点发红。
“冯辛伯开头就在他家住的。”杜为人接过来说。
“是呀,在一起共同生活,慢慢就会交成朋友的。只有同地主在一起可就不能这样。廷忠同志不是就在覃俊三家熬了几十年吗?结果,他还是要把你吃掉。因为他不把你吃掉他就不成为地主了。这地方的老乡,把地主叫做蚂蟥,这比喻很好。”
贺书记谈笑风生。各人也都注意听他的,没有谁想到要说什么。他的谈笑声一停,屋里突然显得静了。
“看大家还有什么要谈的吧?”一会,贺书记望了望大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