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1页,共2页

送殡回来的路上,廷忠告诉杜为人,赵光甫的老婆为着小冯救她的孩子很受感动,她答应等过了三月三,赵光甫回不回来的问题就有回话。廷忠说,这一定是等赵光甫回家过节,他两口子商量好再答复我们。要不要叫民兵明天晚上去把他逮起来?杜为人认为他既然还敢回家来,说明他舍不得老婆孩子,那,终归要出来的。等他信得过我们,愿回来了,他什么都肯讲了。如果硬要抓他来,什么话也不肯吐露,反而不妙。杜为人告诉廷忠吩咐全昭、杨眉和苏嫂今晚和明晚都不要去找她,让他两口子商量。

“赵光甫一定是在附近不远。”廷忠又补充说,“听说他老婆几天来都呕吐,尽找酸东西吃,一定是怀了孩子。”

全昭见廷忠同杜为人说着话,也凑上来插嘴。杜为人回头见老乡们都跟上来了,便说:“回头再说吧。”接着问:“金秀怎么回事,情绪特别沉似的?”

全昭说她过去一直是好好的,说不清这两天是什么事情引起她那样。杜为人嘱咐全昭跟她聊聊。他马上要同俞任远一块去土改团向党委汇报和请示山上几个土匪的问题,明天才能回来。

“那,要有什么事情找谁商量?”廷忠听了插上来问。

杜为人看了看全昭,然后说:“有事情你们几个人商量着办,大胆点干,别怕。将来我们走了,还不是你们干吗?”

“我们还是不行呵。”廷忠惶惑地望着全昭,意思是说:“你看行吗?”

“大伙一块商量吧。”全昭看看廷忠,鼓了鼓他的勇气。

晚上,全昭和杨眉参加廷忠他们研究群众对第一榜公布的阶级成分所反映的意见,同时,讨论公布第二榜的问题。开完会回来,杨眉因为银英到婆家过节去了,她一个人不敢回去睡,说是一闭眼睛就看到小冯的死样,很害怕。要跟全昭一块孖铺。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兴奋得不想睡,就利用这个时间,清理冯辛伯的遗物。杨眉给收拾衣服,全昭负责整理书籍和书信。当她们快清理完了的时候,全昭在一大叠来信当中,发现有两三封没有邮票,也没有写什么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字体写得歪歪扭扭。“谁写的呢?”全昭看了再看,想不起是谁的笔迹。好奇心促使她把信瓤抽出来看了看,一时呆住了。杨眉见她忽然变成这样,问她怎么回事,全昭默默地把信交给她,低声说:“你看吧!”杨眉接过信,凑到灯旁去,还把灯芯捻高些,不觉轻轻地念出声音来:

冯同志:

你不嫌气(弃)我吗?你太好了,以后你多帮助我吧。我文化太少,总是有话说不出来。……

“别那么大声,伯娘要睡觉。”全昭说,还是继续整理着东西。

“你听听,还有哪!”杨眉说,又念:

小冯:

听说你们五一前要回京了,你不能不走吗?大家多欢迎你呢。要有一天,我能上北京,见到你,多好呵。只怕那时候,你都记不得人了。……

杨眉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凝视灯光,遐想。一会,望了望全昭说:

“想不到她工作起来那样泼辣坚强,感情上却那样缠绵。比你还多情哪!”

“我什么多情?你别糟蹋人吧。”

“是俞教授说你的嘛。”

“算了吧,以后别说这个。”全昭又回头去做她的事情。

杨眉过来把全昭已经放好的笔记本翻了翻。

“找什么,你这鬼东西。”

“我找小冯的日记,看他有什么反映。”杨眉一边说着,一边翻到了一本“1952年生活日记”。

两人都趴在灯下翻开来看。日记本有的叠了角,有的夹有彩色的翎毛、树叶、花瓣或书签。翻到哪里她们就看哪里。

下面就是她们翻到的地方:

2月25日,晴。(在长岭村韦廷忠家)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位勤劳、淳朴,而克己、善良的农民了。这些日子来,同他一块生活劳动,使我体会到另一方面的人生,见到人民的智慧和力量。与其说,我来启发他的政治觉悟,毋宁说,他给我极大的实际的宝贵的教育。

廷忠这个受过折磨的农民,一如经过风霜的松柏,它是比较坚实的木材,应该成为农村中建起社会主义大厦的支柱。

比起他们来,我们才只是苗圃中的树秧,有什么值得骄傲呢?今晚上,全昭和杨眉对我提出批评,觉得她们能及时给我提醒,这种同志式的帮助是可贵的。……

2月28日,雨后转晴。(在岭尾村)

到这新的环境来已经三天了。

同在一起工作的是一位女同志。解放前她名义上是个小商人家的养女,实际上是个丫头,尝够了人生的辛酸。解放后逃了出来,在一个车缝厂做女工,后来参加了工作队。上过四年小学,人倒是挺聪明,现在报纸也能看懂了。

朴素、单纯、坚定是她的标志,不像个女子。同她合作能不能搞好?很难算这个卦。……

3月18日,晴。(在岭尾村)

在北京,最后一场雪也许还没有过去,在这,却是万紫千红、春光明媚了。

在这,我看到另一个天地,一个坚定有力的脚步,我前面的道路出现了,一个单纯而真挚的手,在叩着我心灵的窗扉!这位既亲近又疏远的尊贵的宾客呵!叫我怎样接待呢???——

3月31日,晴。(在岭尾村)

今天是三月最后的一天了,明天就是四月的开头。一个唯物主义者,应该相信事物是发展着的。

既然一个北京的大学生可以到农村来,为什么一个工人和农民不可以到北京去?如果说,我被大家看成了工农群众的朋友,她为什么就不能成为知识分子的伙伴呢?

“这写的什么呀!简直像叫人看不懂的歪诗。”杨眉说,把本子合上了。

“本来人家的日记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嘛。你也太笨,你把它和两封信联系起来看,不就明白了吗?”

“他正矛盾着呢,可平时蛮能克制,一点也看不出来。”杨眉想了一会说。以询问的眼光看全昭,看她同不同意自己的说法。

“你们还谈什么呀!”苏嫂悄悄地走到她两人跟前问。

全昭带着沉痛的心情看了看苏嫂,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杨眉说:“我们正看小冯的日记呢。”

“我听你们说,金秀对他怎样啦?”苏嫂在床边坐下来问。

全昭怕杨眉心直口快地说些不恰当的话,赶紧抢着说:“没有什么,大家同志在一起工作,一旦分开了,总是舍不得的。”

“哎,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你们搞完工作回北京,快找个对象吧。”

“我不要,一个人爱干啥就干啥多自在。”杨眉不假思索地说。

“那不行。说是说,正经是办不到。那么年纪轻轻的,别打这个主意。”

“你怎么就能行呀,你也还不老嘛。”杨眉又冒冒失失地说,“我看你近来年轻多了,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那是你们来了,把我也——”

“把你也变年轻了!”杨眉逗趣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