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鬼丫头!”苏嫂不好意思地瞟了杨眉一眼。
“苏嫂,”全昭赶快把话拦着她,看着苏嫂修得整齐洁净的眉毛说,“我们正要问你,你真的就不想找个人做伴吗?”
“亚昭,你真是好心的姑娘。你管这些事干吗?”
大家都不好说什么,沉默了下来。屋外的青蛙和昆虫还不停地叫唤,夜已很深。
“明天又要上坟去了。一个人好去,要是听你们的话,有了旁人就不好去了!”苏嫂眼里含着感伤,苦恼地说。
“你这都是封建感情!”杨眉叮当地又冒了一句。
全昭瞪了她一眼,马上给解释说:
“苏民同志是革命烈士,真有灵魂的话,他知道你现在这样子过,他准是不赞成,你说不是吗?”
“哎,那么多年都过了。——”
“那是没有解放嘛!”全昭和杨眉齐声说。
“你们没有睡呀!尽说什么,成天总是讲不完。”房里传出伯娘嘟嘟哝哝的混浊的声音。
杨眉看看表,已经一点二十分了,大家悄悄走散,准备睡了。
清早,全昭和杨眉才起床,金秀就跑来了,大家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都紧张地盯着她,特别是杨眉从上到下特别留心端量着人家,仿佛是头一回见到的一样。她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近来太阳晒得更加黑了一点,但也更加坚实了。头发原来是梳的两根辫子,因为天天梳费工夫,和杨眉一起把它剪了,这样,人反而显得活泼一些,眼里虽然留下一点伤感,但被坚毅的理智的光芒盖住了。
“杨眉干吗这样看人?”金秀问。随着,沉着而镇定地把手枪往桌上放下,将口袋里的小本子掏了出来,准备要同全昭商量什么事。杨眉告诉她苏嫂她们马上要上坟扫墓去了,问她们两人去不去。
金秀和全昭互相看了看,意思说:“你说去不去?”
“金秀,你去不去呀?”杨眉意味深长地瞟着她的眼睛。
“不去了吧,昨天才——一去又是半天。有些事要马上商量。”金秀倒是老练而平静。
“不去就不去吧。”全昭说,“我们找丁牧同志和徐教授来一起谈。廷忠和则丰他们去扫墓,就先别找他们了。”
说着,金秀出门去先找他们两位去了。全昭和杨眉吃了早饭才到廷忠的屋子来,听金秀的报告。
事情是这样,昨天晚上,李金秀没有回岭尾村,在农会住下了。花心萝卜来找杜为人,没有见到,他就向她坦白了。
他临解放时输了八十多块银洋,人家要拆他的老屋拿砖瓦顶账。他没法,只好帮梁正跑腿拿烟土和子弹去卖,把赌债还了。就这样辫子却给梁正牵着了。梁正有什么事用到他,他都得去跟着干,不管黑天白日,上山下地的。特别是解放以后,清匪反霸期间,解放军要肃清残匪,号召各人坦白交代,与土匪分家。当时他想向人民政府坦白他解放前卖子弹枪支的事(因为同他买子弹枪支的那些人后来都上山当了土匪),梁正却吓唬他,说是坦白了就有了口供,不得了;不讲嘛,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不怕。他果然听了梁正的话。
后来,梁正用他的这点把柄,进一步威胁他,要他做这做那,他也认为,自己手上沾了屎,总是臭的了,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顶吧。而且梁正时常对他造谣欺骗,说什么蒋介石国民党不久就要反攻大陆了,只要蒋介石一回来,又是他们的世界了等等。开头他是相信的,往后一天一天地感觉不是味道,好像从前救济总署发的口香糖,越嚼越淡。这次土改运动,比清匪反霸深入了,老乡们慢慢地都能辨别出谁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谁是把人民当牛当马。他想,如果还是走那条黑路,不知哪天总归是要倒霉。特别是那天杜队长找他谈过话,给了他好大的启发,这次划阶级,大家又把他划为贫农。他觉得共产党办事公道,得人心,这个江山一定能保得住。想来想去,终于硬着头皮来坦白了。但是,他要求给他保守秘密,以后梁正叫他做什么,他一定来报告。
金秀讲到这地方,杨眉不耐烦地插进来问:
“那,他到底是干了些什么呀?”
金秀继续说,花心萝卜交代:他就是听梁正一个人的指使干的,梁正叫他上山找过那几个土匪,给他们送打火机,有一回还送子弹和罐头;另外,平日就散播谣言,在村里贴反动标语什么的。那天骗大家去请愿,也是梁正叫他去活动的,回来他还给钱买条狗来宰了,他们几个人喝了一顿。
“那,梁正又是谁指使的呢?”全昭问。
“对啰!”大家齐声说。
“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他不知道。”
“这里头还有鬼!”丁牧说。
金秀说:“不过他说,可能是覃俊三在后头牵的线,有一次梁正喝醉酒讲过,他跟覃俊三的丫头如何如何。”
“花心萝卜就是覃俊三的堂侄,梁正跟覃俊三有没有勾结他还不知道?”全昭问。
“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他不知道。”金秀说,“他说他自己有时也到覃俊三家去通风报信,就是没见梁正在场。”
“这里头还有鬼!”丁牧又说了一句。
“这些事,他敢不敢把它写出来?”全昭问。
“他不认得字。”金秀说,“不过,他说如果我们把梁正抓了,他就不怕了,随时都可以作证。”
各人听到这里,觉得花心萝卜是墙上草,见我们这边风大,就倒过来了,可能是真的。不过,他一定还有事情保留着,没有全端出来;不管怎样,总算又突破了一个口子。
大家正高兴的时候,廷忠抱着福生回来了,苏嫂帮他挑回上坟的东西,也同时进的门。廷忠把福生放下,将草帽摘了,额角上有一道帽圈的印子。脸上还淌着汗,用草帽往怀里扇风。
“前天一场雨,今天太阳一晒,庄稼可好了。”廷忠说。
“锅里有米汤,你喝吧!”丁牧对他说,然后又对着苏嫂,“你也喝吧。”
苏嫂从篮子里把廷忠的东西取出来帮他放进另一只篮子,拿到屋檐的墙上挂起来了,然后在另一只篮子拿出好些草莓来请大家尝尝。大家一边吃,一边谈话,全昭把刚才金秀汇报的事简单地向廷忠和苏嫂说了。他们两人几乎是齐声说道:
“花心萝卜到底还有良心,太好了。唔,我们也有好事情呢。”
大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好事情,互相看了看。全昭和杨眉特别交换了眼色,笑了笑,以为是他要向大家讲他同苏嫂两人的事。哪知是,刚才在山上,赵光甫的老婆带着亚升特地过来给小冯的坟烧了香,然后同廷忠和苏嫂讲,赵光甫听到工作队同志为了救他的儿子牺牲了,觉得对不起大家,不管怎样,自己是决心下来了。另外,有的人也要下来。廷忠说,看样子,旁的人是叫他先下来试试看。
“这件事情怎么办?他今晚要等回信。”廷忠说完话,向全昭问道。
全昭想了想说:“就这样吧,这两个情况都很重要,杜队长不知今天回不回,干脆去团部找他汇报去。”
“我同意,不然,我们真的是拿不稳。”金秀说。
接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说找两个人去一趟,快去快回。哪两个人去呢?各人又商量了一阵,认为让金秀、全昭两人去走一趟。全昭的意见让廷忠或苏嫂也去一个,因为赵光甫老婆怎么说的,有他们去,讲得清楚些。
廷忠觉得很为难,推给苏嫂,苏嫂又说要跟亚珍谈话,最后还是廷忠去了。
“又不是大姑娘出嫁,怕什么?”丁牧鼓了鼓气。
“到公家地方去,我就有点不惯。”廷忠说。
“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惯了。”徐图也鼓励了一番。
他们三人终于走了,在家的人就准备下一场斗争。照杜队长的意见,把第二榜的阶级成分马上公布出去,使大多数贫雇农有了底,进一步孤立富农,打垮地主。苏嫂赶紧找亚珍谈。撑她的腰,打消她的顾虑。
“她这两天想开了,说是要认亚婆做干妈,就在我们家不走了!”苏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