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忠和小冯都慌了。
“水!给我……喝!”病人又叫起来。
没有开水,廷忠先把剩下的米汤给她喝了。小冯想起挂包里还有退热的药片,拿来给病人服下了两片。一会儿,病人稍为安静了一些。
廷忠问小冯她今天在家的情况。
她早上到河里洗衣服,出去不多工夫,小冯自己也想起衣服脏了,换了下来拿去洗。他到河边时,见赵佩珍正跟她说话。小冯躲开她们自己到另一个地方去洗。回来,他问她,赵佩珍同她说些什么。她直摇头什么也不肯讲。小冯也就不好追问。但看她神色挺愁,懒懒的,不像平时那样爱动弹。
廷忠听了满肚子的狐疑:“真背时!”深深地叹息一声。
第二天早上小冯去叫全昭来给大娘看病。病人已经清醒一些了,全昭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四;按了按病人的额头,叫她伸出舌来看了看,舌苔厚些,又把了把脉,不见得怎样,诊断是感冒了。叫小冯再给她吃两片apc看看。
廷忠和小冯见病人好些了,就趁着这两天地土还不太硬,要把花生抢种下去,吃了粥就去跟马殿邦借来一只黄牛,上地里种花生去了。晚上回来很迟,到家时,已经黄昏,福生坐在门口见到父亲就说:“妈妈肚子痛,没人煮饭。”廷忠进房里看老伴,问了问。大娘呻吟着说,早上吃了药片,出了一身汗,头倒是轻了些。晌午以后,肚子开始疼起来,肚里的小东西要往下坠。廷忠急得没法,心想,是不是再到神树烧一炷香,许个愿,只望神明保佑病人平安过去了,秋后就给烧个纸钱,挂个匾。……但是,近来听工作同志再三再四地讲,神树灵不灵验呢?心里不免也怀疑起来。
晚上,吃饭时候,小冯去找全昭,不巧,她去岭尾找杜队长请示工作去了。
半夜,病人越来越叫唤得厉害,福生也给闹醒了,全昭从岭尾回来听说小冯找她,马上同苏伯娘和马仔过来给病人看了看,问廷忠,病人肚子里的小孩几个月了。廷忠也不大清楚,病人说快半年了。
“小孩能不能保得住?”苏伯娘惊疑地问。
全昭请男同志们避一避,检查了一下病人。随即出来对廷忠说:“小孩保不住了,要小产。为了保护大人的安全,要马上送到医务所去!”
“把病人送走?哪能呀!亚昭,你真是女孩子不懂事。有这样身子的人,是不能出去见水过桥的呀!那是犯忌,不行!”苏伯娘急切地阻拦住全昭。
“要人抬也是个问题,半夜三更——”小冯表示有点畏难。
“怎么,你怕困难?救人要紧!”全昭瞪了小冯一眼。
廷忠也感到为难,向全昭问道:“能不能不去?要去,病人又不能走,还得找担架……”
“反正要快。”全昭说。想一想,立时果断地说:“这样吧,谁跟我去医务所走一趟,把医生和动手术的一起请来。”
“我跟你去!”马仔说。
“走吧!”全昭说完就走,马仔向小冯借了电筒也跟上去。
苏伯娘看他们走后,望着廷忠说:“福生爹,我看拿炷香到神树去许个愿吧!”
病人又是一阵撕裂着夜空的凄厉的叫喊,让人的心又都紧缩起来。
夜已深沉,远远传来几声狼嚎。
天快亮的时候,全昭、马仔和医师赶了来,一进屋,大家都已经愣在那里,好像木雕一样,小冯马上背过脸去抹着眼泪。全昭招呼着大夫走进卧房。伸手到病人头上一摸,仿佛触了电流,立刻缩了回来,一切都像凝结了似的。她同大夫退出卧房,在朦胧的微明中,望了望廷忠。他抱着脑袋坐在小冯的床上,就像是成了化石一样。
“怎么会那么快就——”全昭以疑惑的眼光望着大夫。随即把病情向大夫说了一遍。
“按常例是不那么快的。”大夫说。
一会儿,全昭把苏嫂、杨眉、银英都领了来,帮助廷忠料理后事。
苏嫂说,必须按老规矩先给死者做最后一次沐浴,换件干净衣服,然后再抬到外屋来入殓。杨眉怕看,不敢接近,银英只帮烧水什么的;则丰和廷忠去借了斧头来,自己做棺木;马仔去折准备给死者沐浴用的桃叶。
大家分头忙了一阵。苏嫂等到烧好了热水,放进了桃叶,找个木盆来,舀了一大盆水,然后端进房去。不一会儿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布包,异常疑惑地跑了出来,叫大家看,说是从死者的腰带解下来的。这时,赵三伯刚好来到门口,见大家都抢着看是什么玩意,也凑上来看了看,随即说一声:“麝香!”
“呵!”大家齐声惊呼起来。
“一定是谁下的毒手!”则丰说,眼里迸出了仇恨。
大家又都愣了。
“大伙想想,村里谁能有这东西?”全昭望着大家。
“那还用问,没有两把收租大秤的人家,谁有这玩意。”赵三伯说。
“福生,”全昭灵机一动,抱起福生来问,“昨天谁来找过你妈?”
“赵姨娘来过,她还给我一块红红的糖球。”福生说。
全昭马上把福生交给杨眉,将小布包拿到手里。想了一会儿,眼睁睁地望了望大家,最后说,她要同小冯去岭尾村找杜队长,等她回来再入殓。
廷忠和则丰听见是赵佩珍来过,都站起来,被这意外的事件震惊了。廷忠恨恨地咬了咬牙,但是没有说出话来,则丰见全昭同小冯要走,不放心,叫马仔回去扛一支枪同他们一起去。
杜为人听了全昭和小冯的报告后,交代区振民:叫李金秀留意赵佩珍的行动,不让她跑掉,晌午,要李金秀把她请到长岭来开会。跟着,立即同全昭他们赶到长岭来。赶到时候,尸体已经被安放在原先小冯的床铺前面的空地上。四块白木板拼成的棺木搁在旁边。福生的头上缠着一条麻带,廷忠一脸的愁云。
工作队的同志们陆陆续续都来了。钱江冷不敢走近去看尸体,只在门外伸着脖子瞧,对福生表示十分怜悯,从口袋掏出两三块最近才收到的巧克力糖。黄怀白含着烟斗听着苏嫂讲话。
杜为人把大家扫视了一眼,问道:“大家都见到了吧,这是什么问题?”
“敌人的心太毒了!”钱江冷说。
“不堪设想!”黄怀白往鞋底敲敲烟灰。
杜为人又望了望所有的人:“怎么办?大家说说!”
所有的人都不作声,静静地瞅着这位队长,像战士等待指挥官发号令,像学生等老师来解答难题,像病人等待大夫的诊断。他这些日子来,几乎是每天才睡上三四个小时,白天又同这个谈、那个谈;不开会时,就到地头去同老乡一道干活。人虽然显得消瘦了,却有一股坚毅的神气,谁也摇不动似的。
“把杀人的凶手挖出来,要他偿命!”则丰掷掉烟头站了起来。
则丰的话表达了大部分人的情绪。大家又都望着杜为人。仿佛说:“是呀,一定要这样才解恨,杜队长你说呢?”
杜为人目光炯炯,斩钉截铁地说道:“老乡们,这不是韦大娘她短命,也不只是廷忠一家的仇恨,而是地主阶级向我们农民的挑战。尸体暂时不能埋。我提议把她抬到农会去放着,叫全乡的人都来参观。这不是只是叫大家来瞻仰遗容,表示哀悼。当然,韦大娘年纪轻轻的,正是当家立业的好年月,突然过世了,谁不痛心!但是,我们应当让乡亲们看到地主的毒辣、阴险。要大家合力同心,向地主讨还血债!不过,这还得问廷忠哥同不同意。”
“同意嘛!”则丰代廷忠搭腔,回头看了看他。
“我没有二话,杜队长怎么说就怎么办!”廷忠说,口气很坚决。
他现在像醒过来了的醉汉,像放下了担子的挑夫,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明朗、坚定,精神振奋,仿佛是临阵被鼓舞起来的战士。乡亲们看他,仿佛是当阴霾的天气忽然变成了晴天。苏嫂用惊喜的目光和则丰互相交换,小冯也禁不住泛着微笑,好像算对了一道题,全昭不觉流出了喜悦的泪水……
“对!就这样干!我们要为受冤枉的兄弟姐妹申冤!”杜为人鼓励了廷忠,也鼓动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