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1页,共2页

工作队的人回到队部,各人的心情都挺沉,谁也不哼气。

“大家怎么都不说话?给敌人吓住啦?”杜为人倒了一碗开水,喝了,巡视了各人的脸色,“全昭跑了一夜,累了吧?小冯,这一下子可不发愁局面打不开了。”

小冯含着笑意瞟了全昭一眼。全昭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杜为人马上说:“本来是打算稍迟一步,把群众发动得更充分些,等落后的也都跟上来了以后,再同敌人展开面对面的斗争。现在敌人既然已经打到门上来了,实际上替我们作了动员。这是机不可失的时刻,要大家马上分头去组织群众,通过这血淋淋的事实,控诉地主们的残忍、罪恶,揭露敌人的花招,进一步团结多数贫雇中农,彻底粉碎地主阶级的垂死挣扎。”

“总之,”杜为人最后说,“敌人给我们扮了黑脸又扮了白脸,戏就好唱了。”

“是不是把凶手闹清了,再——”全昭插了一句。

“对啰,不明白具体的凶手,证据不足,说服力不大。”徐图态度积极起来了。

诗人丁牧说:“事情本身已经很明显,你把事实一摆,群众就会分辨的。最近我才深深体会到,群众并非愚蠢。”

“不。全昭和徐教授说得对,”杜为人说,“我们是要把案情弄到水落石出,把凶手捉到。”

末了,杜为人就像老练的指挥员,做了这样的布置:等区振民把赵佩珍送过来时,由全昭同苏嫂审问;小冯继续做廷忠的工作,巩固和稳定他的情绪;其他同志分头串联各人所联系的基本群众;钱江冷找学校教员准备画几幅大漫画,把敌人的狰狞面目揭示出来;丁牧写鼓动性的墙头诗、山歌,让大家唱……总之,要求大家全力以赴,投入战斗;掀起轰轰烈烈的斗争高潮,显示广大农民气势磅礴的力量。

“黄教授,你看看,做些什么?”杜为人转回头来,问坐在太师椅上的黄怀白。

黄怀白想不到会问到他,不觉发窘。把烟斗往椅腿敲了敲烟灰,说:“我能做什么?——什么都行。大家看要我帮什么忙吧!”

“要说大家的要求,那就高哩,看自己主动地考虑吧!”杜为人说。

黄怀白很不好意思,也有点不大服气。杜为人站起来正要往外走的时候,看了看他,又对他说:

“改日找个时间咱们聊聊!”

晌午,杜为人和区振民在队部商量组织这次斗争。全昭和苏嫂来了。她说,赵佩珍开头想抵赖,后来对她讲明了政策,还是吞吞吐吐,想讲又不想讲,最后,拿出证据来,才抱头哭了。说麝香是地主婆三奶奶给她拿去的。前一天在河边,她威胁利诱韦大娘,叫她不要把覃俊三欺负她那些事情和他家里的底细讲出去,只要她给保守秘密,让覃家过了这一关,对她一辈子都有好处;反正福生是谁的孩子,她自己明白,覃俊三不会使她母子无衣无食的。要是不听话,把事情张扬出去,脸面往哪搁!要她自己想好。韦大娘被逼得没话说,这时小冯到河边来,只好急急忙忙说:“明天再回话。”当天赵佩珍向三奶奶回话。三奶奶就交给她这包小东西,说是看她真是拉不过来,就想办法使她送命。

昨天她借故来长岭找织布的梭子,到韦廷忠家。又同韦大娘提起昨天讲的话。大娘她认为覃俊三既然把丑事让赵佩珍都知道了,是纸就包不住火,反正脸皮是没有了,再说也没用。说完独自躺着不肯再说一句话。赵佩珍做好做歹地故意给病人摸摸肚子,偷偷地把麝香系到她腰带上。出到门口来,见到福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她把两块糖给了他才走。

杜为人听全昭讲完了话,问道:“现在她在哪里?”

“我们叫银英同亚婆看着她。”苏嫂答道。

“是不是叫金秀把岭尾的工作放下,也过来看看她。可不能让她跑了,同时,防备她发生意外。她对我们开展这场斗争,可是个宝贝哪。”杜为人说完,把目光移向了区振民:“老区看怎样,真实情况她是不是讲完了,里头会不会掺假?”

区振民吸着烟正想着,一会儿,才说:“按说,她跟覃家是不来往的,这些天金秀都跟着她。会不会当中还有人……我看不完全是她跟覃俊三小老婆直接发生联系。”

“我看,还要进一步审问。”全昭满怀信心地说。

杜为人看了看这位女大学生,她一夜没有合过眼了,来回跑了好几十里,早饭还没吃,但是人还是精神奕奕,不见半点倦容。她仍旧穿一身男装浅灰色的中山服,这些天来头发长了,没空剪,用手绢把它扎了起来,虽辫子不像辫子,髻子又不像髻子,反更显得落落大方。

“对。”杜为人接着说,“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刨一蔸红薯还不能一下子就刨得干净呢。几千年封建的老底,外加帝国主义走狗的残余势力,想打一两个回合就彻底,那是天真的想法。我们的工作还多着呢,现在先商量马上要动手的事吧。”杜为人说,又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杜队长没有吃饭吧?”苏嫂问。

“吃了没有?好像是没有吃。”杜为人笑了笑。

“我们也没有吃,我回去拿粽粑来。”苏嫂说着就走。

杜为人同区振民继续商量。最后决定:一、明天早上召开全乡群众大会,把棺材抬到会场上,让大家看;二、马上派民兵把覃俊三和他的小老婆看起来;三、明天把凶手拿到大会上,号召有冤申冤,有仇报仇,让群众上台控诉、算账,没收覃俊三财产,退给被剥削的贫雇农;四、以上做法,请团部批准并派人来指导。另外,岭尾村那边,要布置好,防止敌人钻空子捣乱,何其多与覃家是亲戚,要派民兵监视。

“这下子打开了突破口,工作好做了。”区振民说,“把棺材抬到会场上,这很妙。一些老实人会在这撼人的现场受到教育,糊涂思想可澄清了。”

“也不能完全作这样的估计,落后思想总还会有。不过,上了这一堂生动的阶级斗争的课之后,肯定会大大提高一步的。全昭,你在干什么?”杜为人回头,全昭躲在一边看《土改简讯》。

“我在看文件。”

“你吃了饭去看看廷忠,照顾一下他的孩子。”杜为人高声对全昭说了后,又放低声音同区振民说,“对廷忠这个人的工作十分重要,他要跟上来了,其他群众也会跟着来了。这人踏实,一就一,二就二。老乡最信得过这号人;则丰有点浮,人家不一定那么信实。”

当天晚上,团部批示下来:同意三中队对地主覃俊三进行斗争和同意放手群众向他进行清算,没收他的财产。得了这个批示以后,杜为人叫马仔来,连夜送信给区振民,叫他让岭尾那边的群众明天吃过早饭就到长岭来开会。完了,他自己再到廷忠家去看了看。

那里,赵三伯、则丰都在,他们围着一盏不明不灭的油灯坐着。小冯跟廷忠说着话。“他逼得人这样,我也顾不得什么了!”廷忠说。他的情绪很平静,以前那种愁闷不那样显眼了。

杜为人不想打岔他们的谈话,就转到苏嫂家来。

苏嫂的家有一个比较宽绰的堂屋,两边都是卧房,婆媳俩一人住一边。堂屋东面靠墙有张床,是苏新在家时候睡的。现在全昭、伯娘、苏嫂都坐在那里说话。福生在苏嫂怀里轻轻地打着鼾。

“你们还没睡呵!”杜为人轻轻推门进来,看了她们说。

“老杜,你不知道,怎能睡得着呵!我苏家两代都叫他害的呀。人好比瓜秧,才长得好好的,却叫他那个丧尽天良的家伙给糟蹋了。我这才跟亚昭说,没有你们工作同志来,不知还有多少人受他的害呢。他真是一只老虎,谁敢惹得他。”

“现在把他抓住了吧?”苏嫂怕婆婆唠叨下去,赶紧抢着问。

“已经叫民兵把他看起来了。”杜为人说,接着把团部批准的事也告诉了她们。

“那,可是见了天啦!”伯娘高兴起来。

“你们娘俩明天谁上台去把旧时受冤屈的事都向大家讲出来吧。”杜为人带着征求又带着鼓励的口气说。

“亚婆上去讲!从前的事她清楚。”

“都讲。各讲各的,各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都得把它吐在地主的脸上!”伯娘态度十分坚决。

“苏嫂是要讲的,我们刚才商量好了。”全昭对杜为人说。

“还要去叫多一点人讲,把地主老财陷害好人、霸占田地、强占妇女什么肮脏的东西都给他揭底。开会是不是要一天?没有一天恐怕讲不完吧?”苏嫂说。

“一天就能念得完他的家谱呀?三天也说不尽,人多讲出理,田多长出米。让多点人讲,怕什么的!”伯娘嘟哝着。

一会儿,马仔来说,团部有人下来,叫杜为人回队部去。

“你们也早些睡吧,明天好有精神开会!”杜为人这样说着就走。

“杜队长!”全昭想起什么,跟出门外去,“你没有带电筒吧,给你!”她以无限关怀的眼光深深地瞟他一眼说。

杜为人回头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说什么好。

“我有了!”马仔在前面说。

“我们这位队长可真是,总也不见他停过一下的。”全昭转回来,独白似地赞叹着。

“你说老杜吧,可是好人品呵!对人总是和和气气的。”伯娘说。

“对坏人他可不是那样和气,今天他同覃俊三谈话,我头一回见他发脾气。他发起脾气来可厉害呢。”苏嫂一边说,一边点上松明,抱着福生往房里去。

“亚昭,你倒是有了婆家未曾?”伯娘望了望全昭,“你在我们这地方找个婆家得了!”

全昭不觉红了脸,故意装作没听见。一会儿,才说:“妈,睡了吧,明天开会,你还要上台讲话呢!”

苏伯娘以带着笑意的宽慰的眼睛望着这位可爱的姑娘:“你倒学到老杜的话了,总是担心别人睡觉。我就是为了明天要开会,连觉也不想睡了。”

清早,整个村子都骚动起来:在河边挑水、洗衣服的妇女,在村头拾粪的老头和老大娘,在各人小院里修农具、喂牲口的人们,他们见了面都停止脚步,放下活计,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个耸人听闻的案件。

有的说:

“听说还没装进棺材呢,我可不敢去看。”

有的说:

“等一下要开大会公审,赵佩珍也要挨斗啦。”

有的说:

“覃俊三真是狠心,下这样的毒手。”

有的表示:

“等一下开会,你上不上去说话?我可是要把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恶鬼,顶他一家伙!”

有人解恨地说:

“覃俊三太绝了,这下现世现报,活该!”

有的表示称心:

“这个拦路虎这一下可是遇上武松了。”

…………

马仔领着几个民兵,拿着喇叭筒爬到树顶去广播山歌:

旧时农民多贫苦,都为地主剥削人;

天上星星有定数,地主罪恶数不清。

如今革命得解放,贫雇中农一家人;

债有头来冤有主,地主欠债要还清。

村头的大闸门,贴着两张白底黑字的大对子:

搬开石头好走路,

斗倒地主好分田!

小学生们三三两两,在村前村后到处喧嚷,像背书一样朗诵:

地主覃俊三,钱财堆成山;

好塘他呑并,好田他霸占。

地主覃俊三,罪恶高过山;

杀人不见血,妻离子又散。

赵三伯把他几只母鸭往塘里赶,听到小孩朗诵,不觉停下来,叫小孩再念一遍给他听,小孩们抢着念。完了,他笑呵呵地问道:

“真聪明呵,谁教你们的?”

“工作队老丁。”

“好呀!他教一遍你们就会啦?”老头很有兴趣地同小孩扯起话来。

“是的,教一遍!”一个小孩答道。

“教二遍嘛。”赵光甫的儿子亚升抢过来纠正。

“当真吗?我考考你们,我现在也教你几句,看谁先会——”

“你说,你说。”小孩都挤到老头身边来。

老头就在竹丛旁边的一根倒下来的树干上坐下,想了想,然后也编了四句:

地主覃俊三,通匪又通官;

三刀耍两面,坏事挺能干。

“怎样,谁能念得出来?”老头望望小孩。

小孩眼睛睁得溜圆,口里喃了半天,喃不完全,有点不好意思了。

“再说一遍。”

“好,再说一遍,看谁记住。”老头说着,又慢慢地念了一遍。小孩们照着念到第三句,亚升抢过来大声念道:

“坏事挺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