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O章

美丽的南方 陆地 第1页,共2页

杜为人在岭尾村住了几天,现在才过长岭来。一来就连夜找全昭、小冯和徐图他们来汇报。他对全昭说的在松林里发现的情况特别重视,认为这证实了苏嫂隐隐约约所说的话是有所指的,也证明了他同区振民对敌情的估计不错。最后,认为长岭已经有了苏嫂、则丰做骨干,比岭尾容易突破,先从长岭进攻,然后影响岭尾。岭尾群众看来还被梁正和赵佩珍蒙蔽,但是一时还拿不到什么把柄,盖子还不好揭。

小冯听了杜队长说话之后,说道:“长岭这里,廷忠是个关键人物,他要敢挺出来,——”

全昭不等小冯把话讲完就抢着说:“廷忠敢不敢出来,关键在他老伴。”

“这几天他态度还没有什么进展吗?”杜为人向小冯问道。

大家的视线跟着集中在小冯身上。

“还是在摇摆。”小冯说。

“不要急,叫则丰去找他多谈几回,启发开导他。这些老实人要拿出事实来叫他们看到了才会跟上来。只要他一跟上来,后头很多人也都会放开手干了。对他们这号人要特别耐心。”杜为人说,好像是十拿九稳似的,“另外,中农方面也要稳住他们,把他们拉住。马殿邦怎样?还有苏绍昌,把这些人都团结在贫雇农周围,才可能彻底孤立地主,最后把他们打垮。”

“这倒是经验之谈。”徐图点点头,由衷地赞成。

最后,杜为人就这样决定:要在群众中普遍揭发地主耍的花样,坚决打退他们的进攻;号召贫雇中农同地主分家,普遍发动报上当。宣布凡是地主私藏、赠送、贿赂的金银财宝、洋纱布匹、衣服、家私等等,不论是谁家,只要自动地报出来,不但没有事,东西都归他所有。

这一决定,使工作同志都异常兴奋,认为这一下可找到突破口了。各人分头去找各人的对象,把政策、方针讲给他们听。晚上,召开一个村民大会,杜为人作了动员报告。他把地主、土豪、恶霸给广大农民造成的悲惨景况的典型事例,一件一件地公布,又一件一件作了分析,指出这些都是由于地主阶级封建制度的必然结果,揭穿所谓“富贵皆由命,半点不由人”的谎言;接着,指出最近地主恶霸所玩弄的花招,暗中搞抵抗的阴谋,列举种种具体例子;最后号召贫雇中农团结起来,实行同地主分家,划清敌我界线;宣布报上当的政策。

这一番话,无疑是一场大雷雨,整个村庄都浮动起来了。

小学校的教员配合工作队的同志,根据杜队长报告的精神拟了标语,画了地主阴谋花样的漫画,到处张贴。钱江冷也积极起来了,一面指导着别人画,一面也拿竹枝当做画笔,在道口的墙壁画上大幅壁画,揭露地主剥削农民的嘴脸,描绘农民团结起来的英雄气概。

贫雇农找工作同志的越来越多了。有的是来报告,地主放在他家没有要回去的耕牛;有的是来坦白,一时糊涂,为地主收藏布帛;有的是来揭发,别人与地主有暗中来往;马殿邦也来声明,他与覃俊三合伙开的油榨,覃俊三的那份股本还在他那里。

韦廷忠听了杜队长的报告以后,心情更沉重了。这一番话,上一回杜队长曾经同他开导过。当时他以为事情不一定是非这样办不可,能拖就拖吧,反正覃俊三罪恶也不止害他一家人,让别人出面去揭发、斗争就行。该倒的,少他一个也会倒。不想事情越来越逼人,你不说将来他自己认了,岂不是倒反将自己给卖了?自己不敢一刀两断,总还有一根绳子抓在人家手里,即算覃俊三他不说出来,自己心上搁着一个东西,也不安然……

“……不过有些事情,怎好说出口呢?……”廷忠翻来覆去地自己跟自己嘀咕,把事情掂了又掂,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则丰来邀他一块上山砍毛竹来编鱼筌。则丰一路走,一路同他谈,问他对覃俊三怎个看法。他就说,覃俊三为人阴险、刻薄,手段毒辣,这点,谁都看到的。但是,自己住在人屋檐下,焉得不低头,有话也不好说。则丰说,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一趟春水一趟鱼,往后的日子不由他们“话事”了,怕他妈的屁。

“反正有你们闹就行了,我来不来也不碍事。”廷忠听则丰说要他参加斗争的话答道。

“大家要都同你一样,谁来‘拉头缆’呵?”

“一个人一个心眼,不会都同我一个样的。”

“人家都指望你出把力哩,因为你在他家住的工夫长,清楚他的底细,跟捉鱼时一样,你不夹住鱼的腮,它又会滑走,是不是?”

“你们打算怎么搞法?”廷忠问。

则丰看了看他,一会儿,反问道:“小冯还没讲给你听吗?”

“他说是说过一些。”

廷忠把这些日子来,小冯跟他说的,和他自己想的都说了。

则丰说道:“工作同志是毛主席派来的。人家来了,不要我们一针一线,你的孩子还不是人家治好的,也不要我们一个铜钱。这还不能相信吗?我看八九成是信得过的。我就看,眼前该怎么干就怎么干,至大芭蕉叶。万一国民党能回得来的话,我们就跟解放军一道干,你看怎么样?”

“我倒不是怕变天。”

“怕什么?”

廷忠不作声。

他们就这样边谈边走。到了山里,则丰仍不放松,继续鼓动着廷忠。廷忠还是沉沉闷闷,仿佛阴晴不定的天气。

晌午,两人各砍了一捆毛竹,就便在山脚大树荫下歇了一会儿。天气闷热,要下雨的样子,鹞鹰在空中盘旋。则丰卷支纸烟,慢慢地吸着,他望望面前那株郁郁葱葱的杧果树,不觉想起他们那时放火烧野蜂的情景。

“你记得吧,我们就在那个地方,”则丰指了指杧果树附近,“烧草木灰,拿到一窝野蜂蜜。”

“是呀,就在那个地方。”廷忠活泼起来,“真快,一转眼二十多年了,一世人真容易过呵!”

“我看就不容易过。你说这二十多年我们多奔波劳累呀!老兄,如果你父亲那年不挨那个冤枉,你恐怕不会这样倒霉,玉英也不至于守寡。”

“别提它了。”廷忠说,很不愿触动那点伤疤。心想:“事情是不是命中注定?要说不是,怎么又偏偏那么巧?”

“我看你太怕事了。”则丰说。

“不怕,又能怎的?”

“要说从前,当然你要怎么着是困难啰。可现在,有了人民政府、共产党给穷人撑腰,还怕这怕那就不对了。父仇不报枉为人!我现在,什么也不管。”则丰注意看对方的脸色。

廷忠正想着,一时说不来话。

“你到底怎么想的?干吧,至大芭蕉叶。”

“你的脾气还是没有改,总是那样冒冒失失的。不要又是蜜糖拿不到,先叫蜂给蜇了。”廷忠掉过头来,打量着这位童年的伙伴,好像新认识似的。

“你还用旧皇历来看新年月,可不灵了。干吧!日头已经偏西,我们再砍一捆就回。我家里还有点粪没有送到地里。”则丰掷了烟头,站了起来。

“我老婆肚子一天一天大了,母牛又下崽,好事都凑一起,真不走运!”廷忠还是愁闷地边走边说。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廷忠和则丰每人砍得两捆毛竹。廷忠还弄到一根弓一样的树干,拿回家准备做牛轭;则丰却捡到不少草菇和木耳,把装柴刀的竹笼塞得满满的。回到村边,大家见了都说他们真能钻,上山总也没有空手回来过。

廷忠回到家,见韦大娘还没煮饭,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眼睛无神。

“看你气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吧?”廷忠问,用怜惜的眼光看她。

“没有什么,头晕。”她动了动没有血色的嘴唇,低声细气地说。

一会儿,小冯挑了水回来。她把饭煮熟,自己不吃就躺下了。

半夜,廷忠同小冯去则丰家开完会回来,韦大娘体温已经很高,说着胡话:

“不,我……我不要……你……为什么逼……”

“不,我不……要,你——”

她反复说着这样不连贯的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