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村里看“牛轮”的上一家把竹梆交到廷忠家来,说今天该轮到他去看牛。廷忠同马殿邦换的牛工就是今天才有空,要同小冯去把剩下的玉米地种完它,看“牛轮”的事只好让大娘去了。
韦大娘一早起来,把姑妈给拿来的粽粑煮了两只,另外煮了小半锅的红薯,让丈夫同小冯吃了好上地里去。自己孩子起床来,招呼他把东西吃了,才把没有吃完的红薯留个在锅里用锅盖盖着,叫福生晌午饿了就拿来吃。自己拿一只粽子和几个红薯,另外还拿了廷忠一件刚补过不久又破旧了的上衣和一些针线放在小篮子里,然后拿上竹梆,牵着那带崽的母牛来到村头敲着竹梆,等着人们把牛送出来。
福生默默地扯着母亲的衣角,韦大娘抚慰着他:
“榕,听妈的话,你不能去。回家看门,不要同人家打架,妈给你捉一只大蟋蟀回来。”
“唔。真的给我捉蟋蟀呵,给你火柴盒子!”福生把小袋里的火柴盒掏出来。
韦大娘接过来一看,里头还有好些火柴。“原来是你拿的呀,叫我找了老半天。亚榕,以后再不许乱拿大人用的东西,听到没有?”
福生点点头。
这些日子来,能干活的牛都拿到田里使唤去了,各家送来给看的不多,只是一些没开犁的牛犊和残废的老牛。韦大娘等了一阵,再敲了敲竹梆,就把牛往山上赶去了。
把牛都赶上了山坡,韦大娘就在山坡坐下来,开始缝补衣服。
这是不很高的山坡,四周都是一片宽阔的草坪,老乡们叫它做“将台”。在稍远一点的就是马鞍山的山脚,那是一带松林。只是,这时候草坪的青草还没有长出多少,牛群在那里吃了半晌,慢慢地转到山脚去了。
韦大娘补完了衣服,站起来瞭望,数着牛只,然后把它们赶到树林里去。树林里,有的是枯枝、松果,都是很好的燃料,韦大娘把枯干的松枝捡到一个地方。打算晚上先拿回一部分,拿不完的,以后有空再来拿。
当她正捡着柴禾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提心吊胆的声音轻轻地叫道:“亚桂!”她吃惊地回头看了看,见不到人,只见一株枫树旁边的芦苇在晃动,树林里一股阴森森的气氛叫她心口怦怦地跳,脸色吓得发白。
一霎眼,苇叶里窜出个人头来。原来是覃俊三的小老婆三姐。她穿一件紫缎面的紧身小棉袄,外面套上一件蓝布的罩衣,下身穿一条宽腿的青色布料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的宽边耳朵的凉鞋,头上包一块皇后牌的手巾,打扮得倒是精神,人的脸色却苍白得像张白纸,鬼鬼祟祟地,眼睛直盯着韦大娘。
“我当是谁呢,把我吓了一跳。”韦大娘避开对方的眼光说话。
“你当是谁?”三姐盯着韦大娘问,“福生他爹哪儿去了,怎么让你来看牛?”
韦大娘把话说完了,三姐假表同情,带着试探的口气说:
“没有牛,怎能种地呀?我们家的牛也都放给旁人了,说不定再也拿不回来了。”
韦大娘见她在这里突然出现,不免纳闷,她问这问那,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三姐却挺会察言观色,马上主动地告诉韦大娘说,她是来给老鬼(她指的是覃俊三)找一种什么草回去配一服药方。
“你也学会找药了?”韦大娘惊奇地说,瞟了对方一眼,对方不觉耳朵都红了。
韦大娘觉得同这位三奶奶在一起很不自在,赶紧捡自己的柴禾去了。三姐却不肯放她,尾随着她问这问那:打听小冯到她家来平日都同她们讲了些什么;则丰和马仔都告诉了工作队什么事情;还问苏嫂是不是要把她丈夫受害的事都算在俊三的名分上。
“你问我那么些,我哪里去知道呵!”韦大娘既为难又不耐烦。
“别的不知道,苏嫂的事总该知道的吧?”三姐死死地盯着韦大娘的眼睛。韦大娘听说到苏嫂,心动了一下,眼睛愣愣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同廷忠商量的事,廷忠没告诉你?”
“没有。”韦大娘摇摇头,马上使劲拉出一根树枝来,把它折断了。
“他们现在白天黑夜都在一起鬼鬼祟祟的,你好像还蒙在鼓里?”
“他们闹些什么呀?”韦大娘所想的显然与三姐不是一路,她以为自己的男人同苏嫂沾上不三不四的事情,希望对方能讲给她听。
“则丰、苏嫂他们要跟覃俊三算账、申冤。”三姐说。
韦大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三姐见对方不言语,又说道:
“他们这样一闹,我们什么也难保得住了。我们知道你家为难,可是现在明的东西不好给你们了。”
韦大娘没作声,心想:“原来她是来找我讲这个呀。”
“你告诉廷忠,千祈不要跟人家瞎嚷嚷。反正我们两家的事,你心里都明白,要讲出去,谁都不好见人。”三姐歪个头来,瞪着狡猾的眼直盯着对方的眼,意思是说:“你说不是这样吗?”
韦大娘弄得更窘了,脸面热辣辣的,突然傻了一样,站着不动,拿手去揪着树叶。一只小牛犊找不见牛母,走过来哞哞地叫唤。
“我这儿带来两只戒指,你带回去叫福生的爹拿去换现钱,买只牛来使唤吧。别的东西不能给你了。你可叫他不能跟人家嚷嚷,不然人家把事情全端了出去,谁的脸面都不好看。福生,他——老爷是挺关心……”
韦大娘听到提起福生,像挨扎了一刀,心口悸动一下,脸羞得通红,两只膝盖直打战战,站都站不住似的。三姐走过来,扶着她肩膀轻声细气地说:
“事情都过去了,两人的事自己不讲出去,谁知道。我也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只要以后两家人平安无事就好了。”随即从她腰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塞进韦大娘的手里,韦大娘不愿拿,却被对方强迫握住。
这时韦大娘想起很多事来:想起在覃家的那些日子,想起覃俊三魔鬼一样的丑脸,想起福生,想起姑妈那天说的话,想起小冯说的“地主就是吸农民的血养胖自己,一定要同他们算账,要回自己的钱财!谁上过地主当的,讲出来就是光荣”等等。她越想心越烦乱,像一锅滚沸的粥。羞惭、惊惧、怨恨和焦心等等都混在一起,说不上什么滋味,想拔腿奔开去,可是,两只脚又叫钉住了似的。树林外面,远远地传来山歌声。
“我不能要。”韦大娘说了话,把手上的东西塞回那只冰冷的手。
冰冷的手缩了回来,冰冷的目光逼视着她惶惑的脸色。
“我怕,不敢要,三奶奶你拿回去吧!”韦大娘很固执,把小布包轻轻地抛弃在三姐的面前。
突然有脚步声来了。接着来了苏嫂和全昭,两人挑着粪筐,上面捡有半筐松果。她们抬起头看见韦大娘和三姐两人愣在那里,全昭不觉吐着舌头,用眼睛问苏嫂;苏嫂也用眼睛示意,叫她别声张,咳嗽了一声。三姐用着敏捷的动作弯腰去拾起那小布包,故意提了提裤带,懒洋洋地自语道:“这地方找不到那种草药,我得走了!”说完,盯了韦大娘一眼,意思是说:“你可不能讲出去呵!”却不敢同苏嫂和全昭打照面就走了。
韦大娘尴尬地想了半天也找不出话来同苏嫂她们打招呼。倒是全昭来得机灵,深为关心地问:“大娘,今天是你看‘牛轮’呀,你捡的柴禾可不少哩!”
“得多少呵,才一点点。”韦大娘生怕人家问她这个那个露了马脚,说完立时又捡树枝去了。
“大娘!”全昭憋不住,走到她身边,亲切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