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韦大娘不肯抬头。
“那个地主婆刚才来同你讲了什么?”
“没讲什么。她来找药。”
“我们穷人应该是一条心,别听地主的话,他们嘴巴讲得甜,肚里却藏着刀呢。”
“她刚才把什么东西丢在地上啦?”苏嫂直截了当地插进来就问道。
韦大娘看了看全昭,难过得两手捂着眼睛哭了。“你们为什么那样逼我!”她委屈地抽泣。
苏嫂不禁愕然,感到抱歉。全昭抚慰她道:“我们没有逼你嘛,什么也都为你好,为我们穷人翻身嘛。”
“大娘,你也知道,我们姓苏的和你们韦家两代人都是受覃俊三的害,我们还有谁叫谁过不去的。你姑妈同我是同辈人,她最明白我们的事,她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苏嫂说道。
韦大娘抹了抹眼泪,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两个人。她们都那样诚心诚意地注视着她。
“你同我们说吧,那个地主婆来骗你什么话?”全昭又恳切地问。
韦大娘咬了咬嘴唇,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道:“她要给我两只金戒指,我不要。”
全昭同苏嫂心上像落下块石头似的,互相看了一眼。
“她给你戒指,要你帮她做什么吧?”苏嫂问。
“她叫我告诉亚榕他爹,不要跟人家一起嚷嚷,别同覃家闹事……”
“好。大娘,你做得对!”苏嫂安慰了她。
韦大娘好像放下担子,心情顿然舒坦了一些,向这两人默默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三奶奶来到小客房。覃俊三拿下他的老花眼镜,合上一本什么书,上下打量着进来的人,好像隔了好些时候不见似的。三奶奶这时把蓝士林布罩衫脱了,上身是一件紧身的紫缎棉袄,下身是一条天蓝色的裤子,拖着一双绣花的布鞋。
“怎么样啦?”覃俊三看小老婆这时候还打扮成这样,已经有点不高兴,又见她慢条斯理的,更加不耐烦起来。
“不行。”三奶奶一屁股坐在“老鬼”旁边,眼睛瞟着他。
“怎么不行?”覃俊三显得凶狠和不耐烦了。
“你听我讲嘛。”三奶奶摇了摇他的肩膀,正要撒撒娇,对方却态度凛然,像个金刚,三奶奶不觉把手缩了回来,望着桌上的灯说:“她不干!”
覃俊三不动声色,好像这是在他意料中,不足为怪的了。三奶奶唯恐触犯这个活金刚,提心吊胆地把今天她同韦大娘打交道和后来遇见苏嫂的情形一一报告给他听。
“我看呀,亚桂也叫人给唆坏了。”最后,她表示了自己的判断。
覃俊三还是不动声色。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灯下有一只灯蛾在乱扑。
天仿佛要下雨,远远地响着雷声。
“亚桂这个贱骨头,可得小心她哩,我们有的事情,把柄都在她手上,要在她的口里漏了出去可就穿了底了!”三奶奶补充申述她的见解。
“还要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覃俊三终于凶狠而决断地说,随手用笔杆将灯蛾弄死了。
三奶奶说,她自己再多露面不行了,现在苏嫂、则丰、银英和工作队的人都活动得很厉害,再公开去找亚桂,引起怀疑反而坏事。
“让梁正叫赵佩珍去盯着她。她要真是卖了我们,那就不客气!”这时,覃俊三狰狞的面目完全显现出来了。
“试一试吧。”三奶奶说。
“还打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这几天,他们都串联,一个串一个。”
“干什么?”
“就是要跟我们算账、申冤、报仇,要我们还给他们的田地、鱼塘和山林,一大堆。苏嫂这个母夜叉和则丰麻子闹得最厉害。”
“苏民的事,也算到我名分上?”覃俊三自语道,随即抱着头去追寻他的回忆。
“他们说是你给牵的线。”
“廷忠他,没有什么吧?”
“现在还不见他怎样。”
“只要他那边不肯揭,别的还好对付。”覃俊三不像刚才那样凶狠了,神色有些凄惶。
这时,后门传来了咚咚两响,停了停,又是咚咚两响。三奶奶屏住气听,脸上忽然露出喜悦,随即站了起来,凑到“老鬼”耳边轻轻地说:
“大炮!”
“正好。瞌睡碰上枕头,去领他上来!”
三奶奶咳嗽两声,然后轻飘飘地拿着灯下楼梯去。